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51、离开 “我就是那

　　“青灵公子？”西东喊了声正在发呆的青灵。

　　“嗯？”
　　青灵茫然的眼里终于回来了一丝光亮，虽然那光亮仍旧暗沉。
　　“槐阳上神很快就会回来的。”西东闷闷地说。

　　青灵看西东满脸担忧，笑着道：“我知道，你别乱想。”

　　西东心说，我才没有乱想呢。
　　自从槐阳上神离开后，青灵公子虽然还跟之前一样，眼里含笑。可西东就算不怎么聪明也不至于看不出来青灵公子的变化。

　　那天在街上，槐阳刚要碰触到青灵的手倏然收回，指尖上若隐若现地金色光亮隔着几寸距离照得青灵白皙的侧脸上一阵赤热，如离得再近些，细嫩的皮肉就该绽开了。

　　槐阳眉头紧蹙，下意识对着青灵往后退了一步。

　　青灵知道，槐阳体内的神力十分强盛，现在很难控制。槐阳必须要去天山的神修台，将体内相冲的神力全然消融。

　　槐阳是等到青灵眼睛完全恢复的时候离开的。
　　他的俊目面容清晰地映入青灵眼里，槐阳的眉眼偏冷，不笑时会有种肃杀之气，让周遭人莫名心颤。

　　可只要那双眼睛看着青灵时，里面就会显露出无限眷恋柔情，让青灵深陷其中。

　　槐阳离开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你要等着我。”
　　他是真的确信青灵会在这等他。

　　青灵也笑着回道：“好。”
　　可他怎么也无法开心。
　　他想起了在不理山，槐阳离开的那一次，也是去的神修台。

　　那年的木心兰开得盛好，槐阳也这样温柔地跟他说：“灵儿，等我回来。”

　　他也是这样笑着回道：“好。”
　　只是那会儿青灵也天真的以为，不过是短暂的离开而已。

　　后来，不理山毁了，妖魔邪祟聚集天山，他在诸多上神惊惧的注视下，三识祭灵。

　　青灵没有等到槐阳归来，却等来了无数个没有尽头的日日夜夜。

　　想到这里，青灵收回飘落在空中的目光，不禁笑了一声，幸好，那个日日夜夜是数得尽的，而那个尽头是槐阳。

　　西东跟在青灵身后走下客栈的木梯，两个魂灵恣意的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

　　今日的阳城和平日煞有不同，横贯阳城的那条星落河上，漂着许多色彩清雅的莲花灯，河边聚着许多城民，没放完花灯的正用火折点亮莲花灯芯，然后飘摇的放在河面；放完的则双手合十，目视河中同水流走的花灯，一脸诚挚，似是祝愿，又似求佑。

　　伴着夜风而来的还有燃烧的烟纸味，青灵抬眼望去，那几座石桥上，一些城民正烧着纸钱，青烟顺着暮色升上天空，不时又被一阵薄风吹散。

　　“原来今天是中元呀？”西东怅然地说。
　　他自幼无人疼爱，受尽恶语冷眼。现在人死了，也不会有人牵挂，他看着河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莲花灯，眼角一片湿润。

　　他想他阿姐了，可是阿姐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小东西”

　　“嗯？”西东愕然。

　　“走，我们也去放个莲花灯。”青灵说罢，把一个未点过的莲花灯递给西东。

　　西东望着青灵，憋了半天的眼泪眼看就要留下来，“青灵公子……”

　　青灵不说话，笑着摸了摸西东的小黑脑袋。

　　西东把莲花灯放进星落河的时候，心里的感动也未消半点。
　　他点一盏莲花灯给自己，那一刻，他和很多魂灵一样，有生人牵挂，这不属于他的世间，总得有点他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了过久，西东再看不清那盏莲花灯的影子，才缓缓收回目光，像是在问青灵又向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明明没什么牵记，可是却总觉得还有什么放不下。我其实都不知道阿姐长什么样了？说不定她都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

　　西东声音大了些，“青灵公子，你说我能见到我阿姐吗？”

　　青灵看着西东，想起他坠入黑烟滚滚的灰时，怀里掉落出的那个淡紫色花环。

　　他点点头，说：“会见到的。”

　　放完花灯，他们顺着河岸旁的石阶而上，青灵瞥见那石桥上烧过的纸钱只剩下几点微烁的火点，灰蒙的烟也愈发轻薄。

　　当他们回到街上，才发现不知何时，原本熙攘的人群早已不见踪影，屋檐街巷挂着的长串灯笼也已熄灭，只剩下一条清冷得有些诡异的街道。

　　青灵回头朝河边望了一眼，果然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莲花灯如同星光，点点漂落在河中，顺着水流缓慢地往中心流动。

　　“青灵公子……”西东小声地喊道，声音里是饰不住的怯意。

　　青灵闻声看向西东，再由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哪里还冷清，简直热闹至极。
　　整个街道上挤满了游荡的魂灵，先前暗下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只是亮起的灯光不是暖黄色，而是一种深幽的绿色。那绿色的光映在各种死相惨状的魂灵上，着实有些不忍直视。

　　青灵旁边走过一只魂灵，那魂灵发髻凌乱，脑袋歪斜，边走边把歪斜的脑袋又往旁转了转，这一转，让青灵霎时看清了他的模样，脸上白得阴森，眼圈一片青紫，眼珠凸出，舌头还伸掉在外面，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舌头，似要用力将其再塞回嘴里。

