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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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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怀昭立刻起身返回定国公府,路上她问红蓼:“消息是谁报的?”
“是宫里派人递的话,直接见的国公爷,老夫人、夫人也知道了。”红蓼说道:“不过小姐不必太过紧张,传信的人说只是有些动向罢了,不一定会真的会打起来。”
凌怀昭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清楚,一定会打起来的。
浩国西境与夏项为临,历来便纷争不断。自开国起,与夏项大大小小的战役不知打了多少,太平日子屈指可数。定国公府凌氏一族奉命镇守西境,与夏项的定白军数次交手,乃是百年不破的死敌。不知多少人将时光和热血永远留在那里,若不是与夏项的世仇,凌氏嫡系一脉人员也不会凋零至此。
去年一场大风沙不知埋没了夏项多少庄稼,开了春又一滴雨都不曾下过,季节反常得紧。夏项本就是贫瘠之地,水土不丰,如此一来,老百姓的日子立刻难过起来,边境摩擦随之日益频繁。
秋日将至,若是夏项没有收成……
赶在定国公入宫之前,凌怀昭险险截住了定国公:“祖父!”
还好,赶上了。
“怀昭?”定国公穿了公服,显然是马上要进宫,见到凌怀昭,有些惊讶:“这个时辰你应该在学堂里。”
凌怀昭肃声说道:“请祖父入书房一叙。”
定国公微微皱眉,却仍是耐心道:“我有要事在身,要进宫面圣,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怀昭就是为此事来的。”凌怀昭不肯让路,直视着定国公的眼睛,道:“请祖父入书房一叙。”
若是旁人,定国公定要呵斥一声“胡闹”,一个小孩子家能知道什么轻重。但是凌怀昭是他看着一点一点长起来的,就连武功招式也是他一点点手把手教出来的,定国公比旁人更清楚凌怀昭身上那超出一般孩童的聪慧和沉稳。
沉默了一瞬,定国公转身往书房行去:“跟我来。”
凌怀昭敛声屏气紧跟着定国公的步伐,进了定国公的书房。
二人将房门一关,定国公不客气地直入正题:“说吧。”
凌怀昭更是直接:“请祖父禀奏陛下,夏项一役不可避免,必须早做准备。”
定国公不动声色,打量了凌怀昭好一会儿,才沉声道:“这种事情,你当知道绝不可拿来玩笑。”
“怀昭此言,绝非信口开河。”凌怀昭丝毫不乱,继续道:“还请祖父面奏陛下,一定要早做打算。”
话到当头,定国公反而不着急了:“说说你的理由。”
凌怀昭没有料到定国公是这个反应,但她眼下话头已开,只能一气说完:“祖父您戍守边境多年,应比孙儿更知晓一场天灾带给夏项的影响,何况这场天灾比从前有过之无不及。再加上夏项朝局动荡,皇太子之位不稳,夏项以武治国,没有比战功更能安定民心、解决生计的了。所以这场仗一定会打,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定国公沉默不言,只是用食指不停地轻轻敲击桌面。
凌怀昭许久得不到回应,不由得抬了抬声音:“祖父?”
定国公站起身,道:“好了,祖父要进宫面圣了,你好好在家呆着。”说完便匆匆走了。
凌怀昭没想到定国公听完一点反应都没有,连个惊讶的眼神都没给她留下。但定国公要走她自然是拦不住的,能眼睁睁看着定国公备马入宫。
凌怀昭心里装了事,下午的课自然是上不成的,便让红蓼去跟先生告了假。
她一直在定国公的书房里等着,直到定国公从宫里回来。
暮色四合,定国公才姗姗晚归,听到凌怀昭还在他的书房的消息,不由得愣怔了一下,摸着下巴咂摸了一把。这性子……倒有几分像他。
进了书房,定国公发现凌怀昭在抄兵法,字体俊秀不失风流,一气呵成,旁边放着一小摞纸张,显然是他出去不久就开始抄了。
定国公拿起来翻了翻,发现初时笔法还有些乱,显然是心不静所致,后面便越来越好,甚至颇有些韵味在里面。
凌怀昭放了狼毫行礼:“祖父。”
“看了几卷?”定国公放下宣纸,问道。
凌怀昭总不好说满屋书卷她看了个七七八八,便只挑了几本惯常入耳的说了。
定国公忍不住揉了揉凌怀昭的头发,道:“在祖父跟前,就别装了吧。“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挺重。
定国公让人上了茶,招呼凌怀昭过来坐下。
“怀昭,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这些事情的?”定国公问道。
夏项、天灾、皇太子、兵法……这看着可不像是心血来潮玩玩而已的样子。定国公从前教她功夫,却没想过要将她往这个方向上引,若是真的因此而起……
定国公压下心头思绪,饮了口茶。
没听到凌怀昭的回应,定国公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攥得紧紧的,显然不如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定国公忍不住想起了远在边境的大儿子,紧张的时候也会做这个动作。
定国公不由得心下一软:“若是不想说便不说,茶喝完就回去吧。”
凌怀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问:“说之前,祖父可否告知怀昭,皇上是否同意出兵?”
