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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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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的冬天少雪,但冷风吹来的时候,仍叫人忍不住牙齿发抖。
蔺霁倒觉得还好,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历过绥城那场残酷的寒冬。
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里,他和蔺白藏说的话要比以往多些,蔺霁觉得蔺白藏也比以前笑得要多。
他以前总感觉蔺白藏很孤独,但现在看着蔺白藏的时候,会发现他那温润如玉的眉间多了一丝真正的暖意,这丝暖意让蔺白藏看上去再也没那么孤独了。
蔺白藏所有细微的变化,蔺霁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然而,关于蔺白藏的所有,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密切地关注。
那日正值大寒,阳城终于飘来了初雪。
周闲仍在庭院里拿着一把长剑舞来舞去,蔺霁一如往常地从庭院走过,蔺白藏快回来了,他要去等门口他。
他正要推门而出时,耳边赫然一道凌风,只听锵的一声,周闲手中的剑擦过蔺霁的脖颈而过,直挺挺地插入门中。
蔺霁随即转身斜视周闲,愠怒道:“你想干什么?”
周闲望着蔺霁,讽声道:“不干什么。”
明明周闲的语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一刻,蔺霁就是觉得他的声音里挟着种不见天日的阴冷。
周闲走近蔺霁,一把拔下刺入门中的剑,冷声说:“你说你有什么好的?跟我有什么区别?”
蔺霁看着他取下剑,余光瞥见这把剑似与他平日里的拿的那把不同,但蔺霁并未在意。
他推开了侧站在门旁的周闲,但周闲并未让他出去。
周闲拿着那把剑,把剑柄递向蔺霁。
他说:“如果你今天要出去,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
蔺霁只觉荒唐,冷冷看了眼周闲,没有接他手中的剑,切齿道:“让开。”
“蔺霁。”
周闲第一次喊蔺霁的名字。
他看着蔺霁,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恨意,突然间,他怒不可遏道:“你有什么资格让蔺白藏变成这样?”
蔺霁也是满眼怒色:“我说过,你别脏了蔺白藏的名字。”
周闲闻言,大笑起来。
“我怎么就脏了他的名?”然后又道:“凭什么你叫蔺霁?凭什么就只有你姓蔺?”
蔺霁盯着周闲,只觉得他彻底疯了。
“让开。”
周闲嚎道:“我可恨你了,蔺霁,为什么蔺白藏只记得你的名字?为什么他要跟你说话?为什么他会对你露出那样的笑?”
“蔺霁,你不配。”
“蔺白藏他是瞎……”
周闲的声音在冰凉的触感中戛然。
蔺霁握着长剑抵住周闲的喉咙,殷红血珠点染剑尖。
“你闭嘴。”
蔺霁双眼血红。
别人怎么说他,他都毫不在意,但是,他无法容忍蔺白藏受到一句诋毁。
“我是不配,但你更不配。”
周闲满脸执狂,似又回到了最初的嘲讽,他的声音极轻,轻得诡异:“不,我会让你和我一起待在深渊里,成为蔺白藏永远不想看见的那种人。”
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笑,接着,蔺霁的手顿然一僵。
他看着周闲往前走了两步,抵着剑尖的喉咙被刺穿,他的脸就这样僵在他面前,眼睛圆睁。
血从他的口中和喉间,如注地流向庭院,更是浸透了长剑。
周闲,八岁时被领回蔺家。
如蔺家人所说,他家人都死在劫匪刀下,只剩下他只身逃出。
蔺白藏在城街上见到他时,他不是在讨饭,而是正将手偷放在别人的腰怀。
蔺白藏亲眼见到了偷东西的他,但蔺白藏没有揭穿他,只是将他的手偷偷拽回。
那一刻,周闲难以说清自己的心情。
蔺白藏看向他时眼色清冷,周闲顿然一惊。
他想,蔺白藏许是看透了他,知晓了他的丑恶和伸出去偷盗的脏手。
周闲没想到的是,即使这样,蔺白藏还是把他领会了蔺家。
后来,周闲发现蔺白藏看谁都是这样,即使他嘴角总带着点笑意,周闲还是觉得蔺白藏这个人冷得很。
他不敢主动和蔺白藏说话,他还是觉得蔺白藏讨厌他,因为他亲眼看见了他偷东西,即使蔺白藏不说,但心中肯定对他有所看法。
周闲有些害怕,他怕蔺白藏用那淡漠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即使周闲在蔺家待了这么多年,但他没和蔺白藏说过几句话,甚至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在默默观望。
时日久了,他觉得这样也很好,蔺白藏永远都是这样的。看似温和,实则疏离。至少,他对所有人都一样。
可这一切都在两年后因为那个小孩而改变了。
蔺霁的出现,周闲一开始并不在意。
