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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蔺霁 ...


  •   先前一直注意到他颈间的伤口,杜衡这才由着声音看清他的模样。
      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中还有些许未退去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表露出与稚气完全相反的狠厉。
      更怪的是,那充溢着狠厉的眼底,又有一丝与之相悖的绝望。

      青灵见此,语气柔和道:“发生了什么?”

      跪地的少年像是终于抓得了救命稻草,他看着青灵,目光中的狠厉倏然消失,流露出无尽恳切。

      “他不愿意离开……他恨我……”
      他的声音听得让人难受。

      “谁?”杜衡问道。

      跪地少年用长剑划地,指向门内。

      他们这才发现,门上挂着的灯笼中的光要比其他地方暗一些,因为那灯光外环绕着缕缕黑雾,照得台阶前影影绰绰,紧闭的紫檀木大门上的黑雾则相对又浓郁了许多。

      青灵和杜衡闭上眼,感知着木门内。
      偌大的庭院正中,置着一个圆形石台,那石台上躺着一个人准确而言,是一具尸体。
      他周身黑雾缭绕,缠得根本看不清其模样,只依稀得见其脖子上戴着白色雨丝锦,从石台垂落在地上,毫无生气。

      青灵收回感知,询道:“他是谁?

      少年看着青灵,眼睛里流下无声的血泪,一滴又一滴,“蔺白藏。”
      这个名字,他说得艰难。

      “你想他怎么样?”青灵。

      “去轮回,离开。”

      青灵皱了皱眉,为何不愿轮回?

      少年自顾念道:“他恨我,才不愿意离开的。”
       青灵和杜衡相视一下,他们最清楚,化解怨气总归要知道其怨念的开始。

      他们指尖同时接下少年流下的血泪,血泪便在他们手中渲染出一片骇人的红。

      移时,拨开层层血色,就迎来了一场冷冽的大雪。

      绥城十二月。

      寒雪连续下了一月余,至今仍没有停下的痕迹。

      所见之处,茫茫一片白。
      天地间毫无声息,飞鸟无踪 ,树枝被厚雪压得只剩沉寂。唯有风声带着死亡的气味,不停地吹来吹去。

      绥城街上空无一人,那雪半尺来高,还在不停增厚,叫人寸步难行。
      其实那雪盖住的不仅仅是路,它还帮着埋葬了许多尸体。

      今年的绥城迎来了一个寒冬,自始至终都没有人预料到,这个寒冬过得是竟这般惨烈。
      冰雪在冬至就冻住了粮田,家户存粮微乎其微,百姓们别无他法,只得去往南边求以生存。但是奈何还没走出绥城边地,就纷纷冻死在了路上。

      蔺白藏坐在顶部镶玉的马车上,车内宽阔温暖,手中揣着一个暖炉,肩上披着件雪白的鹅毛大氅。
      他气质温润,不时用衣角遮面,咳上两声。

      因经商原因,路过绥城,一路上,他见到了许多被冻死或饿死的尸体,却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噔的一响,蔺白藏往前一顷。就听前面全副武装的车夫骂骂咧咧一句,接着就跳下马车,拿着铁皮雪铲在车轱辘处疏通积雪。

      “这是个什么呀?”车夫气喘吁吁地扬声喊道。

      蔺白藏闻声掀开车帷,瞧见车夫从车轮处拖出个僵硬重物。
      拖出来后,车夫啐了一声,将手中提着的重物往旁一扔。嘴里嘟囔着:“真晦气。”

      蔺白藏眉头紧皱,车夫见蔺白藏神色不悦。

      随意说道:“就一小孩尸体,刚卡住了车轮。现在没事儿了,蔺爷,咱们继续赶路。”
      车夫是北方人,自小见惯了冰天雪地,每个冬天都会有冻死的人。虽然这个冬天冻死饿死的比往年要多得多,但也见怪不怪。

