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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藺白藏 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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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霁抱着蔺白藏在雪夜里变得冷硬的身体,他想,蔺白藏不该这么冰冷的。
左颈处原先怎么也止不住的血河现在也已干涸,成了一条死灰的红色冰川。
蔺霁把手放到蔺白藏可怖的伤口上,轻柔地触摸了一遍又一遍。
蔺白藏很疼吧?
许久,蔺霁把蔺白藏放在庭院里唯一还算干净的石台上,寻了条白色雨丝锦,轻覆在他的脖间,这样的蔺白藏,似乎只是受了凉睡着了。
而看上去只是睡着的蔺白藏,蔺霁一眼都不敢多看。
他转身,拾起血河中那把长剑,沉步走到门外,在他曾每天等蔺白藏时的那台阶处跪下来,执剑的手一抬,长剑就穿透了左颈,鲜血喷涌。
至最后一刻,他在想,蔺白藏,我们的伤口都是一样的,别怕疼。
薄雪与血色散尽,青灵和杜衡却觉得周遭仍笼罩着悚人的雾气,那雾气似黑也似红,不忍直看。
杜衡轻若静息的叹声里是漫出的悲悯。
青灵怔然许久,才将视线移至跪坐地上的少年,他声音明明很轻又似很沉,道了一声:“蔺霁。”
蔺霁身形一颤,缓慢抬起头,脸上布满斑驳渗人的血痕。眼中的狠厉消失了,唯有血泪仍在那充溢着绝望的眼眶里无声淌下。
青灵蹲下身,手碰上蔺霁一直握在手中的长剑,他顿感无数森寒而至,沿着他的指尖似要将他吞噬。
青灵并未由此收回手,反是蔺霁将剑紧握几分,移至一旁。
青灵看向他,只听蔺霁声音生涩难明,却仍坚持道:“让他走吧。”
他的语气恳切近乎乞求。
青灵还是站起了身,和杜衡相视一眼,然后转身看着身后紧闭的紫檀大门,里面一切情景,他们在蔺霁的记忆里看得清清楚楚。
杜衡道:“先进去吧。”
青灵点头,朝门走去。
“青灵公子……”西东低吾喊道。
“怎么了?”
西东看了下跪坐在地上的蔺霁犹疑地说:“我……不想在外面。”
“没让你在外面。”青灵说。
他们朝门走去,没用手推门,三个身影如同气息穿门而过。
躺在石台上的蔺白藏,此刻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冷寂。
已经几年过去了,那些血迹已看不真切,只能在一些石子泥缝间看个隐隐绰绰。
他们往石台走去,每一步都走在看不见的血河里。
先是隔得远,现在走近了,蔺白藏身上萦绕着的那些黑雾就明显了些。
黑雾并不浓郁,但也无法叫人忽视。
蔺白藏不同其他魂灵,比如今日阳城街道上游荡的那些,也不同蔺霁至少能像个魂灵说话清醒。
蔺白藏就躺在这里,不醒来。
青灵和杜衡只得绕一丝黑雾,寻得蔺白藏的因。
黑雾绕上手指,即刻便遮掩住他们视线。
等到目光再次清明时,他们已身临其境。
一座古朴的宅子,门匾上的字含蓄精妙,蔺家。接着蔺家大门被推开,映入眼前的是一片蜿蜒血海。
蔺白藏个子小小的,这一年他才八岁。家中二三十口人的尸体此刻全数撞入眼里,父亲,娘亲,哥哥,管家……
蔺白藏僵直地站在门口,如同一根石柱。虽然惊惧溢满眼睛,但他却没有喊叫,只是呆愣无神。
他出生的那一天,家里有几名亲眷突然去世,死因不明。
接着,家里来了个算命先生,给他算了个命,结果是命格天煞,也就是天煞孤星。
自此,家中人人防他,不理他。娘亲心软,会抱他,但却不让他和哥哥一起玩。
蔺白藏不懂,只觉得难过,为什么大家都不和他一起玩?
但后来他就习惯了,他常常一个人跑出去,不待在家里,他不知道要怎样跟家里人相处,他们看他的眼神中总是会带着警惕,也带有嫌弃。
蔺白藏时常会听见他们的小声碎语,比如说:“那个孤煞星真是天生的,从不跟人说话……”
“他的眼神就跟平常人不一样……”
“得离他远一点,前两天看了他一眼,我就长起了疹子……”
如此云云,蔺白藏就这样活到了八岁,八年里,几乎无人同他言语,他更是不知该如何跟人相处。
那一天,家中遭人血洗,原听闻是父亲商路上起的纷争。
后来,周围人看见蔺白藏还活着,一切原由就变成了天煞孤星。
蔺白藏长大后,去了阳城,独自做起了生意。他孑孓一身,无牵无挂。
他淡漠了然,在生意之中学会了牵扯嘴角就代表着笑。
蔺白藏有时会遇到一些穿着破旧,无家可归的人。他就会将他们带进蔺家,或许是因为他也无家了十年,也曾吃不饱穿不暖。他想,人总得有个归处,不管好坏。
但是蔺白藏也只管带他们回家,之后几乎不从过问。
因为蔺白藏不知该如何去和人相处,哪怕只是说几句稀疏平常的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他和蔺家的人很陌生。
蔺白藏自然知道,蔺家人对他的微词,但他毫不在意。因为他一直觉得这世上的所有人看他,大抵都是如此。
蔺白藏想,这一生若是他,若是蔺家人都能这样平淡地度过,也是好的。
蔺白藏第一次情绪发生变化,是来源于那个从雪里带回来的小孩。
蔺家人虽从不说,但他知道他们怕他,许是因为他的冷漠。
唯有那个小孩,一开始就变着法儿地让他给他擦药。
之后,小孩拿着写着他名字的纸张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在门口等他都等得睡着了。
那个小孩坐在门口一等,就等了七年。
蔺白藏活了这么久,蔺霁,是第一个关心他累不累,关心他冷不冷的。
他也是好久才知道,原来蔺霁,近乎偏执地注意着他的一切。
而那天,蔺白藏还在街角处,透过马车窗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蔺霁的坐在门口的身影,他就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切又发生了,推开门时,记忆同八岁时的情景重叠而至。
他想,他真的是天煞孤星。
蔺家人躺在庭院的血河里,他看了又看,却是连他们的模样也仅仅只是觉得有些印象,名字更不知晓。
他真的是个很冷漠的人。
当他看着着蔺霁一脸血迹,浑身透着阴鸷时,他只觉心疼。
那怎么会是蔺霁呢?