可自从他的名字叫蔺霁后,周闲心中就极度不舒服,再后来,蔺霁一次又一次主动凑在蔺白藏跟前说话,又次次要在门口等他。
他记得那天晚上,蔺白藏和蔺霁在庭院里说话,他一过去,蔺白藏就起身离开了。
他想,蔺白藏是真的不喜欢他。
就算如此,周闲那次仍尽力克服心中情绪,跟在蔺霁旁边去门口等他。
可是蔺白藏叫了蔺霁的名字,却没有叫他。蔺白藏早就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也或许他就从未记得过。
他看见蔺白藏跟蔺霁说话时跟同别人说话是不一样的,那笑也是不一样。
周闲想:蔺白藏不能是那样的。
他深知自己永远无法得到蔺白藏那样的笑意,
但他也无法接受别人能得到,他改变不了蔺白藏,那他也无法忍受蔺白藏被蔺霁改变。
蔺白藏讨厌他,那周闲也就只能让蔺白藏也讨厌蔺霁,比起他,更讨厌蔺霁。
所以杀人,总要比偷东西更令人生厌吧。
他要将蔺霁拽进深渊里。
蔺霁长这么大,头一次心下生出如此强烈的恐惧。周闲喉咙的血从薄长的剑身流向剑柄,再从剑柄流到他握着剑柄的手里,带着一丝温热。
那一刻,蔺霁想的是:怎么办?今天,怕是等不到蔺白藏了。
周闲的眼睛还是睁得圆圆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蔺霁想,都怪周闲,害他等不到蔺白藏了。
他顺着周闲还僵在脸上的那丝阴笑,手向身后用力一拨,长剑被拔出。
瞬间,他的脸被一股暖流覆住,他知道,那是周闲颈间那个窟窿喷涌出来的。
蔺霁想放下长剑,可那把长剑怎么也扔不掉。
许是他的眼里也溅入鲜血,所以他看得那把剑满是红色的雾气。
“啊……”一声尖叫在他身后炸响。
蔺霁想转过身去,可比他更快转身的,是手中紧握的那把长剑。惨烈的叫声只叫出了一半,就没入了鲜艳的血色里。
接着,又是一声声叫声,惨烈、惊恐、绝望……
蔺霁只觉握着长剑的那只手不断地刺入,又不断地拔出。
蔺白藏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蔺霁立于庭院之中,他看不清蔺霁的神色,鲜血沾了蔺霁一脸。
接着看到一把长剑,那长剑上殷红的血流流了满地,沿着那血流而至是余管家。他躺在正屋和庭院的那个浅阶上,喉间有个窟窿,里面涌出的液体,腥味浓浓。然后是个洗衣的小丫头,她横斜在院落一旁的浅草里,眼里是惊止的悚惧,再后他看到了和蔺霁一起学过字的那个小孩,那小孩目光僵直……
三十口人。
蔺白藏看到了三十具尸体和站在三十具尸体中的蔺霁。
蔺白藏在进门处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往里走了进来。他的鞋靴莹白,每往前一步,那莹白上就多一点骇人的红。
直到剑尖碰到他的喉咙时,他才停了下来。
“蔺霁。”
蔺白藏喊道,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却匿了丝蔺霁听不出的颤抖。
蔺霁未应,他微抬眸光。
蔺白藏看到他瞳孔深幽不见底。
顿了顿,再开口是所有人都未曾听过的语气:“蔺霁。”
那语气像是怔然回想起了往时,里面藏有一声无力到有些悲伤的叹息。
蔺白藏想,最终还是这样了,又一声蔺霁消失在了初雪夜沉默无声的白汽里。
蔺霁还是未应。
蔺白藏看了眼庭院,那满色的红,在几片清寂的飘雪下显得格外地触目惊心,宛若尖刀直刺胸膛。
蔺白藏看见蔺霁持剑的手往后一收,下一刻,又骤然直来,似是要用尽浑身所有力气般。
蔺白藏闭了眼睛,恍然间一点冰凉落在眼处,但他没来得及感知那是什么。
蔺霁感觉到手中长剑又一次刺向了一个人,目光中的血色浓重,但他仍竭力地想看清点什么,之前他也是残存着一丝模糊的意识,也那么努力地去看了,却什么也没看清。
可为什么就是这一刻,偏偏这一刻,他顿然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一片雪落在了眼前人闭着的眼睫上,那眼睫他熟悉极了,是他在夜里的书案旁侧偷看了很次很多次的眼睫,是蔺白藏呀。
还是晚了。
即使在最后一刻,他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手臂扔掉手中的剑,可最终,那把剑也只是没有刺穿蔺白藏的喉咙,而穿透了他的左颈。
那血从长剑流到蔺霁手中的时候,冰冷得刺骨。
为什么?别人的血流出来的时候都是温温热热的,而蔺白藏的血是那么凉,那么凉。
凉得蔺霁手中的长剑瞬间松落,落在满是血迹的地上时都没有发出声响。
蔺霁看着蔺白藏的身体软软倒下去的时候,他手中的白色物品也随之从手心掉落。
那是一块白色棉帕,蔺白藏倒下前的手是微微往前伸着的。
蔺霁知道他要干什么,蔺白藏是想给他擦擦脸上的血迹。
“啊——”
一声凄厉的喊叫划破了阳城的黑夜长空,接着是声声呜咽,听得直让人哀哀欲绝。
蔺霁曾以为自己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比绥城寒冬里的那场大雪更冷更叫人害怕的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阳城的这场下得更大?
为什么?他亲手把蔺白藏埋在了这场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