      蔺白藏没有回应,只是目不转视地看着被车夫扔出去的小孩。
      小孩面色铁青,紧抿着的嘴唇毫无血色,露在外面的小手皲裂肿胀,一动不动。

      蔺白藏看了许久,怅然叹息一声,便欲回到车内。
      可就是转身的那一刻,他余光瞥见了那小孩冻僵了的眼睫微乎其微地颤了颤。

      藺白藏当下便下了马车,带着暖意的手碰了碰小孩的脸,那小孩的睫毛又动了两下。

      “这……这还没死?”车夫惊诧于小孩的命大。

      蔺白藏看了看周围皑皑的白雪,目光又回到小孩脸上。
      没有迟疑地弯下身抱起小孩,冻僵的身体比想象的沉。

      车夫扶住蔺白藏抱着小孩的手臂,难以理解地问:“蔺爷,你要这小孩带回去?”

      蔺白藏淡声道:“不过十来岁的小孩,应要好好活着才是。”

      就这样,蔺霁就被带到了蔺家。

      蔺霁在蔺家舒适柔软的床榻上昏睡了七天,加上途中在马车上昏睡的三天,他足足睡了十天。

      这是蔺家人后来告诉他的。
      蔺霁想了很久自己为什么能睡那么久?
      最终他想出来了,肯定是因为蔺白藏的氅衣太暖和了,他以为自己在梦里,而他,舍不得这梦就这样碎了。

      蔺白藏有时忙完生意会来给蔺霁涂抹膏药,本来先前有蔺家人给蔺霁上药,可蔺霁偏偏不好好配合,怎么也不涂。

      等到暮色时辰,蔺白藏回家时,蔺霁就大着胆子跑到他跟前,可怜兮兮地喊疼。
      蔺白藏莫可奈何地笑笑,只得随他。

      就这样,蔺霁身上的冻伤养了很久才好。

      蔺白藏白日不常在家,蔺霁就天天坐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从早都晚。
      蔺家又二三十口人,他们当中许多人身世和蔺霁一样,是被收在蔺家的。

      他们说蔺白藏也是孤儿,因为他也没有家人亲眷。

      蔺霁不喜欢蔺家的许多人,他们总爱私下讨论蔺白藏,他们说他只知道忙于生意,不知道娶妻生子,他们说他不近人情,看似温和,却疏离冷淡……

      蔺家人也不喜欢蔺霁,因为每次他们说什么时,蔺霁就会冲他们大吼大叫,他们说蔺霁也不过是捡来的一个小仆人,姓了蔺就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是个这里的小主人。

      蔺霁生气,他觉得的蔺白藏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人有资格说他。
      尤其是这些蔺家人,蔺霁想,蔺白藏不忙于经商,怎么有他们一口粮吃。

      说到冷淡,他更是不赞同,冷淡的人的氅衣怎么会那么暖和呢。

      况且,蔺白藏还给他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那时蔺霁刚醒来不久,夜里无趣,就在蔺家转悠来转悠去。走到一个转弯处时,瞅见一屋子的灯亮得明晃晃的。

      他心中好奇,就贴近屋子,从朦胧的窗纸往里看了看,除了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书案前,看样子,似是执笔写着什么。

      蔺霁看不真切,就偷摸着推开一丝门缝,从门缝往里看去,正当他还在调整自己的偷看姿势时,就听见蔺白藏温和的声音:“多大了?还偷看?进来。”

      蔺霁脸上一红,轻手轻脚得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蔺白藏跟前,头垂得低低的,一脸做错事的样子。

      看得蔺白藏一笑。

      他一笑,蔺霁就开心了。

      蔺霁抬起头,亮着眼睛问道:“蔺爷,你不生气?”

      蔺白藏说:“为什么要生气?”

