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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鱼干验毒 李泽云在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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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云在抱虎观看门的第三十七日,兔妖终于把他的账算清了。
或者说,兔妖自以为算清了。
那日午后,天光正好,抱虎观难得安静。青蛇盘在院角晒太阳,老鹿妖坐在石桌边下棋,棋盘对面没人,他仍旧能悔得十分投入。雀妖三只因前一日传播“神君夜里偷偷给李捕头留鱼干”的谣言,被罚倒挂在梁上背《清静经》,背一句错三字,越背越不清静。
灰老三蹲在井边补镇纹,嘴里念念有词。
“我堂堂灰仙,竟沦落到给猫补井。”
墙头七只猫齐刷刷看他。
灰老三立刻改口:“给山君补井,三生有幸。”
狐妖扫院扫到一半,冷笑一声:“识时务者,鼠也。”
灰老三怒道:“你扫你的院,少管我。”
狐妖道:“我扫三年,你抄五百年。”
灰老三沉默了。
比惨这件事,它确实输了。
兔妖便在这时候抱着算盘来找抱虎。
抱虎正坐在屋檐上,白袍垂下一角,手里拿着一小条鱼干。自从本相露过之后,抱虎在人形时额心那道浅金王纹便常常退不干净。淡淡一点,落在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倒真有几分小山君的意思。
当然,谁也不敢说“小”。
上一个说的雀妖,如今还倒挂着。
兔妖仰头道:“神君,李捕头的账算清了。”
抱虎咬鱼干的动作一顿。
“什么账?”
兔妖认真道:“李泽云,暂入抱虎观名册,欠山气一笔。其后修门匾、修井沿、整院规、守夜、清鼠路、审灰老三、监督狐妖扫院、替神君买鱼干……”
抱虎立刻打断:“鱼干不算。”
兔妖低头看账本:“鱼干支出共二十七包。”
“那是验毒。”
“验毒也有成本。”
“本君何时让你把鱼干算他账上?”
兔妖翻了一页:“神君亲口说,记李泽云名下。”
抱虎沉默片刻,理直气壮道:“那是从前的本君。今日的本君不认。”
兔妖为难:“账不能因神君今日心情更改。”
抱虎眯起眼:“兔子。”
兔妖耳朵一抖,抱紧账本,却仍旧很有原则:“账不畏强权。”
抱虎冷笑:“很好。”
墙头的橘猫小声叫了一声。
兔妖立刻补充:“猫口粮另算。”
抱虎把鱼干咬断,脸色不善:“说重点。”
兔妖清了清嗓子:“按账折算,李捕头已经还清山气一笔。若照规矩,今日便可从抱虎观名册上划去。”
院中忽然安静了。
灰老三补镇纹的爪子停住了。
狐妖扫地的手也慢了半拍。
雀妖三只倒挂在梁上,瞬间竖起耳朵,连《清静经》都忘了背。
抱虎坐在屋檐上,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还清了?”
兔妖点头:“还清了。”
抱虎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条鱼干。
“这么快?”
兔妖想了想:“其实不快。李捕头做事勤快,一日抵旁妖三日。”
灰老三小声嘀咕:“那我五百年岂不是要抄一千五百年?”
七只猫又看向它。
灰老三立刻闭嘴。
抱虎从屋檐上跳下来,白袍轻轻一晃。他落地时本来极稳,可袖中鱼干纸包响了一声,叫他又不太威风。
兔妖把账本递上来:“神君若要划,今日便可划。”
抱虎没有接。
他看向观门口。
李泽云今日一早去了洛阳,说要查最后一处鼠路残痕。照往常,傍晚前便会回来。那人做事总有时辰,卯时起,午时食,亥时睡,连回抱虎观都回得很准。
太准了。
准到抱虎这几日已经习惯在申时过后听见山路上的脚步声。
抱虎皱了皱眉。
习惯不是好事。
猫不该习惯狗。
虎也不该。
他负手道:“既然还清,那便划了。”
兔妖一怔:“真划?”
抱虎冷冷看它:“你不是说账不畏强权?”
兔妖低头翻到那一页。
那页纸上,“李泽云”三个字写得很正。
最初那三个字是抱虎在墓中用血写的,笔画有些歪。后来兔妖誊到账本上,誊得端端正正。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暂入抱虎观名册,欠账未还,暂不可走。
兔妖拿起笔,迟迟没落下。
抱虎不耐:“划。”
兔妖小声道:“神君,划掉之后,李捕头便不算抱虎观名册里的人了。”
“本君知道。”
“那以后鱼干支出记谁账上?”
抱虎怒道:“你就惦记鱼干?”
