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14、回来 他身形高挑

　　第十四章:回来

　　杜衡是掌管所有魂灵的上神，也是神力最弱的神，他拥有灵力却不是灵。

　　杜衡生于天山，长于天山与空山净最相近之处，在那里的无数草木中，唯有杜衡拥有灵力。千年之前他被亦拂神君召来九霄宫，升为杜衡上神。

　　云上的杜衡一袭白衣，与白云浑然一体，风姿也同白云般轻柔。

　　而他身边，还有一人也位于那片白云上，他身着素衣，面目清秀。一朵紫色小花嵌在他的眉心。

　　他目光落向坐在地上的人儿，不禁眼眶湿润。

　　他微弱的声音响起：“时闻……”
　　听到这声音，时闻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着云上的那抹他心心念念的身影，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一切又都没有了。
　　“孟深知。”时闻喃声。

　　“嗯。”云上的人答道。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嗯。”孟深知点了点头，眼泪也随之滴落。
　　“你怎么哭了？孟深知。”时闻问道。

　　“因为，时闻好像一直过得很痛苦。”孟深知说。

　　这五年来，时闻睁眼闭眼都是孟深知躺在石床上被绳子捆着的模样，是孟深知被树根刺穿身体的模样，他无法忘记，孟深知活在他的每一寸记忆每一寸皮肤里，已侵入身体最深处。

　　“没有，时闻只是很想念孟深知。”时闻此刻像个小孩细语说道。

　　时闻又问：“孟深知，你还疼不疼？”

　　孟深知眼中带泪笑着摇了摇头：“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时闻。”
　　“怎么了？孟深知。”时闻生怕听不到孟深知说话，他是那么认真的听着，看着。

　　“我想抱抱你。”孟深知说。
　　时闻笑了，正欲张开双手，却发现还有结界，他不会让孟深知到结界中来，可他也不能出去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可是，孟深知，还有结界在呢？”

　　孟深知看着时闻说：“可是我不想欠着你的拥抱。”

　　时闻连忙说：“嗯，那不能欠，要抱的。”
　　时闻脚尖点地，跃起。

　　他额头闪现着一道印记，是九尾，嘴里小声念着咒语，他念了很久很久，才徐徐落回地面。

　　落地那一刻，天空中一层灰白色光芒突然炸裂，发出一声巨响。
　　接着眠村的所有植物从原先的灰黄变得生机，路面的小草重新铺回。
　　一切焕然。

　　而此刻的时闻却显得十分虚弱，他将自己修为化作结界，现在结界被破，他的修为也散了。可他毫不在意，他的眼中满满的全是孟深知。

　　“快来，孟深知。”

　　云上的孟深知轻轻飘落下来。

　　时闻伸出手想将孟深知拉过来，却发现怎么也抓不到。

　　“时闻，对不起，我是魂灵，你碰不到我的。”

　　时闻忍住眼泪，说：“没关系的，孟深知，我能抱着你。”

　　他走上前，轻轻地环住孟深知，做出拥抱的姿势。
　　时闻说：“孟深知，你看，你在我怀里。”

　　“嗯，时闻，我没有食言，我等到了你，你正在抱着我呢。”孟深知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始变得透明，能再次见到时闻，也是因为他的执念太深，无法进到净魂池内。

　　他的执念，杜衡没法净化，只得解开他的执念，他才能甘愿转世。

　　“时闻，我好像快走了？”孟深知虚弱地说。

　　“没事儿，不怕。”时闻。

　　“对了，孟深知，你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孟深知问。

　　“我很喜欢你的。你知道吧？”

　　孟深知最后轻轻一笑，“嗯，我知道。”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在他消失的时候，槐阳从发间摘出一朵紫色小花，飞向孟深知，紫色小花随着孟深知消散了。

　　而时闻还维持抱着孟深知的姿势，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落到脚下刚长出的绿色苗芽上。

　　一旁的西东已经泪流满面，他躲在槐阳身后，哭得不能自已。

　　他其实很害怕槐阳上神，但此刻在这儿的，他都害怕，相比较之下，他觉得槐阳上神还好一点，毕竟也是相处过两日的，他也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不，是魂命。

　　他并不知道时闻和孟深知的遭遇，但看了刚刚的一幕，已足够他哭上许久了。

　　而除开西东，还有一道抽泣声也分外清响。
　　就是站在云上的杜衡。

　　杜衡抬起手，洁白的衣袖已经湿了一片，眼睛通红。

　　“槐阳，以后这么可怜的，你就不要给我送过来了。”

　　槐阳明白孟深知就是上次那枯树下无数魂灵中的一抹。而那些魂灵中，有许多皆是眠村人献祭过去的。

　　眠村人上次说的没有发生不寻常，其实他们说的是真的。
　　没有不寻常，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数百年来，他们村一直如此，是再正常不过的仪式，真是荒唐！

　　眼前的时闻非常虚弱。
　　时闻是兽类，槐阳无法决定他的去路。
　　他闭上眼，准备传言给赤唯。

　　正当他要传言时，天边映出一片红，从红中飞来只火鸟，下一刻那火鸟便化成一名身穿红衣的男子，他身形高挑，眼皮轻佻，露出不可一世的傲气与清高。

　　“赤唯上神……”杜衡小声念着，这可是他在九霄宫最怕见到的上神了。

　　杜衡声音很小，但还是被赤唯听见，他斜睨一眼，瞟了瞟站在云上，还带着泪痕的杜衡，嘴里淡淡吐出一句：“废物。”