      “我偷看呀。”

      蔺白藏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蔺白藏不说话,蔺霁也就不说话,他挪着步子往蔺白藏那边站了站,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写字。

      蔺白藏写字的样子很好看,他的肩背很直,握笔的手指瘦长有力,落下的字就像活的一样,一个比一个好看。

      蔺白藏写完一张纸后,又铺了张新的浅黄色纸。

      “不累吗?”
      蔺白藏看着蔺霁站得直直的,问他。

      “不累。”蔺霁看得可入迷了。

      蔺白藏笑了笑说:“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蔺霁那会儿才想起,蔺白藏还没喊过他的名字,可蔺霁被雪一冻,早就把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更别说名字了。

      蔺霁只得摇摇头。

      看着蔺霁有些垂头丧气,蔺白藏说:“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蔺霁一听,连忙点了点头,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看着蔺白藏想了一会儿后,执笔在纸上写下一个“霁”字。

      蔺霁不知道那个怎么念。蔺白藏就说道:“这个字念作霁,意为雨雪停止,雨过天晴。”

      蔺霁不知怎么眼睛突然就红了,温热的液体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蔺白藏见他哭了,声音难得不再平和,带有一丝紧张地问:“怎么就哭了?”

      蔺霁听见蔺白藏问,也不回答。
      他知道自己是蔺白藏在雪地里捡来的,也知道蔺白藏取这个字的意思。

      蔺霁听见自己抽抽噎噎地说:“那我姓什么?”

      问完后,他听见蔺白藏又笑了一声,然后在霁字的前面写了一个蔺字。

      从那晚起,他就叫了蔺霁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蔺霁睡得格外香,睡前他迷糊地想,他的世界里永远都不会再有大雪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是蔺家人里唯一一个和蔺白藏姓的。其他人被领回蔺家时都有自己的名字,那一刻,蔺霁只觉得,幸好呀,幸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蔺白藏总是很忙,有时一整晚都不回来,他虽然坐在门口但也总是等不到他。

      有一回他等到了蔺白藏的归来,他忍不住想让蔺白藏教他写字,可是那天蔺白藏太累了。

      第二天,家里就来了一个教书先生,不仅教他写字还教他识字,跟他一起学的还有一个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叫周闲,是蔺白藏从大街上领回来的。

      听其他人说,周闲的家人在路过一条山岭时都被匪徒劫杀,只有他逃了出来。他在阳城讨了几天饭,后来遇见了蔺白藏。

      蔺霁不喜欢周闲,周闲仗着自己识字,也会写几个字,总喜欢嘲笑他。

      蔺霁不是很开心,他还是想让蔺白藏教他写字。

      然而,当教书先生问他想学写什么字的时候,他又忽然开心起来。

      那天,他写了一屋子的纸,写的都是相同的几个字。
      写完后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蔺白藏,可是直到月亮升得老高时,蔺白藏都没有回来。

      虽然有点失落,可一想到写的字,他心情就又好了。隔天他学完字,又拿着写得最好的那张字,坐在台阶上等着蔺白藏。
      家里的管家姓余,是个微胖的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看着蔺霁坐在门口总是喜欢奚落他几句,说他像个小乞丐。

      蔺霁不理他,他心想,哪儿有坐在自己家门口的乞丐。

      那天,天色很晚了,月亮又出来了,蔺霁却不想进屋。他抬头看会儿月亮,又看会儿街路上有没有人影。看来看去,把自己看睡着了。

      朦胧间,他似乎听到了马车声响,也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不看来人也能知道,那是蔺白藏的脚步声,他走得很轻,衣摆从不沾风尘,听起来让人特别心安。

      他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太沉重了,一时竟没能睁开。
      接着他突感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随之就是漫入鼻腔的一股清香。

      翌日,他是在蔺白藏的房里醒来的,而蔺白藏早又不见了身影。
      他起身看见他写的字整洁地铺放在书案上,下面写着一行飘逸流畅的小字:看来没有偷懒,写得很好。

      蔺霁看着自己写的蔺白藏三个字,心里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最开始学会写的三个字,也是写得最多最好的三个字,蔺白藏。

      蔺霁离开的时候,又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蔺白藏留下的那行小字,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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