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49、安魂 槐阳

　　体内的神力终于平缓，槐阳依存着这股清凉，陷入了舒适的昏沉。

　　青色柔光席卷了青灵的瞳孔，瞳色越发浅淡。
　　扶着槐阳的手刚刚放松下来。

　　下一刻，他心口骤缩，手心蜷了一下，那荒芜地中细腻粘稠的断肢残骸蠕动的声响，又在这一刻铺天盖来，声响清晰比之前大了数百倍。
　　幸好槐阳留在青灵和西东体内的神力没有消散，所以这声音暂且不至于让他们受到侵扰。但是听起来却极其让人不适。

　　但这种不适在这时只会被忽略，因为那原本弥漫着神力的石室瞬息坍塌，或者并不能说坍塌，墙上的石砖不是碎裂也不是倒塌，而是化成了细腻的泥沙，还没来得及往下流，就被石室外忌惮许久的黑色河水卷走。

　　西东只看见那黑水如同恐怖巨物，龇牙张口就要将他们吞噬在这深幽寒冷不见活物的黑色河底。
　　眼看那黑色的水流将毫无悬念会把他卷入泥沙之中时，一屏淡青色的光亮猝然横在眼前。

　　西东猛得一惊。
　　“你发什么呆？”松果以自己微薄的神力正抵挡着这浩荡袭来的黑河，看着一脸茫然的西东。

　　西东后知后觉得怕起来，刚刚举目之下的黑色水流，居然让他恍以为那是大火肆虐过，最后徒留黑色残痕的青山，那黑沉沉的灰烬同这漫无边际的黑河如出一辙。

　　青灵站在泥沙中，指尖触及波浪滔天奔涌而来的水流，水流中黑雾绕着他的指尖就想往上侵蚀，但只是眨眼，那水流黑雾就乍然退散。
　　青灵的手心中流泻出淡青色光芒，光芒在黑色的水流中形成一个半圆弧形，将他们罩在下面，与黑河相隔开来。

　　水流与烟雾不断撞击着青色光芒，哪怕撞上的瞬间就消失，却仍不余遗力地汹涌而至。
　　浩瀚无尽的黑色水流将他们困就在这，惊涛骇浪的巨大声响频频撞进他们耳中。似乎要不顾一切的将他们卷至更深更黑的淤泥中，千年万年埋葬于此。

　　青灵灵力凝聚在指尖，脚轻点地面，整个身影穿透灵力形成的青色半圆，站立在半圆之上。
　　他陷在茫茫黑色里，周身散出淡淡的青色光芒，浅色眸光看向幽邃的黑河，却始终没有落点。

　　青灵指尖青色光芒耀眼夺目，像极了一颗突然闪现的星辰，朝前上方缓慢飞旋而去。那簇青色光亮漂浮在黑河里，光亮中心最刺目的光圈倏然变大且发出一种莫名不容抗拒的吸力，将周围阴煞吸进光亮中。

　　松果猛然发现，那光亮旁的黑水没有那么黑了，成了一种深灰，虽然看上去仍然晦暗不清，但从颜色浓淡可直接看出，那阴煞气不再像之前骇人可怖。
　　他当下知道，青灵公子在安魂，他要把所有的煞气，这条黑河里埋存的所有魂灵吸进那个淡青色光圈里。可是青灵公子不是神，是无法压制住煞气，若是强行安魂，会很容易激起一些魂灵的反抗，进而被反噬。

　　松果心一横，离开青灵所置的安全地，小神官微弱的神力点亮河底一角阴晦，也竭力压制漫天卷地的煞气。

　　青灵先前在黑河里消耗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深知这无尽的煞气他根本无法压制，可即使这样，他也要拼尽全力。

