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20、记忆

　　第二十章：记忆

　　地面的小草终于伸出头来，光亮的叶子重见天日，再次向阳而生。
　　消失的树木站立在林间，一棵连着一棵，横生的枝丫在偌大的森林里交错，同苍翠茂密的树叶构建了一幅新的生机勃勃。

　　不死树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们的树根被重生的绿丛连根拔起，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其中一棵不死树费尽所有气力，只得断断续续：“槐阳…你的命…总有一天…也由不得你定。”
　　槐阳面无表情，似乎并没有听到这句艰难说出的话。

　　所有的草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领域，少倾便恢复了生命力。若不是黑雾还在，似乎之前都是场虚无的云烟。

　　青灵回到槐阳的身边。
　　手拂过槐阳的肩背，一股凉意。
　　“你休息休息。”他轻轻地在槐阳的耳边说。说完，拉着槐阳在藤椅上坐下。

　　槐阳的脸色多了丝平时没有的苍白，但他还是扬起嘴角冲青灵笑了笑。

　　林间的黑雾没有散去，这些煞气里藏着的是千万生灵活着时的深刻，是他们无法再面对一次的经历，是千把生了锈的刀片一下又一下切割皮肤的感受，没有人敢再次尝试。所以，他们不敢记起，将他们留在了人间，缺失记忆，哪怕轮回牲畜，也甘愿。

　　青灵回到南山上空，一手在空中划出半弧，一手在半弧中来回点动，数片淡青色羽毛从他划出的半弧中落下，落进黑雾之中，发出柔和的光亮，围绕着黑雾缓慢不停地旋转。
　　轻盈的羽毛漂浮流动，像空中飘散的白云般纯净。

　　槐阳坐在椅子上看着正在净魂的青灵，阳光重新覆盖着南山，从湛蓝的天空直下，也无比温柔的落在青灵身上，眼前的这个身影，是比光更好更温暖的存在。

　　许久，林间的黑雾彻底消散，南山又回归清明。

　　净魂，是灵与生俱来的能力。槐阳到南山上空，站在青灵的旁边。
　　他一只手拂过自己身后的黑色长发，然后伸向空中，手指几点，从掌心落下数不清的紫色小花，像林丛飘去。
　　被不死树扼杀的生灵，尸骨无存，但他们还存在，只是没有谁能看见。

　　青灵看着这些小紫花落到地上，下一刻又漂浮空中，朝着一个方向聚集再向另一个方向飘去，像是一川紫色瀑布，往天地交汇处流动。
　　紫花会带他们去到三生石，三世悲喜，一笔划过，早日轮回登彼岸。

　　那天回到不理山时，是傍晚。
　　青灵很喜欢这个时分，这时候，他总能清晰地感受到时间地流失，正因为会流失，所以很多时刻才会更珍奇。

　　刚走完上山的石阶，抬眼就看到山下一片静谧祥和的景色。
　　“槐阳。”青灵喊道。

　　“嗯。”槐阳回看青灵。
　　“我是灵。”
　　“我知道。”槐阳轻应。

　　“我想说的是，我不死不灭，你不需要保护我。”被保护的感觉很好很好，青灵很喜欢，尤其是被槐阳护着。

　　但正因为是槐阳，他才不想只被他保护着。

　　槐阳看了青灵很久，目光移开的瞬间说了句嗯，声音轻微到青灵都觉得自己幻听了。

　　松叶来了。
　　青灵在不理山这么久，是第一次见到她。
　　她从石阶走过来的时候，看着青灵时，眼睛里是止不住的震惊，但只是一会儿，她就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松叶是槐阳身边的大神官，面容清丽，同槐阳一样是张冷面。

　　“上神。”她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里面有的只是敬仰。
　　松叶目光移至青灵，“这位是？”

　　“我是青灵。”青灵冲松叶一笑。
　　因为青灵的笑容，松叶目光变得柔和一些：“青灵公子。”
　　她欠身行了简短的敬礼。
　　“不用如此，你叫我青灵就行了。”青灵并不喜欢这种复杂的礼节。
　　松叶摇摇头。
　　她清楚槐阳上神是怎样的性子，从来不会同别人多说一句话，面对所有事都是冷淡的。