　　杜衡站在一旁，不敢反驳。

　　赤唯是天界最受尊贵的上神，他的父君曾与亦拂神君共执天界，后来舍身护三界安宁。
　　神界中，无人敢于他为敌，无人敢轻蔑于他。

　　此刻的西东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上神出现在他面前。
　　真是热闹啊！

　　“时闻……”赤唯轻启薄唇。
　　时闻抬了抬头，他跪坐在地，目光中充满敬畏。
　　“你成不了神，后悔吗？”赤唯摆弄着自己的细长的双手问。

　　时闻盯着孟深知消失的地方，说：“天劫有三，第三劫为命劫。我从遇到孟深知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成不了神。我心甘情愿，成神早已不再是我的执念，他才是。”
　　他曾坚定的认为，只有成为上神，存在才会有意义。

　　后来才发现，与孟深知相伴的那段日子，虽不及他孤军修行几百年的时日久，可在短短几十日，他已经寻到了存在的意义。

　　原来，蓝花楹的味道是这么香，夕阳是那么好看，宣纸与墨香是那么好闻，傍晚勤于书画的孟深知在烛光下是那么的美好……

　　“现结界已破，你命不久矣，数百年修行与本体皆成云烟，不后悔？”

　　眼前的时闻非常虚弱，他将自己困在这里，孟深知的死成了他执念，而他也成了孟深知的执念。如今，他们终于还是等到了一面相见，一切都值得了，何谈后悔？

　　时闻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眨眼间，他的身上发出白色柔光，接着他变成了一只小小的九尾狐，正虚弱的躺在地上。

　　而在白光周围，有更多的黑雾。
　　槐阳不想让时闻就这样不见，他用神力维持他的本体和意识。

　　竹林中的魂灵还低头跪在身后，瑟瑟发抖。或许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发生是为何。此刻的他们畏缩着，谁都不敢抬头。

　　赤唯看着看眼前的魂灵，伸出指尖一弹，一片红光飞去魂灵中。那些魂灵原本丑恶渗人的面容瞬时恢复原样。

　　看上去与正常魂灵相差不大。
　　“长的真晦气。”赤唯眼角向下一瞥，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有魂灵敢说话，他们曾在眠村那般张扬的宣扬献祭。将鲜活的生命埋于黑暗的深渊，把纯净的善意踩进泥潭。
　　他们甚至觉得没有错，本该如此。

　　赤唯并没有管他们，这些魂灵跟他毫无相干。

　　他看着时闻，又看了看槐阳。
　　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怎么，槐阳，不想让这只狐狸身形俱灭？”
　　槐阳没有回应，只是又看了眼时闻。

　　转而，槐阳目光移至跪在地上的众多魂灵，“参与献祭的魂灵，紫花无路无印，魂灵无解无界。”一字一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肃冷。

　　魂灵们一脸惊恐，眼中全是害怕。
　　“不要啊……槐阳上神，我们知错了……”
　　“槐阳上神，饶了我们吧！”
　　“……”

　　魂灵们嚎声四起。站在云上的杜衡把耳朵捂住。

　　紫花无印无路，槐阳的小紫花不会带他们净魂，他们永远要带着怨念轮回，他们将会记得所经历的此次痛苦，每轮回一次，便加深一次……他们死亡时痛苦的时刻，将会伴着他们永远存在。

　　槐阳伸出双手，双拳紧握。当他再松开拳头时，手中冒出了巨大且浓厚的黑雾，将跪着的魂灵们包裹。
　　接着他一挥手，黑雾消失不见，魂灵及惨叫也都消匿。

　　无解无界。他们的命运无人能解，更不会轮去人界。

　　赤唯目光放在成为本体的时闻身上，还并未有所动作。
　　云上的杜衡连忙说道：“太可怜了，真是太可怜了。”
　　赤唯淡淡扫了杜衡一眼，杜衡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赤唯又看向槐阳，问：“槐阳，你觉得呢？”
　　槐阳看了一眼眼前的时闻，抬眼对上赤唯的目光。

　　赤唯轻笑一声，从红衣上取下一片红色羽毛，飞向时闻，羽毛触碰到时闻的当下就瞬间变成了无数小点围绕在他周身。

　　片刻后，飘浮的小点像红色雨珠一样落在时闻灰色的皮毛里，映入其中，消失不见。
　　赤唯挥了挥衣服，将双手放置身后，转眼就消失在红霞中。

　　赤唯在神界地位尊贵，对于动物界的一切几乎不曾过问，向来是自己爱怎么逍遥怎么逍遥，他无需看任何上神的眼色，包括亦拂神君。

　　而神界众神也不会因此议论，因为他父君曾为三界做出如此牺牲。
　　所以，无论赤唯怎么做，做什么，他都会是对的。

　　时闻恢复气息，眼睛也能睁开了。
　　槐阳摘下一朵紫色小花，映入时闻额间。这朵紫花的作用不是引他去净魂池，而是引他在未来的某一日遇到孟深知。

　　时闻不会在成神，但是本身仍在，勤于修炼，依旧可以幻化成人。
　　结界不在，眠村的一切都如常，他们不会再执着的吃文鸡，也会逐渐记起一切。
　　参与过献祭的人，都会在回忆中，在悔恨里，在恐惧中度过余生。
　　余生过后皆同竹林中的魂灵一样。无印无路，无解无界。

　　没有人的善良是错的，错的是眠村的愚昧，是他们千百年来不去跨越无知的河流，并任由河水的淹没吞噬，最终河水喷涌而出，没有人能去治理这污秽水流。

　　而他们在这污水里，拽下了无辜的人，就该得到应得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