兔妖立刻低头:“账要有去处。”
抱虎一把拿过笔。
笔尖悬在“李泽云”三个字上。
只要一划,这狗妖便不欠账了。
不欠账,便不必天天守门,不必修井,不必管雀妖,不必听兔妖算账,也不必再给他买鱼干。
他可以回洛阳做神捕。
也可以回首阳山守墓。
也可以申请天风劫,做他的地仙山神。
这些本来都是李泽云该做的事。
抱虎盯着那三个字,脸色越来越冷。
院中众妖大气也不敢出。
灰老三甚至把呼吸都憋住了,憋得鼠须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
抱虎手一顿。
李泽云回来了。
他还是那身皂衣,腰间挂着黄骨剑,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进门时,他先看了看门匾,又看了看井边镇纹,最后才看向抱虎。
“在做什么?”
抱虎把笔往账本上一放,神色平静:“清账。”
李泽云走过来:“我的?”
“嗯。”
李泽云看了一眼账本。
“还清了?”
兔妖点头:“还清了。”
李泽云看向抱虎。
抱虎抬着下巴:“既然还清,本君便大发慈悲,许你从抱虎观名册上划去。”
院中更安静了。
雀妖三只在梁上倒挂着,眼睛睁得一个比一个圆。
李泽云看着那页账本,过了片刻,道:“好。”
抱虎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说什么?”
李泽云道:“好。”
抱虎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
这狗妖怎么答得这么快?
前些日子叫他入册,他答得快;如今要划掉,他也答得快。他是狗,还是账房里的木头章?盖哪里都行?
抱虎冷冷道:“你倒是痛快。”
李泽云道:“账清了,自然要划。”
抱虎盯着他。
李泽云神色如常。
越如常,越气人。
抱虎拿起笔,重重落下。
笔尖刚碰到纸面,李泽云忽然道:“不过。”
抱虎手停住。
“不过什么?”
李泽云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到石桌上。
“我又欠了一笔。”
抱虎皱眉:“你又欠什么?”
李泽云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鱼干。
不是一小包。
是三包。
一包原味,一包微辣,一包蜜炙。
抱虎看着那三包鱼干,神情僵了一瞬。
兔妖立刻上前查看,十分严谨:“鱼干三包,需入账。”
抱虎立刻道:“不入。”
兔妖道:“若神君收下,便要入。”
抱虎冷声:“本君还没说收。”
李泽云道:“验毒。”
抱虎看向他。
李泽云神色平静,仿佛这真是一件极正经的公事。
“上次那家鱼干,毒性尚浅。今日换了三种,需继续验。”
抱虎沉默了。
院中的猫群已经齐齐看向那三包鱼干,眼睛亮得惊人。
抱虎抬手,把三包鱼干往自己身前一拢。
“既是验毒,本君勉为其难。”
兔妖立刻在账本上写:
李泽云,鱼干三包,新增欠账。
抱虎看着那行字,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他把笔放下,淡淡道:“既然又欠了,那今日暂且不划。”
李泽云道:“嗯。”
抱虎瞥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李泽云道:“什么?”
“故意买鱼干,故意欠账。”
李泽云看着他:“你不想收?”
抱虎立刻道:“本君是为验毒。”
“嗯。”
“不是想留你。”
“嗯。”
“更不是舍不得划你名字。”
李泽云看着账本。
“那以后再划。”
抱虎顿了顿,冷哼一声:“等账清了再说。”
兔妖低头看了看三包鱼干,又看了看李泽云。
它觉得,这账大抵是清不了了。
但兔妖很懂事,没说。
傍晚时,抱虎观开饭。
青蛇终于不堵走廊,盘在院角吃鸡蛋。灰老三一边抄经一边啃馒头,狐妖扫完院,坐在台阶上吃素面,脸色很不好。雀妖三只因背经有进步,分到一小碟米。猫群围着抱虎,等着分鱼干。
李泽云坐在门口。
抱虎坐在石桌边,拆开蜜炙鱼干,先闻了闻。
很香。
他咬了一小口,神情严肃。
李泽云问:“如何?”
抱虎道:“毒性复杂。”
“需要多久?”
“至少三日。”
兔妖在旁边认真记账:“验毒三日。”
抱虎又咬了一口:“也可能五日。”
兔妖改:“验毒五日。”
李泽云道:“那五日后再买。”
抱虎差点被鱼干呛住。
他咳了一声,立刻端起茶杯,强作镇定:“也不必如此频繁。”
“为何?”
“本君怕你欠账太多,还不起。”
李泽云道:“我可以继续看门。”
抱虎捏着鱼干的手顿住。
院中雀妖三只互相看了一眼,刚要开口,被抱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抱虎道:“李泽云。”
“嗯。”
“你是不是很想留在抱虎观?”
李泽云没有立刻答。
风从山下吹来,吹动门匾。
那匾已经被李泽云修得很牢,不再吱呀作响。
过了一会儿,李泽云道:“洛阳要巡,首阳山要守。”
抱虎的脸色淡了些。
李泽云又道:“抱虎观门也要看。”
抱虎耳根忽然热了一点。
他把鱼干放下,故作冷淡:“本君可没有求你。”
“知道。”
“是你欠账。”
“嗯。”
“也是你自己要看。”
“嗯。”
抱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讨厌。
讨厌得很稳。
稳到叫人挑不出毛病。
他想了想,从油纸包里挑出最大的一条蜜炙鱼干,推到李泽云面前。
“赏你。”
李泽云看着那条鱼干。
“不是验毒?”
