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31、月生 泪光像是最

　　今天的月生又想抓蝴蝶了。
　　槿安和月生来到明月山一侧山腰，这里的花开得绚烂，不同种类的花都在这里散发不同地芬芳。自然，各种各样的蝴蝶就开始在花朵上空飞旋，有的正停留在盛放的花朵上。

　　月生看着这里的花蝴蝶，嘴里连连惊叹。来不及再多看一眼，就拉着槿安跑进了花丛里。

　　“放开我。”槿安不情愿地被月生拉着，一边又想着，小月生看着柔柔弱弱，手上还挺有力气。

　　月生停了下来，松开了槿安。他说：“姐姐，你不要走，你就在这里。”

　　月生说话时总是喜欢很认真地看着槿安，眼睛里带着活泼的笑意，有时又掺杂着一点委屈。槿安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她总是没有办法拒绝他。

　　月生围着槿安跑来跑去，蝴蝶飞在四处，但他不能跟着那些飞远了的蝴蝶跑，他只会在槿安的周围和几只蝴蝶周旋着。

　　这样才安全，他不要离槿安太远，他害怕那灼伤的疼。

　　槿安看着与蝴蝶较量的月生，他不停地出现在她眼前，又不断地消失。
　　她似乎自己都没发现，她眼里的温柔和嘴角浅浅的笑意。

　　乍然，她感到耳边一丝温热，她下意识一侧，就对上了月生澄澈的眼睛，槿安能感觉到月生的气息，那气息真真切切，如同风吹散的发丝落在她的耳上，她居然感到心尖一丝麻意。

　　槿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正欲往后退开，却发现腰上一紧，她被月生一手拉过，瞬时就靠在了月生身上，她离他更近了，不过月生并没有看着她。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头上的花。
　　“姐姐，你不要动，蝴蝶在你耳边的花上。”月生非常小心地说。

　　槿安：“……”

　　月生小心地将蝴蝶捉下来，另一只手松开槿安，把蝴蝶温柔地放在手心。

　　“姐姐，你看，蝴蝶好漂亮啊。”
　　槿安心想，哪里漂亮。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难道这蝴蝶不好看吗？”
　　槿安不想理他。

　　“那我再重新抓只好看的吧。”说完，月生往两旁看了看。

　　槿安想着一心抓蝴蝶的月生，竟然有种有股闷气。
　　她决定不再看他，槿安抬脚就往回走。

　　“姐姐，你等等我。”月生连忙跟上去。
　　“姐姐，你怎么了？你不喜欢蝴蝶吗？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的蝴蝶呀？那我们去……”

　　“闭嘴。”槿安实在受不了月生再说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打他。

　　好在月生向来听槿安的话，懂事地闭上了嘴，在身后默默跟着，一言不发。

　　走到岩洞上方的峭壁时，槿安说：“回去。”

　　“哦。”月生听话地踩上石阶。
　　槿安转身就离开。

　　“姐姐。”月生喊道。
　　槿安顿了顿脚，满心的不耐烦，转过身正想生气，衣袖就一沉，月生正晃动着她的袖子，一脸小委屈地看着她：“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槿安忽然心下就一软，淡声说：“没有。”
　　“不对，你明明就生气了。姐姐，你生气的时候，这里都是皱着的。”月生指了指槿安的眉心。
　　见槿安没有理他，月生又道：“姐姐你为什么生气？”

　　“我说了没有生气。”槿安的声音有些冷。

　　月生一时没敢出声，槿安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正欲缓和着说点什么，就听月生小心温声道：“姐姐，我错了。”
　　槿安疑惑，没忍住问道：“你错哪儿了？”

　　月生说：“我错在，不应该去抓蝴蝶，不该说蝴蝶好看。”
　　“……”
　　接着月生又看着槿安一脸真诚地说：“这世间，只有姐姐最好看。”
　　槿安一听这话，心中那莫名而来的烦绪又莫名而去了。
　　但她定然不能表现出来，她扫了眼月生，说道：“这我知道。”
　　月生看出槿安的心情似乎变好，他的手再次拽起槿安衣角说：“姐姐，我不想离开你，我想天天和你在一起。”
　　槿安听后，问道：“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
　　月生说：“因为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呀，我觉得你特别好。”
　　槿安本以为月生会说，因为和她在一起不会受伤。但月生并没有这样说。
　　可是她又想，她真的好吗？

