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53、等待

　　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六年就过去了。

　　在这几年里，蔺霁做的最多就是等待，等待蔺白藏回来。

　　蔺白藏每次回来，看到坐在门口石阶上的蔺霁，就会露出一个温和好看的笑，像是初春刚融的泉水。

　　蔺白藏虽然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但其实他话一直很少。
　　蔺霁很少见他主动跟谁说过话，多数时间都是别人在说，他听着，最后轻轻一笑。

　　有一次，蔺霁等到蔺白藏回来，跟他一起走到庭院时，蔺霁没忍住问他：“蔺爷，你是不是每天都很累呀？”

　　蔺白藏停了脚步，怔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虽然他说的是没有，可蔺霁能听出他声音中的疲惫。

　　“可是我觉得你很累。”蔺霁说。

　　蔺白藏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蔺霁又道：“你是累了才不想说话吗？”

　　蔺白藏摇了摇头，接着抬手摸了摸蔺霁的脑袋，轻声说：“都长这么高了呀。”
　　“当初从雪地里捡回来还以为你活不成了。”

　　蔺白藏突然的动作让蔺霁愣了愣。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太好意思地说：“我都十六了。”

　　蔺白藏轻声啊了一声，说：“原来都这么久了。”

　　他在庭院的石凳坐下来。每次回来，蔺白藏几乎都是直接回房间，很少这样在外面待上一会儿。

　　他看着蔺霁问：“为什么每天都要在门口等我回来？”

　　蔺霁想都没想就直接说出口：“我喜欢呀。”

　　“喜欢？”

　　“嗯，喜欢。我很喜欢等你回来的。”

　　蔺白藏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说：“我不是累了不想说话。”
　　“是习惯了。”

　　“习惯了……”蔺霁在嘴里无声地重复着。

　　他忽然想起蔺家人说的，蔺白藏其实也是个孤儿。
　　他一直过得也很苦吧，蔺霁忽地心疼起来。

　　“蔺霁。”
　　一道不合时宜地声音响起，是周闲。

　　他走过来，看到坐在石凳上的蔺白藏，片刻讶然，支吾着喊了声：“蔺爷。”

　　蔺白藏淡淡应了声，对着他笑了笑，然后起身离开了。

　　蔺霁很不开心地看着周闲，觉得是他不该来。

　　周闲朝着蔺白藏离开的身影皱了皱眉，看着心情也不怎么好。

　　“你们在聊天？”周闲问。

　　“关你什么事儿？”蔺霁没好气儿地说。

　　周闲嗤笑一声：“凭什么呀？”

　　蔺霁烦躁地说：“什么凭什么？”

　　周闲看着蔺霁，毫不顾忌地说：“凭什么他会跟你说话呀？”

　　蔺霁一听有些生气：“不跟我说话，难道跟你说吗？”

　　周闲扯着嘴角，自嘲道：“他不会和我说话的。”

　　转而，他看着蔺霁的目光一凛，“但是，我也不想他跟你说话。”

　　“有病。”蔺霁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蔺家这几年安静了很多，这种安静是蔺家人很少再谈论蔺白藏。

　　因为听见他们说起蔺白藏，蔺霁不再像以前跟他们大喊大叫，而是用一种阴冷的眼神盯着他们。

　　比起几年前小孩一样的大闹，蔺霁的那种眼神更让蔺家人感到心慌，像是凶猛的野兽盯着仇敌，下一刻就要露出尖利的獠牙。

　　蔺霁每天为什么执着于坐在门口等着蔺白藏，不止是因为他贪心地想要成为家中第一个看到他的人，还因从门口走到蔺白藏房间门口的距离，是蔺霁一整天里唯一能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他以前总在夜里还去找蔺白藏，但是后来，他察觉到蔺白藏很累。
　　所以渐渐地，蔺霁不再去打搅他，也因此，他愈加珍惜和蔺白藏从蔺家大门走到他房间的那段时间。

　　虽然晚上蔺霁不再去到蔺白藏的房间。
　　但是，他其实每晚都会在蔺白藏房间外待上许久，等到蔺白藏房里的烛灯熄灭，才会离开。

　　那一年冬，初雪夜里。

　　蔺白藏房间里的烛火灭了，蔺霁正打算离开。却听见身后的门声响动。

　　蔺霁回头，看到蔺白藏从房内走出来，他看到蔺霁时有些诧异。

　　他说：“不冷吗？”

　　蔺霁摇摇头说：“不冷。”

　　但是蔺白藏还是把手中的暖炉揣放到蔺霁手里。
　　他说：“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那一刻，蔺霁笑得很开心说：“就是不冷。”

　　恍然间，他看到蔺白藏也笑了，那个笑，跟他以往每一次的笑都不一样。

　　“蔺爷。”蔺霁喊道。

　　“嗯，怎么了？”
　　蔺白藏透着几片薄雪，看向蔺霁，头一次发觉这个小孩似乎真的长大了。

　　蔺霁把暖炉重新放到蔺白藏手里。

　　“我不冷。”蔺白藏说。

　　蔺霁说：“我知道，但我想让你更暖和一点。”
　　蔺白藏又摸了摸蔺霁的脑袋。

　　那天，他和蔺白藏在外面待了很久，雪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蔺白藏就那样站在雪地里，特别好看。

　　当时，蔺霁想，如果蔺白藏是一个人站在这儿，那看起来得有多孤独呀。

　　蔺霁学了好几年的字，写出来的字越发好看，教书先生也越来越喜欢夸他，他开始写更多的字，这些字都是跟蔺白藏有关。

　　周闲的字也写得很好，教书先生也总夸他，说他一看就是富人家庭出来的好孩子，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可周闲听到后并没有开心，反而一脸愠色。

