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35、放下

　　千年前。
　　雨后的不理山白雾缭绕，一时看去，分不清是天上还是地上。
　　南北的伤已痊愈，它本身就带有神性，再加上在不理山的修行，早就可以化成人形了。

　　他化成人形后仍旧喜欢在泡桐树上待着，最喜欢的就是把落下的泡桐花串成花铃，挂在屋檐上，他说那应该是三界最美丽的檐铃。

　　他也喜欢把泡桐花编成花环，送给青灵，送给松叶，但不敢送给槐阳，他怕这花环还没送过去，就消失在了他冷冽的眼神里。逐渐，在槐阳上神的眼神下，他也不敢再送给青灵。

　　南北常常说，泡桐树的叶子很大，在泡桐树上躲着，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他的确是一只很胆小的雾鸟，风雨一来，便会慌乱地飞到木屋里，为了缓解自己的心惊，就拉着松叶和他闲聊，松叶虽一脸不情愿，但也总是依着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松叶也开始经常会来到不理山。

　　木屋的上层是槐阳和青灵经常待着的地方，在宽阔的窗户两旁各有一个简朴的房间。而下层则成了松叶和南北活动的空间。松叶和南北从不会去打扰青灵和槐阳，他们在不理山这个木屋里安静地生活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待在这棵树上么？”南北指着泡桐树问松叶。

　　“为什么？”坐在木椅上的松叶认真地聆听。
　　“哎，还不是因为我那天遇到的那只恶鹰。

　　我好不容易马上就可以化成人形了，修行这么久不就是想成个人的样子么，结果那只恶鹰像疯了似的朝我扑过来就开始咬。把我吓死了，虽然受了重伤，但是好在修为没毁。”
　　松叶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所以呀，我总觉得这棵树可以保护我，它的叶子那么大，也不能白长是不？”
　　松叶笑了。

　　“你笑了，松叶。你真的笑了呀？”南北惊喜，他很少见松叶笑过。
　　松叶立马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南北一脸失望。
　　看着失落的南北，松叶终于开口说：“我是笑了。”
　　南北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晕开。

　　松叶又冷冷地说：“我是笑你，这件事讲了无数遍了。”
　　最重要的是每一次，南北都会一本正经地讲，更要求松叶认真地听。

　　“那是因为松叶你不知道，那只鹰啄的伤口有多疼。”南北一脸委屈，被那只恶鹰扯断翅膀的断裂声常在他脑中回想。

　　看着南北此刻可怜的样子，松叶有些不忍。她正想说不是这样的，南北就又开口了。

　　“我还不是想让你笑一笑吗？在不理山我就从没见你笑过。”南北嘟囔着说。

　　松叶看着南北，心下松动，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所有情绪会被人在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有，你说的我挺想听的。”
　　“真的吗？”南北问。

　　“真的。”
　　“那就对了，松叶，你笑起来来那么好看，你一个女子，要经常笑。”
　　“……”

　　南北抬眼看了看楼上，然后凑到松叶的耳边，极其小声地说：“你千万不要像槐阳上神一样，上神都不怎么笑的，你不能学他。”

　　松叶顺着南北望过的方向看了看楼上，说：“上神现在已经不像从前了。”

　　南北认真回想了一下，不认同道：“我没觉得，上神看上去还是不好接近。”

　　松叶倒没再回答。
　　她还算了解槐阳上神，槐阳每一点细微的变化，她都能察觉到。她也确定，引起槐阳发生这些变化的是青灵公子。
　　以前的槐阳不管在哪里，都不会给到任何生灵眼神。现在，更是有青灵公子的地方，他的目光就不会落到其他地方。

　　松叶非常感谢青灵的出现，因为青灵出现后，槐阳上神终于像是活着了。而且青灵公子的柔和与开朗，让她也自然放松下来，变得更加真实了。

　　所以，她也愿意来到不理山。再说，这里还有南北可以陪她，虽然，她并不需要陪伴。

　　青灵越来越喜欢下雨天。雨水从屋檐落下，也会从泡桐叶上落下，但它们最终要滴进泥土里。这个世界上的无数生灵，经历了灿烂与黑暗，最后也不过是一场轮回。

　　青灵离开空山净到不理山已经很久很久了，在这期间，他和槐阳出去过很多很多次，他看着那些生灵的煞气，被槐阳安然抚下后，他再将他们的怨气慢慢净化，让他们成为一个干净的魂灵，然后去轮回。

　　面对含有怨气的魂灵，青灵净魂时，都会了解到他们自身的故事，生离死别，爱而不得……这些故事他见得越来越多。
　　悲伤、愤恨、遗憾……这些情绪便常常充斥在他的身体里，使他陷入这些情绪之中。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再爱说话，甚至看向槐阳，心里想的都是他的死亡，尽管青灵知道那是非常遥远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旁边轻微的声响，他不用转身也能知道，是槐阳。

　　“今天是不理山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我们去看看，好不好？”槐阳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

　　青灵转身与槐阳四目相对，他说：“好。”

　　其实他并不想去，但是槐阳说的任何事，他都不想拒绝。

　　雨早就停了，但石阶上还存在着雨水的痕迹，每一处不平整，都成了一个小小的，浅浅的水洼。

　　青灵和槐阳走在前面，松叶和南北则落在后面几步。

　　青灵的鞋子上沾染上了泥泞，他并不讨厌雨水的痕迹。
　　槐阳却突然一步拦在青灵身前，他背对着青灵，因为在石阶上的缘故，他轻易地背起青灵。
　　青灵反应过来，在槐阳的脖颈处笑了起来，他明知故问：“你在干嘛？”

