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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献祭 在所有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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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献祭
孟深知被带走了,那麻绳将孟深知死死地捆绑着,他无法挣脱,像是一只永远无法破茧的蚕。
而屋内木桌上那副刚完成的画作,也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桌上,与夜色沉寂。
密闭屋子里,四面都是坚硬冰冷的墙面,只有屋子的一角,有盏微弱油灯,油灯之下,是一张石床,非常窄,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身体。
此刻上面正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绑满麻绳,一圈又一圈,每一根麻绳上都浸满了鲜血。
那让人心惊的血色,在这昏暗的空间里,刺眼醒目。
是孟深知。
他的眼睛艰难地睁着,目光中透出的是茫茫绝望。
孟深知呆滞地看着头上的油灯,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嘴里的麻布已经拿掉,可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嘴唇干裂出血,正在无声颤抖。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铁链碰触铁门的声音异常清响,响声在密闭的黑屋中缓缓回荡,像是深山古刹中仅剩的无人能听到的钟声。
门外走进两个人,一人留着山羊胡子,年龄较大,另一人则年龄较小,只得山羊胡子的肩膀高。
“陈叔,他躺在这好几天了。他明天不会死吧?”年龄较小的男孩问道,语气中毫无见到濒死之人的恐惧。
被叫做陈叔的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说道:“不会的,他心中是有念想的,不然早就撑不住了。”
孟深知不知道自己被囚在这里有多久了,这里不见天日,不闻市井。他未曾喝过一滴水,进过一点食。
除了还剩下一点意识,他已经快忘了自己。
他嘴唇微张,艰难地反复,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一直都没说出来。
亦或者,他只是想念念一个名字,可终没能如愿。
他的眼皮垂了下去,那一刻,头顶上方的那盏灯也即刻灭了。
整座屋子沉陷于幽深,骨寒毛竖的幽深。
黑暗中那个叫陈叔的男人将手伸向孟深知的脖颈处,语气冷冷地说:“还有最后一丝气息,刚刚好,去把门打开。”
男孩蹑手蹑脚地去打开铁门,露出深蓝天色。
门并没有关上,从门外走进一个满头白发脸上满是皱纹的男人,他身穿黑色长袍,长袍上是红色丝状纹路,看上去渗人得很。
他靠近孟深知,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将孟深知身上的麻绳一根一根地松下,整个过程静得出奇,除了孟深的呼吸声,其他几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穿黑袍的男人将孟深知血迹斑斑的素衣换下,用干净的棉帕擦着他的身体,擦完后,从他携带的木箱里拿出一身白色长衣,那白色,在晦暗的屋子里十分醒目。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一句话,想必这是一个十分庄严隆重的仪式。
一切以解开孟深知早已零乱的束发结束,青黑长发在那一刻像是一道永不落地的黑色瀑布,里面夹杂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气味。
天色微明,那个所谓的陈叔和年轻男孩,将孟深知抬出门外。而门外的眠村村民早已聚集在此,孟深知被抬起,他是一个冰冷的物品,也是春生时再也探不出头的杂草,早已失去了所有力量。
两人将孟深知抬起,他轻薄的身体像是一片枯叶,不再散发出生命的光。他或许还清醒着,在奄奄一息中等待着,等待那个冰天雪地里的小狐狸,他不想食言。
抬着他的两人和那个黑袍男人继续走着。
眠村其他人都停止前行,他们是静谧而冷漠的跟随者,是山间崎岖路中的每一个低洼沟壑,里面灌满令人作呕的秽物。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们三人回来了。眠村的人瞧见他们的身影,立刻齐整地低头跪了下来,嘴里念着无人知晓的咒语。
孟深知没回来,他被放在深林里。
他呼吸极弱,眼皮也再无力睁开,他只能透过指尖仅剩的触感知道自己在幽邃的密林里,如同枯枝的手指下是潮湿的泥土和凸起的树根,耳边是穿过丛丛树木而至的冷风。
接着是树根拔地而起,孟深知被万根树根挟制空中刺穿身体,巨大的疼痛浸入孟深知身体的每一寸,鲜血如织顺着树根流下。
孟深知最后的意识:对不起,时闻,太疼了。我不能等你了。
被献祭的那天是谷雨,秧苗初插,作物新种。孟深知在万物茁壮成长的时节里,死了。
青灵和槐阳从孟深知的记忆脱离出来。
时闻瘫坐在地上,这是孟深知的遭遇,更是时闻最为惨烈黑暗的回忆。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风吹过他们袖摆。刚刚的一切如在眼前。
过了许久,时闻才缓缓开口。
他望着远处,平静地述说着:“我曾想过杀了他们所有人,让眠村从此在世上消失。”
“但后来一想,死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怕的是死的过程。可怕的是忘记,忘记自己的爱人,忘记爱自己的人。可怕的是被禁锢,我要禁锢他们的灵魂,我要……让他们永不能转世。”
竹林中那些魂灵之所以面相丑陋,是时闻用神力,让他们每个人在死时都要烂个三天三夜。
“呵——”时闻突然冷笑一声。
“那是孟深知呀,一个村的人算得了什么?哪怕是天地间所有的人欺负他,我也要拼尽全力去为他讨个公道,你们所谓的公道自在人心,可你们不知道,有的人是没有心的。”
“可我还是没有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青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面对眼前的时闻,面对梦境中的一切。他无法忽略他真实的感受。
眠村信奉恶灵,残害无辜。孟深知没有等到时闻归来,时闻也没有等到那个拥抱。
他们原本会很好的陪伴着,可以一起去到他们想去的地方,一直过着他们想过的生活。
孟深知的纯净善良没有错,而时闻的一腔炽热爱意又该往哪儿付诸?
