《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58、拾忆

　　永生石下的幻风，正躺在石椅上，小眼微闭，手拿着曜生扇缓缓轻拂，脸上写满了悠闲惬意。

　　“幻风上神？”

　　松果凑近幻风耳旁喊道，想以最平静的方式喊醒他。

　　幻风闻声，动了动眼皮，懒得睁眼。
　　心想：又是哪家的小神官，找他又有何事？但既然有事所求，就得端正态度。

　　幻风摇扇的手停了下来，往松果处递了递。

　　松果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自家上神。
　　心说，上神向来不耻低声求人这种事，但自己还是蛮擅长的，就让他来为上神开辟这条路吧。

　　于是松果连忙接下扇子，轻轻地在幻风身边扇着。
　　看着幻风上神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后。

　　松果才开口：“幻风上神，我们上神想找你问点事儿。”

　　幻风慵懒地开口：“你们上神是谁呀？问什么呀？”

　　松果说：“是槐阳上神，想问……”

　　幻风猛地睁开眼，立马坐起身，他盯清眼前的是松果后，就一把夺过曜生扇，磕巴道：

　　“松……松果小神官，不劳烦……我自己来就好。”

　　松果还没来及从幻风这反应中回过神来，就又听到幻风紧张兮兮地问：“你们上神……想问什么事呀？”

　　想问什么事？
　　对呀，想问什么事来着？

　　松果脑袋居然空白了，只好伸手指了指身后，对幻风上神说道：“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幻风顺着松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石化，脸上的横肉都不敢颤抖了。

　　槐阳看着幻风，淡声开口：“我想……”

　　“咚”的一声闷响。
　　幻风已从椅子摔了下来，松果连忙把地上的幻风搀扶起来。

　　幻风吞吞吐吐说道：“我不知道呀，槐阳上神，我什么都不知道……”

　　槐阳皱了皱眉，“我还没说。”

　　幻风身体又僵了僵，慌张道：“只要是关于槐阳上神你的，我其实都不清楚的。”

　　“哦？”

　　“是吗？”

　　槐阳冷声冷气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幻风，活似幻风接下来要是说得让槐阳不乐意，槐阳就会云淡风轻地将他胖乎乎的圆脑袋给掰下来。

　　别说幻风了，一旁的松果看着都觉得渗人得慌，只想劝劝槐阳上神别冲动，但奈何他也不敢开口。

　　“是……”

　　槐阳轻轻歪了一下头。

　　幻风即刻又道：“不……不是”

　　“我就是想知道关于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槐阳冷声说。

　　幻风一下子又瘫坐在地上，哭丧着脸说：“槐阳上神，我实在不能这样做呀？”

　　槐阳问道：“为什么？”

　　幻风甩了一下袖子，近乎自弃道：“当初要不是将你一些记忆清除，槐阳上神你可能现在还没醒过来呢？现在要是将你的记忆恢复，你要是又陷入昏迷了可怎么办呀？”

　　“不会。”槐阳说。

　　“怎么就能确定不会呀？”幻风委屈巴巴地嘟囔着。

　　槐阳没有应声，扫过一个冰冷的眼神。

　　幻风立刻抿住了嘴。半晌才在槐阳的压迫之下又说一句，“关于槐阳上神你被消除的那些记忆，我也未必能帮你完全恢复。”

　　槐阳眉眼微动，问：“为什么？”

　　幻风又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因为……你的记忆是亦拂神君亲自消除的，我只是个辅助……”说到最后，幻风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千年前槐阳昏迷不醒，亦拂神君将其记忆消除后，槐阳才醒过来，不然他可能永远都会沉睡在逝去的记忆中。

　　槐阳醒来以后，亦拂神君曾严禁九霄云外的所有神提到千年前与槐阳有关的所有事，尤其是那次祭灵和那只灵鸟。

　　槐阳看着幻风明明没有说话，可是幻风却觉得下一刻，就会有无数藤蔓从槐阳身后冒出。

　　他想，今天，怕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唯有松果始终在境况之外，他甚至不知道槐阳上神的记忆丢过。

　　“槐阳上神，我真的不敢擅自做主……”幻风最后挣扎道。

　　“我承担。”槐阳道。

　　幻风重重地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

　　“槐阳上神，那你先过来吧。”

　　槐阳走到石椅处坐下，幻风把手中的曜生扇往上一抛，那扇子就飞旋到了永生石上。

　　幻风的口中喃喃念着，就见那永生石上显出无数个不停闪现的金色字符，那些字符反复印在曜生扇上，而后又消失了。

　　直到最后几个字符印到曜生扇上再没消失后，永生石上出现的无数字符便霍然暗淡下去，逐渐消失无痕。

　　“找到了。”幻风的声音还有些哆嗦。

　　他朝着槐阳看了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槐阳上神，这个其实做场梦差不多，梦醒了，你就想起来了。”