　　“背你呀。”槐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为什么？”青灵问。

　　“什么为什么？”槐阳。

　　“为什么要背我？”青灵。
　　“没有为什么。”槐阳。

　　说完他们都笑了起来，没有再说话。
　　青灵喜欢这样尽情地感受来自槐阳的安全感，至少他知道，这一刻里，他什么都不用想。想到此处他，搂着槐阳的胳膊紧了紧，想一直这样下去。

　　“槐阳？”青灵突然喊道。

　　“嗯？怎么了？”槐阳问。

　　“你以后也会这样背着我吗？”

　　槐阳停下了走下石阶的脚，他站定了一会儿，也没有回头，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一直一直背着你的。”

　　槐阳说完，又开始往下走。

　　青灵的眼角有些湿润，他笑着跟槐阳说：“算了吧，我一只鸟，脚不想走的话，翅膀还在呢。”说完将头埋进槐阳脖颈，贪恋这独属于他的气息。

　　即使青灵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槐阳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哭腔。他没有说，只是背着青灵的手臂更加用力。

　　“松叶姐姐，你要不也背背我吧？”南北拖着疲惫的双腿说道。

　　松叶白了他一眼，不想搭理。

　　南北见状连忙说：“哎呀，我开玩笑的。我一只鸟，怎么可能让你一女子来背呢？要背也是我来背你不是。”

　　松叶更不想说话了，她冷冷吐出两字：“闭嘴。”
　　南北识趣地将嘴巴闭上。

　　他看着前面的槐阳上神和青灵公子，嘴角也不由地向上扬起。自从他来到不理山，他所了解的青灵公子永远是温和而明朗的，但是随着他们出山的次数越来越多，青灵公子便越发不爱笑了。
　　看着现在的青灵公子，南北也感到开心。当然，他也知道，青灵公子的开心是来源于槐阳上神。
　　槐阳上神对青灵公子跟对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虽然他极少见到槐阳上神和其他人相处的样子，但南北坚定地相信，他对青灵公子真的与众不同。

　　这一点，走在南北身边的松叶最能确定。别说背谁，她从未见过槐阳碰过谁一下。

　　走下最后一步石阶，青灵从槐阳的背上下来。

　　不理山的这个小村子，今天格外的热闹。

　　从他们走下石阶的这个分岔路口开始，一直到村头，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商品。
　　之前常在田间看见的村民，很多都站在自己摊位前叫买着，但更多的是其他村的村民卖着点东西。

　　青灵很少看见这种情景出现在不理山，其实每一年都会有，但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越过拥挤的人潮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一个又一个摊位前，和不理山村民一样挤在各色的商品前。
　　青灵一眼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四角小花灯，灯架是花梨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各种形状的叶片，纱绢面是用辰砂画着的树与落叶，画的秋天，而其他三面纱绢上分别画着春、夏、还有冬。而唯有冬画的那一面，枝叶凋零的树枝上立着一只鸟儿。

　　青灵拿起这盏花灯，转身对槐阳说：“我喜欢这个。”他看着槐阳的时候，笑容永远是那么清澈明亮。

　　看着青灵的笑容，槐阳也笑了起来。青灵在这份喧哗中再次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他们吆喝声，让他从那些忧伤的情绪里慢慢走出来。此刻他伸出在人群里，深刻地感受到这里没有悲伤，他们在认真的生活。

　　青灵手上提着小花灯，又挤进人海。槐阳在后面给摊主付钱，然后盯着青灵的身影，随着他的开心而满足。

　　青灵手上拿着用竹签串起的油炸过的小昆虫时，槐阳脸上满足的笑意才突然消失了。

　　随之紧张的还有松叶，她知道槐阳将会做出什么，今天的不理山这场集市怕是要到此结束了。

　　她正快步上前想让青灵放下那些槐阳最厌恶的虫子时，就听见青灵看着小虫子说：“你们这些令槐阳讨厌的小虫子，让我来替他吃掉你们。”

　　说完，青灵直接把那一串虫子吃进了嘴里。

　　松叶向前的步子僵在原地，她看了看槐阳上神，发现上神此刻正看着青灵公子，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在此之前，她根本无法想象上神有一天会对谁流露出温柔宠溺的目光。

　　“哇，好多虫子，我也喜欢。”南北跑到青灵的旁边，也拿起一串虫子，递到嘴里，边吃还边说真好吃。

　　“闭嘴。”槐阳看着南北说。

　　南北一抿嘴，什么都不敢说，他看了看吃得正香的青灵公子，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松叶，心中无比委屈。

　　等到青灵公子吃饱了，和槐阳一起继续往前逛去时，南北才忍不住说：“我刚刚错什么了，槐阳上神一看我我就吓得一哆嗦，他一说闭嘴刚刚那香煎小竹虫我都没敢嚼一下子就吞下去了。”

　　松叶看着南北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笑了笑说：“以后别吃虫子了。”
　　“为什么呀？”南北哭叫道。
　　“为了你能活着。”松叶说。

　　听到这话，南北更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