　　因为，槐阳还在他的身后。

　　淡青色光圈吸收了一些黑色重雾，现已光星闪烁，青色的光亮和浓黑煞气在一片无际的黑色里交替不下，光雾相绕。
　　可这种状态也并未争执多久，就只见周遭的水流山呼海啸般涌来，毫无预兆地迸裂出尖历声音，那声音里万种呼燥，在四伏中蠕蠕而动，伺机淹没一切。

　　“青灵公子……”西东没忍住哭喊起来。
　　随着不断扑来的巨大声响和漫天掩地的煞气，青灵的灵力就像承受到极致的一根弦。

　　而在弦将断之际，从他紧绷的指尖上传来一股暖意。

　　槐阳握着青灵惨白的手指，另一只手扶在他细窄腰际，稍稍一转，青灵就被槐阳结实有力的臂膀带到他的身后。
　　青灵的脸触到槐阳肩背，浓郁沁香的气息便漫满鼻腔，莫大的平宁滋生在他心口，他不禁又往槐阳的后背上靠了靠，他是如此贪心地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槐阳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小心思。
　　他额间的金点遽然映现成光芒，接而曼延到全身，他一抬手，迎面而至的滚滚涌动的煞气便立刻休止，顿然沉静下来。

　　金色光亮不断从槐阳身上显出。
　　须臾，整个黑河都被照亮，那些隐于河水中蠢蠢欲动的煞气宛若僵化的石像，瞬间缄默无声。
　　猖狂的声响和想要撕碎一切的隐没爪牙就这样停止叫嚣。

　　槐阳墨黑透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果毅，指不胜屈的藤蔓俨如凌历的丝线追风逐电地遍布交错，藤蔓所至之处，金光灿明。
　　那明澄澄的金色光芒漫至边际，不知尽头。

　　松果目瞪口呆，他还没有见识过如此盛状，槐阳上神用他极强的神力控住了整片黑河的煞气，这些煞气还是千年沉疴。
　　松果当下对槐阳上神的崇拜涌至心尖，颤抖着双腿直想跪地膜拜。

　　当藤蔓漫遍黑河，一切都沉寂无声后，藤蔓上的金色光芒就舒徐消散，隐入每一根藤蔓中。

　　这一切从槐阳出现后发生得极快，恒河沙数的煞气怨灵就这样被突如而来的神力扼住喉咙，再也无法肆虐，沉溺在了这藤蔓之下。

　　槐阳缓缓收回手，眉眼中透出掩藏不住的锋利，就算立于黑暗的境况里仍有着盛然之态。
　　接着槐阳感觉到身后的空茫，就见青灵飞身于布满藤蔓的黑河里，那一刻，他是漆黑无明的夜空中唯一的光。

　　槐阳一只手还停留在半空，刚刚感到身后的空荡时，他下意识地想要去留住。

　　刚才从昏沉中醒来，他微睁开眼睛时，看见青灵神色紧绷，身影稍稍颤抖，在幽暗偌大的黑河之中茕茕孤立，靠近耳边的几缕青发在波动的水里飘摇曳曳，清瘦的肩背看上去单薄无依。

　　那一刻他突然感觉：青灵似乎一直被困在幽深的河底。
　　槐阳心口隐隐作疼，透过刚刚那一瞬的情景，他像是窥见了青灵孑然游弋世间千年的模样。

　　青灵周身散出淡青色的光亮，他在交织紧密的藤蔓中轻盈飞绕，灵力浸染着藤蔓之下的煞气。
　　青灵宛若一缕轻柔的风，不经意的掠过就能吹散层层厚重的乌云。

　　整个河底，从槐阳的金色光芒到一片薄暗，及至等到了给之安宁的淡青色光亮。
　　这里的一切都快将结束，那些沉没在这河里的魂灵终是脱离了这无尽黑暗，洗濯悲与恨，不舍和不甘，放下这一世所有的留恋，也算有了归依。

