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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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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不理山虽从未下过雪,但冷冽的寒风却没少吹过。
泡桐树的叶子,一片又一片地被冬风卷落,在空中飘浮旋转多时才肯覆在生冷的泥土上。
不需要安魂的时日里,青灵喜欢放一把木椅在泡桐树下,在很多静默的时间里,看着树叶飘落不停,从第一片叶子到最后一片叶子,需要整个冬日。
每当这时,槐阳都会再寻一把椅子,放至青灵的旁边,松叶会煮来热茶后,就安静地退至一旁。
这时南北就会跑来逗弄松叶,他心性同人界少年一样,总是带着爽朗的笑意刻意地招惹松叶,松叶的神情会从开始的如若秋霜变成冷若冰霜,可每每最后,都还是会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不管他们怎么打闹,槐阳和青灵手旁的那一口热茶却从未凉过。
槐阳总爱把椅子和青灵的椅子并在一起。
青灵也喜欢就这样靠在他的肩头,离他越近,那好闻的,让他心安的白槐花的香味就会越发浓郁。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总爱贴着槐阳闻个不停,鼻尖扫过他后颈的白槐花形时,他会有着莫大的满足。
这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花,是只有他才能闻到的味道,因为槐阳很爱他,只爱他。
“槐阳。”青灵喜欢靠在槐阳肩上喊他。
槐阳总是很轻地“嗯”一声。
“为什么冬天的花那么少呀?”
青灵就这样随意地问了句,来年的冬日,不理山的山头就缀满了浅黄色的木心兰。
槐阳喜欢牵着青灵的手,青灵也喜欢被槐阳紧紧握住。
他们走过无数遍那条蜿蜒的石阶,青灵清楚每一级石梯上的青褐色纹路。石梯上会铺着细碎鲜嫩的青苔,虽然到了冬日就会变得萎黄,可它薄弱的生命力从未消失。
青灵曾经以为,他会和槐阳永远这样走下去,从那条石梯上出去又归来,如此,永远。
他们每次归来,就会先进村庄里走一走,那矮小房子上升起的袅袅炊烟,村民脸上常在的表示善意的笑容,还有那条已经老了的大黑狗都成了他们心中不理山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槐阳和这些简朴的烟火让青灵再不舍得离开。
“回来了啊……”
“这会去了多久呀”
“又出去呀?”
……
每次归来或出去,碰到的村民就会满脸笑意地和他们说话,简单平常的话语,温暖如故。
青石板铺成的村道两旁,房屋简易却温馨。房屋周围重重树影,即使冬日都有飞鸟停留,叫声嘹亮不减往日。
不理山承载着这里的一切生灵。
现在想来,在不理山的日子,不过人界十三年,可一不小心,他和槐阳就分开了一千年。
青灵闭着还未复明的眼睛,靠在槐阳的肩头,给槐阳讲了许许多多他们在不理山的事。
槐阳听得认真,一开始他也试图努力的想要从中记起一丝痕迹,却是徒劳。
后来,就安静地听青灵说,听着听着,他似乎就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好几次,他都忍不住笑意。
他能感觉到那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他们之间,其实也远远不止青灵所说的“很喜欢很喜欢”。
至于后来,一个失去了记忆?一个沦为了魂灵?他们彼此都不言自明地没有提起。
这是相遇之后的第一次真正重逢,怎么舍得打破。
槐阳最初认为缺失的那段记忆或许不重要,他也并不迫切地想要记起些什么。让他不适的只是因为缺失本身,他才由此感到空落。
现在的槐阳不禁轻笑一声,怎么会不重要呢?
青灵一手挽住槐阳,另一只手搭在挽住的手臂上,再次见到槐阳后,他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他怕槐阳想起来,又怕槐阳什么都记不起,他在这之间患得患失。
毕竟他深知千年前的槐阳有多爱他,所以,当他第一眼见到槐阳,没有闻到他身上的白槐香时,他内心满是无可名状的恐慌。
“青灵。”槐阳。
“嗯,怎么了?”青灵头也不抬,安心地靠着他。
“对不起。”槐阳。
“说什么对不起?”青灵用清幽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只见一片模糊黑影。
“很多事,我记不得了,对你不公。”槐阳的手拂过青灵耳边的青发后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侧。
青灵握住槐阳的手,“没有不公,槐阳,我也曾以为我忘记你了。只是后来,一见到你,我才想起来。要是一直遇不到你,我不是什么也都想不起来了吗?”
“你知不知道,哪怕你只说一个“嗯”,我都会想起好多好多关于你曾经说过的“嗯”。”
槐阳,你要知道,你就是我游荡千年的意义。
当松果和西东都住进客栈时,一神一鬼还没缓过来。
他们两张脸上,四只眼睛里都写着一件事。
松果挪动了一下坐在凳子上的屁股,想来想去还是西东凑近了些,然后一只手挡住嘴,“你看见了吗?”