　　正在槿安发愣之际，嘴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她一时呆在原地。

　　触感非常短暂，但槿安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姐姐。”月生轻声喊道。
　　“嗯？”槿安怔然应道。

　　“姐姐，你不要离开我。”月生靠在槿安耳边说道。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槿安觉得月生特别特别需要她。
　　“嗯。”槿安应了声。
　　月生从来都是这样很直白地说出他的想法，不管是一开始他要去摘果子还是要去抓鱼儿到现在他说出他心里的想法，月生从来都是简明的。他习惯把所有复杂的事简单想，但也许，这些本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姐姐？”月生看槿安还在发愣，喊了声。
　　槿安回过神来：“嗯？怎么了？”
　　月生看着槿安，眼里带着笑意地说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说，姐姐耳边的花特别好看，姐姐也是，特别特别地好看。还有……姐姐，明天我想要要看星星。”
　　说完之后，月生就随着石阶回去了。
　　看着月生离开的身影。

　　槿安在原地待了一会，才猛地想起：他刚刚是亲我了吗？他居然敢亲我。可是，我好像还挺开心。

　　翌日晚上，槿安又来到了月生这里，她没有喊他，她还在想应该怎样面对这个她觉得一直长不大的孩子。

　　月生对山里的所有事物都很好奇，他很热爱这里。他几乎每天都很开心，只是偶尔会有些胆小，因为他害怕很多事物，太过陌生从未接触过。毕竟，他已经挺久没有走到地面上来了。
　　但每次只要和槿安在一起，他就玩得很放肆，槿安总是容许他去做他想要做的事。他想他是真的不槿安离开他。

　　槿安还在想：还像个小孩的月生，为什么会亲她？她从今夜的星辰回忆到昨日的那一刻。

　　“姐姐？”从下面传来了月生的声音。

　　“姐姐，你是不是来了？”月生在下面大声喊道。
　　“没有。”槿安说。

　　下面传来了笑声，转眼，满脸笑意的月生就来到了槿安面前。

　　他牵起槿安的衣袖说：“姐姐，我想去山顶上看星星。”

　　“松开。”

　　月生松开了手，乖乖跟在槿安身后去往山顶。

　　槿安知道月生就在她身后，这脚步声已经跟着她许久了，像是怎么都不会消失一样。

　　不知为何，她其实很喜欢这样陪着月生去看他想看，去做他想做的。槿安独自生长在明月山，在这里她孑然一身，从不需要他人，也从来不会有人需要她。

　　但月生的出现，以及月生对她的种种需要，让槿安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勉为其难地接受再到她对月生需要她的习惯，可以说，不仅月生需要她，她现在也需要月生。
　　月生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和动作在她看来，都是可爱的。

　　月生给她带来了许多快乐，面对山川溪流，她也有了兴致。在此之前，她从未仔细端详过这山中的一切。

　　月生和槿安躺在山顶上的一块石头上，仰面望着瀚海星辰。

　　“姐姐，你看那儿的星星好多呀！”月生指着星空一处说。

　　“嗯，是很多。”月生对所有的事物都是那么喜欢，槿安也开始喜欢了。她在明月山那么久，却从来没有这般认真看过星星。

　　“姐姐，人死了都会去到天上，变成星星，我们也会吗？”月生说，他的眼睛看着最亮的那一簇星星。

　　“会吧，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数都数不过来，肯定不仅仅是人变的。”槿安看着星星说。
　　“那，我的家人是不是也在上面？”

　　“你的家人？”槿安还从未听月生说过这些。

　　“嗯，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被一场火烧过后，就再不见了。”月生仍然看着天上的星星，似乎在回想。

　　槿安也在回想，被火烧过？就再也没有生长过？

　　槿安心下一沉，低喃道：“是铭月吗？”
　　“嗯，是铭月。”

　　“那你？”槿安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

　　只听见月生缓缓而道：“我长在悬崖之上，火烧过来时，我藏到了岩洞里。”

　　“我那会儿还小，很害怕。火烧了几天几夜，等我从岩洞上来时，地面只是一片焦土，我再没看到过铭月了。我原想去找，可我的脚刚碰到焦土，就被灼伤了。”

　　槿安听着月生讲着，她看着无尽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灼伤实在太疼了，我就想，等春日我再上来，那时候他们肯定都又冒出来了。可是姐姐，等到春日我上来的时候，其他草木都再次恢复了生机，只有铭月，哪里都不见了他的影子。”
　　月生的声音逐渐哽咽。