“验过了。”抱虎道,“没毒。”
李泽云拿起鱼干。
雀妖三只在梁上同时吸气。
灰老三震惊得经都忘了抄。
狐妖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似笑非笑。
兔妖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神君赏李泽云鱼干一条。
抱虎立刻道:“不许记。”
兔妖抬头:“赏赐也要记。”
“那不是赏。”
“那是什么?”
抱虎僵了一下。
李泽云也看着他。
抱虎强行镇定:“那是第二次验毒。”
兔妖问:“为何给李捕头验?”
抱虎冷声道:“狗也会中毒。”
兔妖恍然,低头改账:
李泽云,协助验毒一条。
李泽云看了一眼账本:“这也算欠?”
兔妖认真道:“算功。”
抱虎立刻道:“不算。”
李泽云道:“那算什么?”
抱虎沉默片刻,别开脸。
“算本君心情好。”
院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青蛇把头埋进碗里。
雀妖三只把脸埋进翅膀里。
狐妖低头喝面汤。
灰老三假装抄经。
兔妖飞快在账本角落写了四个小字:
心情好账。
抱虎没有看见。
李泽云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
晚饭后,抱虎坐在屋檐上看月亮。
他本来不想上屋檐。
可自从本相显露后,他发现自己越发喜欢高处。人形时也喜欢坐屋檐,坐得高,能看见观门,能看见山路,也能看见李泽云坐在门口。
这当然不是为了看李泽云。
是为了观山。
李泽云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院中。
抱虎低头:“去哪儿?”
“巡山。”
“这么晚?”
“亥时前回来。”
抱虎冷冷道:“谁管你何时回来?”
李泽云抬头看他。
月光下,抱虎白袍微动,额心王纹只剩很淡一点。那张脸仍旧显小,偏要端着神君架子,看起来比从前更难装凶。
李泽云道:“你问了。”
抱虎一噎。
“本君是怕你走夜路迷路。”
“你要一起?”
抱虎立刻道:“不去。”
李泽云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屋檐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抱虎落在他身后。
李泽云回头。
抱虎面不改色:“本君忽然想起,首阳山鼠路未清,需要巡查。”
“嗯。”
“不是陪你。”
“嗯。”
“也不是怕你不回来。”
李泽云看着他。
抱虎恼道:“你又看什么?”
李泽云道:“观山君。”
抱虎冷哼:“观出什么?”
李泽云道:“心情好。”
抱虎:“……”
他转身便走,白袍甩得很有气势。
“李泽云,今日巡山你走后面。”
李泽云跟上。
“为何?”
“本君怕你笑。”
“没有。”
“你心里笑了。”
“没有。”
“狗撒谎气息会变。”
“那你闻。”
抱虎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你叫本君闻你?”
李泽云也停住。
两人对视片刻。
夜风从山路上吹过。
抱虎的耳根慢慢红了。
李泽云也难得沉默。
最后,抱虎冷着脸转回去:“本君懒得闻。”
李泽云道:“嗯。”
“你这个嗯不准有意思。”
“没有。”
“最好没有。”
山路很安静。
抱虎走在前面,李泽云走在后面。
一个白袍,一身皂衣。
月光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处山坡时,抱虎忽然停下。
他看见远处洛阳灯火。
也看见首阳山夜色。
两处之间,有一条新修过的山路。路边鼠洞已经封了,猫群白日巡过,狗夜里再巡。
抱虎道:“李泽云。”
“嗯。”
“你以后若去洛阳,记得回来。”
李泽云看着他的背影。
“嗯。”
“若去首阳山,也记得回来。”
“嗯。”
“若渡天风劫……”
抱虎停住。
过了很久,才道:“也提前同本君说。”
李泽云道:“好。”
抱虎转头看他,眼睛在月下很亮。
“不是舍不得你。”
“知道。”
“是账没清。”
“嗯。”
“是鱼干没验完。”
“嗯。”
“是抱虎观缺狗看门。”
李泽云看着他。
“缺哪条?”
抱虎一怔。
随即冷着脸道:“明知故问。”
李泽云没有再问。
他只是走上前,站到抱虎身侧。
夜风吹过,两人衣袖轻轻碰了一下。
抱虎没有躲。
李泽云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抱虎低声道:“李泽云。”
“嗯。”
“明日鱼干买蜜炙的。”
“好。”
“不要微辣。”
“好。”
“原味也要。”
“好。”
抱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多买一包。”
李泽云看他。
抱虎抬着下巴,神情十分正经。
“猫也要验毒。”
远处抱虎观里,七只猫同时叫了一声。
李泽云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
“好。”
抱虎这次看见了。
但他没有罚。
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山路前走。
“跟上,看门的。”
李泽云跟上去。
“嗯。”
月色落在首阳山上。
洛阳无鼠。
抱虎观有门。
门前有狗。
屋檐上,也终于有一只不必再假装自己独自守山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