他知道,蔺霁不是这样的。
蔺白藏在被蔺霁用剑尖抵住喉咙时,他在想,若不是他天煞孤星的命格,今日的蔺霁又岂非这样?蔺家三十口人又怎会如此?
这满庭的血与怨,是他该担下的罪,他本就不该活着的。
蔺白藏的左颈被穿透的那一刻,蔺霁看不见的黑雾随着蔺白藏色左颈而入,那是蔺家三十口人留下的怨煞。
黑雾罩于眼前,青灵衣袖轻挥,眼前便变得清明。
他们站在石台旁,看着躺在这里的蔺白藏,又沉默了许久。
终是杜衡用手轻轻揭开那条遮在蔺白藏脖颈的雨丝锦。
白色雨丝锦之下,蔺白藏的伤口也显露出来,筋骨血肉,都没了分明,而源源不绝的黑雾正从这怵目的伤口里逐一外涌。
青灵略皱眉头,上前一步。他看了一眼杜衡,然后伸出手,手心中卒然闪出一点青色光亮。
青灵的手心将触到蔺白藏颈间的伤口时,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很淡很淡,淡得让人觉得冷冷的。
“等一下。”
西东不见杜衡和青灵开口,不知这声音从何而至,他瑟缩着扫了眼周围,只觉空荡得叫人难受。
是蔺白藏。
他躺在石台上,眼睛仍是闭着的。
青灵顿了一下,问道:“还有何事未了?”
蔺白藏的声音又响起,仍旧平静地听不出语气,“我不入轮回。”
“让他们离开吧,他们已经累了。”
他们指的是蔺家三十口人,他们的怨气都还在蔺白藏体内。
青灵闻言看了一眼门口方向,说道:“他还在门外呢?”
一片沉寂后。
那淡淡地声音才响起,只是里面多了点断续地哽咽,听得揪心。
“他……也该走的……”
“他在等你走。”许久没有开口地杜衡说道。
“我不会离开了,我想消失了……”
蔺白藏说的消失,是永不轮回,是魂神俱灭,是不管多少年转过去,这世间,再不会出现蔺白藏,再不会有与他相关的一切了。
“你想好了吗?”
杜衡问,他其实一直都表现得很轻松,但此时,他是怎么也无法让自己不着痕迹。
蔺白藏似乎叹息一声,道:“想了好久了,一直在等。”
他在等蔺家人的怨气得以解脱,在等他们得以轮回。
只是蔺霁也一直在等他。
可是罪总是要有人赎的。
“我想跟他说句话。”蔺白藏说。
自从那一次雪夜后,他们再没有机会说任何话。蔺白藏不知蔺霁就在门外,蔺霁也无法进入庭院。
隔着他们的不仅是那扇门,更是那些黑烟煞雾。
“好。”青灵说。
他抬起手,指尖朝门处弹出一点青亮,那门口的黑雾瞬时被那点青光荡开。
青灵说:“你说吧,他现在能听到你说话。”
迟迟没有声响,他们只瞧见蔺白藏闭着的眼角流下一滴泪。
然后蔺白藏只说了五个字:“蔺霁,要听话。”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中的哽咽不在,听上去甚至是带着哄意的。
蔺霁,要听话,离开吧。
不过十来岁的小孩,应要好好活着才是。
说完,蔺白藏完全静默下来,脖间伤口处黑雾肆意缭绕。
杜衡将手覆在伤口处,从他的掌心冒出数片深绿色的叶子,叶片呈阔心形,每一片叶上都有着几个大小不一的云点。
那些黑雾就沿着叶片至云点上,那云点很白,似是多少煞怨都无法将其指染。
跪在门外的蔺霁,听到蔺白藏声音的那一刻,眼睛中的血泪如河水破堤而出,他不再无声哭泣,那呜咽咽地声音呀,把此刻阳城街上的魂灵都惊得回了头。
这几年,他进不去庭院,他知道蔺白藏将把自己封在了里面,将怨气留在了里面。
其实就算他进得去,他也不敢进去,他无法面对蔺白藏,因为蔺白藏的伤口看着太疼了。蔺霁甚至连回头透过那门看一眼都不敢。
他是真的对不起蔺白藏。
他以为蔺白藏恨他,可是刚刚的那句话,蔺白藏的语气怎么听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呀。
他说:蔺霁,要听话。
蔺霁仿若回到了那天夜里,看着蔺白藏写字时,蔺白藏温声说他听话的时候,真好呀。
可是蔺霁知道,怎么回得去呢?
他也想告诉蔺白藏,他早就听不了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