　　“哎……”幻风又叹了口气。

　　“……”松果想，就这么为难吗？

　　幻风将曜生扇取下来，又将其抛至槐阳头顶处，曜生扇立马就围着槐阳旋转起来，扇子上的几个金色字符也缓缓散发出柔和的光亮，这些光亮逐一弥漫在槐阳周身。

　　随着光亮越发浓郁，槐阳也不自知地闭上了眼。

　　这一闭眼，就是千年之前。

　　这时的槐阳还是棵槐树，一棵浑身散发出浓郁煞气的槐树。

　　槐阳不喜欢九霄云外，这里的神对他向来不是满眼惧意，就是转身逃避……更别谈有上神愿与他结交，不过槐阳对此习以为常，他本就孑然一身。

　　直到他因为愈发浓郁的煞气，被亦拂神君送到了空山净。在哪里，他遇到了青灵，青灵不畏他，厌他，远离他。

　　槐阳一去到空山净，青灵就落在他的枝干上，一落下，就开始和他说话。

　　青灵看他时眼神纯澈而明亮，从没有过惧意。他也从不问槐阳为何身上黑雾缭绕。

　　那种感觉是槐阳从未有过的，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世间的生灵可以距离得如此之近。

　　一开始，他试图赶走青灵，几次晃动树枝。

　　可青灵就算被他晃走了，下一次还是会再来，并且一直跟他说话。

　　所以槐阳不再赶他走，但也不和他搭话。

　　不是槐阳不想理他，而是槐阳不知该如何去回答，因为他不曾和生灵有过交流。

　　在空山净时，他觉得很开心，青灵会一直跟他说话，还经常帮他解决他最讨厌的小虫子。

　　渐渐的，他对每一次青灵的到来都抱有很大的期待。

　　青灵会给他讲空山净的花草树木，山峦河流……槐阳知道，青灵也想知道三界内是怎样的，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青灵，在他看来的三界，并没有青灵想象的那么好。

　　后来青灵跟他说，既然外面那么不好，那等他以后出去了，就去找他。

　　而槐阳这个名字，是他离开空山净的前一刻，青灵给他取的。

　　他说：空山净没有黑暗，只有永恒的阳光，不要害怕那些黑烟。

　　自此，因为青灵，他叫了槐阳。

　　离开空山净后，槐阳去了不理山。

　　不理山，是青灵离开空山净必然会经过的地方。从离开空山净开始，他就开始了一场无意识的等待。

　　或许是害怕青灵过早看见世间的险恶，所以，槐阳急于为他寻找一片净土。

　　那时候槐阳极少回九霄云外，因为青灵说很快他就可以离开空山净了，槐阳总担心自己会不小心错过这个很快。

　　所幸，在那个同往日一样的傍晚里，槐阳终于等到了青灵。

　　他已幻化成形，身形清高，一袭青衣，面容俊美。槐阳第一眼见到他，就确信是青灵。

　　是正在被大黑狗追赶的青灵呀。

　　那时槐阳看见青灵的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新奇。

　　青灵就用如此纯澈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藏匿的赤诚。

　　这双眼睛又一次，给槐阳带来了一种不同的感受。

　　来自青灵，皆来自青灵。

　　他尝试让青灵留下，其实他没有抱有任何希望，但是青灵还是留下来了，许是因为他对三界太陌生。

　　槐阳想，等青灵看够了不理山，或许就会离开了。等到那时候，他就和青灵一起离开，他想去哪儿，就陪他去哪儿。

　　在不理山，青灵总是很快乐，他笑着看山，笑着看雨……也总是笑着看他。

　　青灵喜欢在木屋二楼透过大窗户看着那株泡桐花，那总也数不清的泡桐花。

　　那株泡桐是他从山脚下的村户家讨过来的。那日他问青灵喜欢什么树？青灵说：“我喜欢槐树呀？”

　　青灵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闪闪的，特别好看。看得槐阳心中一紧，久久不敢开言，也不敢望向青灵。

　　青灵似乎也很喜欢看着他，尤其在数泡桐花的时候，他总能察觉到青灵望过来的目光，很简单，很纯粹，槐阳很喜欢。

　　他想：要是青灵永远能这样看向他就好了。

　　他也喜欢青灵的碎碎念，他会说：“槐阳，为什么泡桐花这么多呀？”

　　“我怎么就数不清楚呢？”

　　“你要好好数哟。”

　　“咦？槐阳你看那簇泡桐花开得好繁密哦”

　　“……”

　　“槐阳，我累了，数不清了……”

　　青灵总是数不到最后，槐阳想青灵许是不喜欢生命的凋落，那坠下的紫色泡桐花，不知在什么时候让他知道到了这世间所有的生灵，最终都会走向凋落。

　　所以，青灵这时就喜欢转过头望着他，好像只有他，不会消失，更不会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