　　他不苟言笑，很多人偷着说槐阳是没有心的，因为无人知晓他的喜怒哀乐，包括松叶。
　　不理山是槐阳最常待的地方，他不喜欢被打扰，所以要不是每次要去外安魂，松叶是不敢在这来的。
　　在来此之前，她都会在不理山脚下，给槐阳传递信息，而这次，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来到不理山。

　　松叶站在屋外和槐阳说了些什么，青灵在楼上隔着窗户看着远处。二楼的窗户很少关上，他和槐阳都喜欢靠在窗边，说话、看天、发呆……
　　此刻窗户是关上的，青灵透过朦胧的窗纸看着外面，更深刻的宁静让青灵想伸手触碰，他伸了伸手，隔着窗纸，远远地摸了摸槐阳的头。

　　槐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抬头望向这里，青灵收回了手，明明碰不到，他却有些心虚。

　　更让他不解的，是他不知为何会心虚。他看不清槐阳的表情，但可以想到他望向自己的样子，似乎从来都是温柔的，又温柔得很细小，他有时甚至察觉不到，可他又很确信，那是一直存在的。
　　他喜欢槐阳沉默的温暖，可他常常不明所以，不知所以。

　　松叶走了，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边。
　　槐阳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才望向青灵。
　　青灵打开窗户，笑容融于夜色，照亮了暗角里的黑暗。

　　他突然从窗户飞下来，一缕耀眼的光芒过后，槐阳到了青灵的背上，青灵化作凤青本体，青绿色的羽毛异常美丽，翅膀在空中平和地扇动，伴随着一道道晶亮的光芒，每一道光芒消失的时候都像流星划过。

　　他们在不理山上方的天空飞着，一直往前，偶尔旋转，他们飞过了不理山，飞过了重重沟壑，飞过了世人眼中不可逾越的千山，他们穿透蒙蒙云层，驭风前行。
　　那一刻，槐阳什么都没想，他伏在青灵身上，轻轻抚摸青灵背上的翎羽。
　　他喊道：“青灵。”
　　“怎么了？”青灵回答，并没停下。
　　槐阳没有说话，一时之间，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可能是他突然想起不死树说的那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打破一切。

　　“槐阳，你不开心吗？”很久没有听到槐阳回应，青灵问。
　　槐阳愣了一会儿，说道：“开心。”

　　“槐阳，可是我觉得还不够，你还不够开心，我想让你更开心一点。你不用说什么，就现在，就今晚，我想带你看尽这世间的一切山海。”
　　青灵面前的槐阳，怎么会不开心呢？

　　朝阳落在青灵青绿的羽毛上的时，也落在了槐阳的身上，他看着落在他们身上的阳光，忽然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他和青灵，他和世间的所有。

　　那天回去，他们在一个阴暗的沟壑中捡到只鸟。
　　飞过那沟壑上空的时候，一点雾蓝色光亮在那儿微弱闪烁着。

　　青灵俯飞而去，捧起了翅膀受伤的雾鸟，给它简单的包扎后，带回了不理山。他本不想带回，可那只鸟的爪子虽无力，长喙却紧紧啄住青灵的衣摆。

　　修养好的雾鸟，给了泡桐最好的陪伴，他在上面睡觉休憩，吃食嬉戏。因为槐阳和青灵是在从南飞向北方的时候捡到的他，所以，他就叫了南北。

　　那时的不理山和后面一段时间里的不理山，是最好的不理山。

　　看着眼前的蓝花楹，青灵想，不理山还是变了，或者说已经没有了。
　　他轻声叹了口气，幸好的是，槐阳还在，他跟以前一样，只是不记得的太多了。而青灵，哪怕看见一棵树，就会想起与槐阳有关的一切。

　　青灵自嘲地笑了，他真的好想好想槐阳呀。不想他离开，不想看见他背影，不想被他忘记……

　　可他只是一缕游魂，在这世间飘荡，他不入轮回，他终会消失。他想伸出手去牵住槐阳，在无数个瞬间里，他都想再跟他讲讲关于他们的一切。
　　但，终是不敢。

　　就这样忘记吧，什么都不用记得。青灵心想：若是下次还能见到，我还能以魂灵的身份多和你说两句，你不都用回答，在我旁边听着就很好。

　　青灵的嘴角多了一丝笑意，不是自嘲的笑，是满足，是哪怕只是想想就会觉得幸福。
　　他的余光瞥见旁边正靠着椅背闭着眼的西东，眼神比先前都要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