定国公轻笑着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孩子。
“陛下不准?”凌怀昭的心一沉。
“我并未禀奏,又何来陛下准与不准呢?”
凌怀昭惊愕:“为何?”难道她说的还不够清楚么?既然此战在所难免,那么谁越早准备就越能占得先机,难道就看着机会白白错过?
“祖父可是不信我?”
“信或不信都与此无关。”定国公说道:“怀昭,你要知道,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之言,只能当作玩笑听听罢了。”
玩笑?
凌怀昭并未放过此事,紧接着追问道:“若非事态严重,父亲又怎会八百里加急送了军情入宫?您又何必急着入宫面圣呢?”祖父和父亲都是老于沙场的老将了,不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一定有大事发生。
或者将要发生。
定国公目光深沉,注视着凌怀昭,道:“怀昭,有些事情,不是你怎么想,或是我怎么想,明白吗?”
凌怀昭瞬间抓紧了手中的茶盏。
是陛下!
陛下不是不知道夏项的情况和野心,但是陛下不愿意开战……至少此刻是不愿意的。说起来,眼下很快就是圣寿了……
定国公知道凌怀昭听懂了,他心下又是欣慰又是叹息。
凌怀昭注视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五味杂陈:“可是若是不早做准备,待入了冬,只怕……”
定国公的心绪同样复杂,他是在西境九死一生浴血而归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沙场凶险,先机难得。只是如今的陛下,到底不是当年的先帝,倘若先帝尚在……
“这些事情自有我们处理,你的父亲也不是第一天跟夏项打交道了,他自然知道怎么应对。”定国公说道:“不过这些都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你眼下要做的,便是回去好好读书。”
“祖父难道真的觉得那些闺阁之学,值得再三研读么?”凌怀昭猛然抬起头,朗声道:“父亲与娘感情甚笃,不愿再有他人,但娘亲因为生育我们而伤了身子,只怕日后再难有续。如今我年满十岁,府中再无所出,唯有我们姐妹三人罢了。怀晞病弱,怀萱娇柔,而我表现如何,这些年没有比祖父更清楚的了。”
凌怀昭面色坚毅,道:“祖父,送我去西境吧!哪怕做一名车前卒,我亦愿往!”
“胡闹!”定国公忍不住喝了一声:“这样的话在这里说说便罢了,若是传到你祖母那里去,我可帮不了你!”
凌怀昭这番话也不是想了一日两日,自然不怕定国公这样的恐吓:“怀昭并非胡闹,祖父细想如今族中的情形便知,嫡系一脉人嗣凋零,仅有远在淮北的旁支倒是还有几分血性,余下的同辈,可否有一位比得上我?!”
数年的荣光之下,除了嫡系一脉仍旧在严苛的管教训练之下维持着当年的铁血,旁支早就不复当年跟着圣祖征战天下的模样。上一世的恩怨且不清算,前世凌怀昭冷眼看了那些年,竟找不出多少个像模像样的来,说句花拳绣腿纨绔子弟也不为过。
若与上一世一样,仍旧走到过继之路,矮子里拔高个,将定国公府和清河军交到那样的人手里,那她岂不是又白活了一世?
陛下不过是需要清河军做一张盾,抵御夏项的攻击。
祖父和父亲可以做到的,她也可以做到。
……她必须做到!
定国公听完凌怀昭的质问,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反驳。
凌怀昭的功夫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她的根骨和天资毋容置疑,甚至放在整个军营之中也可以算得上是出类拔萃。这是上天恩赐,多少人想破了头,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何况她性子聪慧机敏又沉着冷静,只是遇事还缺些决断和经验,但是这些都不是大事,存心教导不是不能练出来。
她就像是一把还未开刃的剑,只要放她到沙场上去滚一滚,其锋芒必将显露。
定国公有时候自己都会控制不住地想,倘若凌怀昭是个孙子该有多好。可是当听到凌怀昭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他难免还是吓了一跳。
“不必说了!”定国公一挥手,一锤定音:“我让人送你回去,今天的事情不要再提。”
意料之中。
光是三言两语,哪有这么轻易就能说服定国公。若是仅靠说两句便成了,那她又何必拖到今日。
更何况还有老夫人那一关要过……
凌怀昭平复了一下心情,起身行礼离开:“……是。”
她知道,先种下一颗种子,再缓缓而谋,多浇水施肥,总有一日种子会长大的。
不要急。
她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