　　槐阳凝望着那一抹淡青色光亮：他本该如此，如山间清风，从然自若。

　　当青色的光亮终于充溢在望不到边的河底时，周围的黑色河水，脚下厚重粘稠的淤泥，漂浮在河水里的细碎物，顷刻瓦解，没有任何声响，或是成了无声的风，或是或作了无形的烟。

　　杻阳山再不是闻之色变的杻阳山了，这里的煞气化解，魂灵可以安心离开了，这世间的人再也无需刻意避绕，可以见着杻阳山的山花草树了。

　　眼前的一切乍然明朗起来，山峦阒然直立在眼前，晚间的风不带凉意地吹来，河流蜿蜒的叮咛和悉数低吟的虫鸣萦绕耳际，乌黑的层云怎么也遮掩不住那布满夜空的星辰。

　　“我们这是出来了？”松果四下打量，忍不住提高声量。

　　西东瘫坐在地，不住小声感慨，“出来了，出来了，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

　　“……”

　　松果一脸无语地望了眼西东，本想呲儿一句：你早就死了，还死什么死，那只能是魂灵成飞灰。

　　可要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在西东幻象里看到的关于他千年前的记忆，他就怎么也说出来了。

　　他们回到了刚进入杻阳山地方，草树丰茂，群山险峻自有一番风貌。路边长满枝叶细长的嫩草和五片淡黄花瓣的小花。

　　青灵站在槐阳身边，鼻尖轻嗅了两下，往槐阳身边移了一小步，脚旁的一朵小花就歪倒在其它花草中。
　　青灵脸色苍白，净魂时的灵力消耗，使他在这盎然山色里显得突兀，只有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睛融入这皎然里。
　　他看向槐阳，没有说话，像之前一样扬起嘴角笑了。

　　槐阳在他身边，真好。

　　青灵笑起来很好看，他笑的时候，眼角总会轻轻一弯，连带着他眼尾那一抹青痕都融在了笑意里。

　　槐阳比青灵高一些，所以就算青灵抬头看他，他也能看清青灵微微颤动的浓睫映出的淡淡阴翳。

　　“青灵。”槐阳的声音很沉缓，青灵觉得很温柔。

　　“嗯”他望着槐阳，安心地等待他的声音。

　　期待的声音久久没有响起，青灵轻皱眉头，正忍不住想开口问道，就听见槐阳近在咫尺的声音，他们离得太近了，槐阳只要说话就能碰到他的脸。
　　哪怕看不见，青灵也能知道此时的槐阳挺鼻薄唇，墨黑幽深的眼睛正轻低着看他。

　　“眼睛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刚刚那声更温柔，伴着山间的晚风钻入耳孔，青灵心中一颤。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也或许，他着实掩饰的很好，只是槐阳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青灵眸光清亮，仍旧装作平静地望着槐阳，可开口时还是有些迟疑，还带有一丝自己都未发觉地委屈，“看不见了。”

　　刚说完他的眼睛就一片温热，槐阳细长分明的指节和薄而柔和的掌心覆在他的眼睛上。

　　“别怕。”
　　低哄般的声音从青灵额上传来，这一刻，他浸溺在了槐阳的气息里。
　　青灵浅浅摇了摇头，“不怕，很快就好了。”他的声音哽咽。

　　槐阳感觉到手心的湿润，刚想说些什么。手腕上就一紧，青灵握住他的腕骨，想是怕他放下来。

　　“我们认识。”青灵说，简单的四个字，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槐阳知道青灵在回答他，回答他曾问过好几次青灵却始终没有好好回答的问题。

　　“我知道。”槐阳说。

　　“那你知道，你以前很喜欢很喜欢我吗？”青灵的嘴角显出一丝笑意，旁边是几滴泪痕。

　　太破碎了。

　　“能感觉到。”
　　槐阳沉哑的声音消匿于青灵的唇间。

　　那晚山川连绵如同千年之前，星云瀚海，微风肆意，槐阳温柔的吻，化了千年时间横亘的沧沧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