西东圆溜的眼睛瞅了眼松果,也小声回道,“当然看见了,我还听到了呢”
松果摇了摇头,“哎,我从没见过上神那么……怎么说呢,温柔?对,我从未见过上神这么温柔过。你是不知道,在九霄云外,我都没见过上神他主动和谁说过话。”
西东一脸看透的样子,“这跟在哪儿有什么关系?这就是跟谁在一起的问题。”
松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西东又说,“再说了,那可是青灵公子。”
松果接着道,“就是,青灵公子那么好看。”转而又说,“不过,我们上神也非常好看。”
“嗯,可是我都不敢看,我害怕。”
“要你看什么看,青灵公子看不就行了么?”松果说。
片刻默然后。
一神一鬼趴在房间的窗户边,两颗脑袋伸在窗外,看着走在街道中显眼的槐阳和青灵,同时感叹道:“真是太配了。”
察觉到从楼上投射下的目光,槐阳回头望了一眼窗边。
两颗脑袋咻地缩了回去。
青灵轻声一笑,“吓唬他们干什么?”
槐阳牵起青灵细长白净的手,“没吓唬,就看看。”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只是下意识看一眼目光的源处,就能吓回去两颗小脑袋。
“那是你看上去太凶了。”
槐阳迎上青灵的目光,“那我看着你的时候呢?”
虽然还是看不太清楚槐阳的神情,但是青灵知道他每一句话后的槐阳会是什么反应。
他笑着说:“你看向我的时候就跟我看着你的时候一样。”
槐阳没有说话,握着青灵的手不觉紧了紧,青灵的手那么柔软纤细,他觉得怎么用力握着都会容易握不住。
“干什么?怕我跑了不成?”手上的力量传来,青灵忍不住打趣道。
“嗯,怕。”
槐阳简单地两个字,青灵却觉沉重。槐阳一直是这样,若是喜欢,便要给尽所有好。
千年前他怕青灵受伤,哪怕青灵完全能自愈,但槐阳就是把他保护地好好的。
不死不伤又怎么样,槐阳心里疼。
而现在的槐阳已经开始担心他会消失了吗?青灵心里又多了丝心疼。
“你以前是不是叫我木头?”槐阳问。
青灵怔了一下,他记得还没有给他说过。
看他发愣,槐阳提醒道,“在眠村,你叫过一声木头。”
青灵倏然想起,槐阳陷进时闻设下的那个幻梦时,他在慌乱之下喊了一声木头。
青灵看着槐阳笑笑,“嗯,因为你以前都不跟我说话?都让我走开。”
槐阳皱皱眉,语气沉闷,“是吗?”
看着槐阳这么认真,青灵晃了晃牵着的手,忙道:“不是不是,你可喜欢跟我说话了,都是我不理你。”
槐阳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知道青灵在安慰他。
阳城很繁华,数条街巷交错,人流如织,商品丰富,主街旁有一条宽阔河流,河流旁立着面一丈高的青白石,上面镌刻三个雄秀俊逸的字,星落河。
几座木桥石桥横贯星落河面,接连着对面街道的层楼叠榭,因为夜晚,楼阁飞檐的红色灯笼亮起,整个阳城景象映得黑色夜空一片红光,又染的河流里也是一片祥和。
青灵忽然想起了孟深知,若是没有那场荒谬残忍的献祭,那个纯直善良的少年,也许早就到了阳城,进了考场,得了官名。
青灵心中黯然,不由得往身旁看了又看,哪怕看不清,也想多看看。
槐阳停下慢行的步子,滞于花灯铺前。
从袖中取出碎银给了铺主,然后取下一个花灯,放在青灵手心,青灵看不真切,从朦胧的灯影中看得出是个红木花灯。
“给你。”槐阳。
“为什么要买花灯?”青灵问道,
“上次,在眠村,你喜欢的想要买的花灯,是上面画树和鸟的那个,对吗?”
槐阳说得很平静,却荡起了青灵心中的湖泊,原来那些细小的,他自以为无人察觉的举止,早就显露无疑。
槐阳不仅知道,且将他看得深透。
青灵看着手中的花灯,朦胧看得叶子繁茂的树梢上落着一只鸟。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又睁开,那一刻,阳城的所有街景流光,都转入他眼里,河里的朦胧灯色和眼角光点的闪烁相融,映得青灵眸光无比灿明。
他的满腹言语,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角,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一切都能停在这里该有多好,如果槐阳能永远永远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也不会有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