　　但他没把这种不满表现给教书先生，而是在蔺霁身上发泄。

　　他对着蔺霁没有什么好脸色，经常是冷言冷语，甚至有时会喊他冻死鬼，因为蔺霁曾经差点冻死在雪里。

　　对于周闲的行为，蔺霁毫不在意，也从未放在眼里。

　　不知用什么时候开始，周闲开始喜欢舞刀弄枪，他在庭院里一练就是好久。
　　如果看到蔺霁，他则会拽着蔺霁一起练，但蔺霁就是不和他一起。

　　有回蔺霁被拽急了，推了周闲一下。

　　周闲就说：“是不是只有蔺白藏练，你才练？”
　　蔺霁不想和他说话，转身就要走。

　　“你是不是喜欢他？”
　　蔺霁的脚在空中一顿，随即转头跟周闲说：“你别叫他蔺白藏，别污了他的名字。”
　　说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闲站在庭院里，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剑，他喃喃道：“连他的名字我都说不得么……”

　　蔺霁有些心烦，他讨厌别人这么直呼蔺白藏，更何况还是周闲。

　　他更讨厌周闲问的那个问题。

　　他喜欢蔺白藏吗？当然喜欢。

　　但是周闲这么一说，蔺霁就觉得说喜欢，未免太轻了些，因为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来自蔺白藏。
　　除了蔺白藏，他谁也不在乎。

　　蔺家人觉得他很冷漠，虽然从不明说，但他们做事的时候总会不时打量他，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厌恶。
　　蔺霁能感觉到这些，但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心中还有一丝开心。

　　因为他们也曾这样说过蔺白藏，这样一想，他和蔺白藏是有相同地方的，他和蔺白藏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不管这种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他都全然接受。

　　蔺霁如同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那条直达蔺家门庭的路。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平整光滑，每到夜幕时分，有辆马车的车轮在上面滚动前行的声音和那马蹄清脆的哒哒声都会格外悦耳。

　　周闲走到蔺霁旁边时，蔺霁皱了皱眉。
　　周闲则回以嗤笑：“蔺白藏是你一个人的吗？”

　　蔺霁不想让他影响到自己的心情，无视他说的话。

　　他并不想跟他谈论蔺白藏，也不想和任何人谈起蔺白藏。
　　或许，他是觉得，这世上，没有谁能有资格和他说起蔺白藏，包括他自己。

　　蔺白藏披着件雪白氅衣走下马车时，就像天上的明月，不可及。

　　他看着蔺霁笑了笑，温和地喊了声：“蔺霁。”
　　然后看向一旁站着的周闲也笑了笑。

　　蔺白藏和蔺霁走进门院时，周闲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而后才看向他们的身影。
　　蔺霁在蔺白藏身边不知说了什么，蔺白藏侧过头对着蔺霁笑了笑。

　　那种笑意是藏在眼睛里的，是周闲从未见过的。

　　那一刻，他从未如此讨厌蔺霁。

　　蔺白藏回到房间后，蔺霁转身去了厨房。

　　他走到蔺白藏房门外时，犹豫了一会儿，怕打扰到蔺白藏。 最后蔺霁还是敲响了门，等待里面回应时，仍旧心下忐忑。
　　直到温润的声音响起：“进来。”

　　蔺霁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步子轻缓。

　　蔺白藏伏在书案前，像几年前蔺霁看到的那样正提笔写字。

　　见是蔺霁，他笑了笑，手上的笔并未放下：“怎么，现在知道不偷看了，要敲门了？”

　　蔺霁被他说的脸上一红，把手中端来的姜茶放到蔺白藏手边。

　　蔺白藏一顿，看着他问：“这是什么？”

　　“姜茶。”蔺霁说。

　　“你煮的？”蔺白藏问。

　　蔺霁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煮姜茶干什么？”蔺白藏的声音中带有笑意，听得蔺霁耳朵都红了。

　　他站在书案旁边缓了缓才说：“你受凉了。”

　　蔺白藏放下笔，抬眸看着蔺霁也不说话。

　　“你每回受凉脸色就比平时白一些，唇色也淡。”蔺霁被盯得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蔺白藏还是好久没说话。

　　蔺霁想了想正准备出去，就听见蔺白藏喊道：“蔺霁。”
　　蔺霁迎上蔺白藏的目光，还没开口应声。

　　蔺白藏又说：“你不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怎么越长大越拘谨了？”

　　蔺白藏想起蔺霁刚来到蔺家时，那一身冻伤看得让人心疼。蔺霁还经常不好好擦药，导致最后那些伤恢复得很慢。

　　蔺白藏让蔺霁坐下来，蔺霁就在书案旁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蔺白藏写字。

　　蔺白藏温声道：“不过现在挺听话的。”

　　那天晚上，蔺霁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走的，他只知道他用蔺白藏的笔写了字，蘸墨时因为兴奋和紧张不小心把墨抖到了脸上。

　　蔺白藏用一块白色棉布给他擦了脸，他擦的时候很轻很轻，近在咫尺的蔺白藏是那般好看。

　　他很开心，很开心。

　　还有，他想：在蔺白藏眼中，他是个听话的孩子。蔺白藏眼中的他跟蔺家人眼中的他是不一样。
　　而蔺霁只想永远做蔺白藏心中那个听话的孩子。

　　可是他没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