　　其实从发现铭月从铭月山消失的那一天起，月生就在痛恨自己，他懦弱胆小，他本应该和他们一样，在那场大火里变成灰烬的。可一开始他以为铭月可以再生的，来年大家又会冒出来……

　　“姐姐。”月生轻声喊道。
　　“嗯？”槿安。

　　“我喜欢你。”月生说。
　　“很喜欢很喜欢，不仅仅是我需要你。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永远不需要你。”

　　“对不起，小月生。”
　　眼泪从槿安眼角滑落。此刻的她如同被风吹乱的云，弥散在偌大的天空里。
　　她早该有所察觉，月生是铭月。

　　一百年前，槿安在山顶修行，她有神性。除她之外，铭月山的铭月也是有神性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次大火烧毁了山中所有的铭月。但其实被火烧掉是可以再生的，只要根还在，来年春风一吹，他们仍旧可以生长起来，再次布满铭月山。

　　然而，铭月永远都不会新生了。
　　那次大火烧过之后，铭月的神性就漫遍铭月山。槿安当时是除开铭月之外最有神性的草木，若是吸纳掉这些漫出来的神性，她修行大增，可以让柢山城木槿园的木槿一直盛开，永不衰落。
　　所以，当时她未曾多想直接就吸收了这些神性，而铭月因此再没有了新生的可能。

　　此时的槿安没有想到，当时那个决定会这么横亘在她和月生之间。

　　为什么月生无法踩在明月山的地面上，为什么不能碰到那些花草树木。

　　因为在月生的眼里，那就是一片烈火，当时的火没有烧到他，所以这火就永不会消失，会一直在他脚下存在着。

　　为什么月生只有靠近她就才感受没有烧灼，因为她有来自铭月的神性，铭月的神性已经在她身上新生了。

　　月生靠近她，就是新生的铭月。离开她，则仍是大火中正在燃烧的铭月。

　　槿安说不出的难过，更多的是愧疚，是懊悔……

　　“姐姐，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错。”月生侧过头来看着槿安，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朗朗笑意，只剩心疼。

　　其实他从一开始见到槿安他就感知到了铭月残存的神性，接着他发现只要挨着她就不会被灼伤时，他就明白了一切，为什么铭月无法再生？为什么他会被过去的火烧伤？

　　“其实，一开始我没想喜欢你，我就是想接近你，想把你拿走的神性都拿回来。”月生说这些的时候笑了笑。

　　“可是，你总是不拒绝我任何要求，你一直陪我闹陪我笑……”

　　“姐姐，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能给我摘下来的，是不是？”月生笑着说，他察觉槿安的心情低落。

　　槿安原本沉重的心情似乎松了些，她笑了笑说：“天上的星星我是真摘不到，不过你有一天要是成了神，你就可以自己去摘。”

　　“算了算了，那还是不行。刚刚都说了，那星星有可能是我的家人变的，我怎么能把他们摘下来了？”说完，月生和槿安都笑了。

　　但那会儿月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笑再也不会同之前那般轻松，可是他也只是单纯地觉得，喜欢她就要说出来，而那些过往也应该要告诉槿安的。
　　槿安那么聪明，早晚也会知道。

　　月生更想要槿安知道，哪怕他们之间存在着这些的牵绊，他仍然选择喜欢她，月生之所以自己告诉她，就是想要让槿安知道没有关系的。

　　不是月生忘记了他们铭月的经历，那种失去，他忘不了。

　　可是，现在如果没有了槿安，他则又会历经一次那种痛苦。所以，他告诉槿安这一切，也是想要留下槿安，他真的只有槿安了。

　　月生也知道，当他发现自己喜欢槿安时和决定要好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要背负那无比沉重的过往。

　　其实哪怕月生不说，槿安也能想到的，只是慢了些而已。也或许，她早就有所察觉，但因为舍不得身边会少了他，所以总是自私地忽略。
　　不然，怎么会到了现在，才知道月生是铭月。此时她内心无比愧疚，不得不承认是她让小月生落得如此境地。

　　槿安手上一暖，月生握住槿安冰凉的手，眼睛还是看着天上的星星。可槿安隐约看见，他的眼里泪光闪烁。

　　而这泪光像是最锐利的尖刀，刺得槿安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