“眠村人种下恶果自有天收,你不应该这样做的。”一旁的槐阳说道。
青灵看向槐阳,从回忆出来后,他一直没敢看槐阳。
是的,眠村人所做的孽再恶,时闻也不应该动手。他修行几百年,已历经两次天劫,再经历一次,他就能飞身成神。
而今,因为眠村人,时闻身上也背负了罪行,难以成神。如此,以自己的成神的路来相抵,真的值得吗?
时闻听得懂槐阳的话,他语气毫无波澜却透出浓浓悲伤。
“孟深知死了,我也没有再活过。”
“我用几百年的修为化作这个结界。我要眠村的人永远出不去,死了也别想着出去。”
这个结界非常坚固,凡人魂灵根本触碰不得,何谈出去。
哪怕是神,出去也不容易。
时闻突然看着青灵和槐阳,大声而疯狂地喊道,“你们不能让他们走,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我要让他们生生世世不得轮回,我要他们还我的孟深知。”
时闻身上刹那间冒出许多黑烟,那是他身上的煞气,是心结所成,是怨念所化。
时闻整个人已经被黑烟包围,他面露痛苦,若一直这样下去,时闻将会永远陷入怨恨之中。
看着眼前的时闻,青灵喊道:“时闻,你有没有想过,孟深知会想看到这样的你吗?”
时闻怔然,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青灵继续说:“我想,他还是想看到以前的时闻的。”
“可是,他已经死了。在所有的春生中,我听到了他的死亡。”孟深知的死,是时闻无法忘记的痛。此刻的时闻失去了所有理智。
正当时闻沉入呢喃时,青灵忽地伸出双手,在空中不停的变化手势,接着,他飞向上空,他身体十分轻盈,像是一片白云,又像是一阵薄雾,他发出朦胧的青绿色光芒,这些光芒明亮而不刺眼,正向时闻飘去,时闻身上原本笼罩着的黑雾,慢慢与青绿色光芒缠绕,此时,周边的一切都被这两种光亮照映着。
结界内的事物,一会儿变成青绿色一会儿又黑烟缭绕。
过了很久,终是黑雾淡了,目之所及的天空,都被染成了青绿色。时闻脸上痛苦的神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期盼,他在期盼着什么。
片刻之后。
青绿色慢慢消散,而天空中一片暗淡的青绿碎片,正缓缓下落。槐阳往落下的方向一伸手,那碎片就入了槐阳袖中。
西东早被眼前的景象惊呆,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槐阳,目光从始至终都在青灵身上,哪怕化成一缕光后。
“青灵公子呢?他刚刚在干什么?”反应过来的西东小心翼翼地问。
槐阳瞥了一眼身后的西东,没有说话。
西东抿嘴,不敢再开口。
黑雾消失后的时闻身上仍能看出悲伤与愤恨,但却没有了煞气。
槐阳知道,刚刚的青灵在净魂。
每一个魂灵都可能会产生怨念,这些怨念会直接导致他们自身无法轮回,每一个魂灵都必须了清这一世的所有尘缘,才能去到三途河,平静面对永生石。
天地间所有魂灵,都会去到净魂池,由杜衡一一进行净魂洗礼,将他们的怨念化作虚无。而青灵作为三界之外的灵,也可净魂,且净魂的能力比杜衡更强,这是槐阳所能想到的。
让他没想到的是,青灵现在并不能算作灵,他不过是一缕魂,这样做很大可能会让他自己灵魂皆散。但他刚刚仍旧这样做了,因为消耗巨大,他现在连魂身都不能幻化了,所幸还有破碎的灵识。
刚刚如果青灵不去净魂,将时闻的怨念化去,此刻的时闻想必已经被怨念吞噬。
“他刚刚说,我还能见到孟深知,是真的吗?”时闻语气中含着期待。
此刻的他跟他回忆里的那个时闻一样。似乎并没有那些事并没有发生。
他?是青灵告诉时闻的。
槐阳正准备说话。天边忽然一片白云而至。白云飞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云的痕迹,在湛蓝天空中显现,是一条极为纯净的路。
天上众神,以云作骑的只有杜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