　　“啊……”西东登时捂住自己差点失声惊叫的嘴巴，他两颗眼珠子此刻被吓得也快凸出。

　　谁知那魂灵一对上青灵的目光，反应比西东看到他的惨样还要大。

　　只见那魂灵，猛地把脖子一转，撇过头去不看青灵，结果脖颈处发出一声骨头的脆响，脖子上一抹惊心地青紫就露了出来。
　　可也顾不上叫，就慌忙窜入那拥挤的魂灵中。

　　青灵侧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眼打算瞅眼西东，西东个子瘦小，青灵还没来得及往下望，就看见身后不远处的魂灵全身浮肿，皮肉糜腐。

　　那魂灵一看到青灵，满眼惊惧，正打算尖叫，可嘴巴还未张开，发臭的恶水就沿着他嘴角流下来。
　　接着，青灵就眼睁睁看着这溺死鬼惊慌失措的又往后马不停蹄地跑进了星落河。

　　西东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一地污水，真是又恶心又渗人。

　　青灵只觉困惑。

　　他想起，在堂庭山，那些欺负西东的恶魂看见他也是这般惊惶。

　　街上魂灵众多，城户家门紧闭着，但门口都摆放一张四方木桌，上面放着一些食物，白瓷碗口上摆放着几双竹筷，一些魂灵闻着气味就过去了。

　　青灵不想再吓到这些孤魂，低着头拽着西东从众多魂灵中穿过，片刻后总算到了魂灵较少的街尾。

　　屋角阁楼上的灯笼将青砖铺成的街道照得绿光森森，街尾魂灵少，却更显阴气。

　　青灵抬眼，恰看到前面有座门邸，门邸前有五步台阶。青灵眯了眯眼，最高的那台阶上似有一团黑影。

　　他正欲走近些，去瞧个清楚，就听见“哕”的一声，从街角暗处传来。

　　青灵听声看去，又是一声“哕”，接着一个身影趔趄着从暗处走出来。

　　那个身影长呼口气，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嘴里还喃喃着：“终于走过来了，太恐怖了……”

　　当他走到明处时，青灵才看清他着一身白衣，脸色因刚刚的呕吐而隐隐发白，却丝毫不影响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雪如云的气质。

　　那身影口中念叨完，一抬眼恰好对上青灵凝注的目光。

　　登时，青灵和面前这张清俊面容同时在这幽暗惨淡的光影下赫然愣住。

　　半晌，西东哆嗦的声音打开了这场怔然，“杜……杜衡上神”。

　　杜衡率先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好看的笑，“青灵。”

　　青灵也笑了笑。

　　接着，他看向青灵的目光略显迟疑，几经思忖还是问了问：“你现在……”

　　青灵知道杜衡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心下了然道：“嗯，我是魂灵。”

　　杜衡轻皱了一下眉头，本想脱口询问他这一千年是怎么过来的。但转念又想，又能怎么过呢？

　　便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见到槐阳了吗？”

　　青灵点点头：“见到了。”

　　“他想起你了吗？”
　　杜衡知道槐阳失去了关于青灵的所有记忆。

　　青灵摇摇头，无谓地说：“想不起来也好。”

　　杜衡没再说什么，他隐约觉得青灵和槐阳之间远不会止于千年前。
　　难怪上次槐阳突然间问起关于记忆的事，原来是遇见了牵动他记忆的那个起始。

　　杜衡没有目睹青灵祭灵的全部过程，但他听闻青灵三识都已化作了灵气，感化了邪魔，滋养了生灵。
　　却没想到，他最终却是沦为了一抹魂灵。

　　眼前的青灵说话时仍旧带着笑意，但杜衡却能清楚感觉到，他跟千年的不同。

　　他想起千年前的青灵满眼笑意地跟他说：“槐阳容貌甚佳，不爱说话，不爱笑，怕虫，然后爱我。”

　　那时的他何等的恣意盎然，想到这，杜衡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怆然。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青灵没记错的话，杜衡应该是负责净魂的上神，怎么会到人界？

　　杜衡的思绪被拉回来，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黯然，轻松说道：“我作为九霄云外和首屈一指的上神，自然是要来人界好好安抚一下一下这些不可轮回的魂灵。”

　　说着，他手朝那座门邸处指了指。
　　“这里几日前这里就是一片阴沉，今日更为浓郁，比起其他地方而言，这里的怨煞重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青灵看着这座门邸，那团黑影仍旧蜷在哪儿，手中貌似拿着个细长物品。

　　他朝着那团黑影走了走，杜衡也跟了上去，叹息不已地说：“听城民说这门邸里住着的人原先可是阳城数一数二的商贾，可几年前被邪祟找上了门，一夜之间，邸中三十二口人全部惨死……”

　　或是那黑影听到了杜衡说的话，他那一直低下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也自是露出了脖颈，他颈间左侧有一道触目的伤口，刀口齐整，可里间血肉连筋翻出，湿漉粘稠的血顺着脖子流了一地。

　　杜衡终是没忍住，侧身又吐了一声。吐完后又回头看着这黑影满是歉疚。

　　西东攥紧了青灵的衣角，往后藏了藏，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

　　青灵又往前走了一步，才看清那黑影是跪坐在地，手上拿着的是一把看上去就极其锋利的长剑。

　　剑柄是上好的青白玉制成，剑刃上残留的血迹不算多却莫名比那颈间如长河的血更让人动心怵目。

　　“我就是那个邪祟。”

　　跪在地上的黑影动了许久的嘴唇才将话说出来，他似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了，明明声音只是低哑而疲倦，却让听见的人顿感万分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