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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博学楼付之一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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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大动干戈寻找的貌美女子,必然不是凡人。
石江镇那是什么地界,这样的桃色绯闻,不出半日,便能从此地传递至全国各处。
不少单身莽汉都十分羡慕沈砾。
羡慕他年轻有为,又风流倜傥。
他娶来的武林盟主的女儿姜若染,是个一心为他的贤妻良母。
现下他大动干戈地满世界寻红颜知己,妻子乃至岳家一声不吭,可见他岳父看中的是他的能力,对这样的风流事倒很宽容,比他妻子更像是亲生的嫡系。
便是天上地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顺遂的人生来。
当然,这些传闻如水,流淌在暗处,这都是后话了。
博学楼的情况万分火急。
金狸的手僵在面具上,这楼下的人为得是她,她竟不知,她这样一个混子有朝一日竟能独占两张玄字通缉令。
噫!她心中自嘲一声。
金多智却在此刻拿出了博学楼的密道钥匙。
“你何时有的?”
金狸将钥匙放在手中把玩。
那易夫人打小扒过死人堆,混过风月场,煮过杨树皮,也吃过琼林宴,这样人精一样的人物,竟会将博学楼的钥匙给他?
没来由的,金狸竟有些妒忌。
她还当这两年来,自己同金多智是没有秘密的姐弟。
却原来人家早早就有了别的好姐姐。
金多智看着她脸上神情变幻莫测,长睫一凛,眉头拧得无辜:“怎的,只需你有郎君绯闻?”
他心中恼恨金狸同沈砾的过往,但又绝口不提,生怕金狸想起来一星半点。
她若是想起来了,只会被回忆困在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这不好,他只想金狸的眼睛万事朝前看。
哪里有什么郎君绯闻?金狸心中腹诽,还想辩驳几句,楼下动静越来越大,她一双猫儿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也为易夫人捏了一把汗。
她耳朵听见三个字,说那女子叫做“顾青汐”。
脑子仿佛过了电,噼里啪啦,闪电劈下来一片空白。
“你瞒着我许多事。”
她笃定地对金多智说,浑身血气似乎都在往脑门上冲,她僵直着身子,好些事,好些事从四面八方冲回自己的身体里,她动弹不得。
抬眼对上了金多智少见的狠厉眼神,他袖口一枚银针飞出,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金狸眼皮沉沉,一肚子话没来得及问,便重重摔倒在地。
为什么?
金多智把人打横抱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七年前的事情,让她身子亏空至此,他悉心陪了两年,可抱在怀里,还是如同一只轻巧的猫儿。
抚上她干枯的发尾,是他的错,让她至今还得东躲西藏。
铜柄钥匙打入两个齿轮中的暗锁,竟是将整个客栈运转的规则掉了个个。
“吱呀”一声烟尘起,一楼大堂之中的虬髯大汉没见过这阵仗,愣了须臾。
房间开始以乱序的方式轮换。
那大喊反应了过来,大喝一声“娘希匹”,再不管什么规矩体面,拔出刀剑对准了厅堂之中的易夫人。
“你们他娘的是一伙的!”
易夫人嘴角紧绷,但也没有否认,她脸上堆起的笑容落下,一丝决绝从眼尾划过。
图穷匕见,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她也开始动真格了。
“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金氏姐弟抓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汉说完,又轻蔑地看了一眼易夫人,“至于易夫人,窝藏重犯,与金氏姐弟同罪,就地格杀!”
易夫人神色淡淡,倒是不怕这死亡通牒,抬眸,余光如蜻蜓点水般在金氏姐弟所在的方向落下又快速收回,嘴巴无声地长了张,说了句无声的“谢”。
这一眼极快,这一声无声,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到。
她匆匆收回了所有属于弱者的情绪,解开腰间的软鞭,同这些人缠斗起来。
人的一生,从某一刻开始,便是在不断下降,只能回望,却无法回头。
她的一辈子,或许从错入江湖那一刻起,便是下坡路。
这下坡路也太长了些。
石江镇东北城郊的土坡上,有一方亭子,从这里往下看去,可以俯瞰整个石江镇。
此刻西南处烟霞满天,夕阳同着火的博学楼烧作一处,似是将天地燃尽。
金多智调转轮椅,背对石江镇的一切。
无力回天的事,索性不去看。
“我都想起来了。”
金狸蹲下身子,眼尾还有没揩干净的红。
越用力,越红。
“你的腿几时坏掉的,还是说,也是撒谎骗我?”
她用力地捶打着金多智的双腿,仿佛他若是有知觉,那这一切便都是金多智编来骗她的,她便可以安心地恨他。
“你我是姐弟……我这双腿是你欠我的,你要用一辈子来还……”金多智神情未变,重复着这两年来他一直对金狸讲的话。
谎言说多了,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你撒谎,金馒头。”
好多年了,好多年她没有这样喊过自己。
金多智悬在心头的那一把剑直直落下,穿过他的每一寸每一厘心房。
痛。
“不要讨厌我……”
她都想起来了,她会想起来同沈砾的一切,也会想起那五年在山崖下所受的痛苦。
“你害了易夫人。”
两人的话音同时响起,可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江湖债,本就各自亏欠,与你无关。”
易夫人死,是他的因果。
金多智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眼前的人最重感情道义,先前……先前的许多人许多事都被她重重地放在心上。
那个位置里,如今又终于添了一个易夫人。
“这话……独独你说不得。”金狸直起身,目光对上从山下匆匆而来的,易夫人的侍女。
侍女目光平静,似是早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夫人只想让我问金公子一句话。”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拿出一沓银票。
“这些都是夫人早早备下的,她想问一句,公子……可有不忍。”
“侠女蒙难,自是不忍。”金多智低着眉,到底还是说了一句人话。
“好。”
其实易夫人这辈子只要这么一句话。
有人怜惜她的性命就好。
她从小命如草芥,有人骗她去江湖闯一闯,那人其实也没给过她什么好,不过是几句暖话,两三个好眼色,她便被骗入江湖,此后种种浮沉苦难略去不提,她的心早已疲惫不堪。
七年前金狸失踪,金多智遍寻她不见,碰到了易夫人。他本是个冷漠的人,但他又想,若是金狸在,她肯定会救。
后来他出钱给易夫人在石江镇开了博学楼,也算是给他和金狸留下了一个落脚处。
易夫人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威胁道:“若是武林盟知晓你为抓人,滥杀无辜,恐怕你也不好交差。”
大汉虽张狂,可也知道她说得有理。
“今日楼中客五百一十八人,我可以死,但你要把这些人放了。”易夫人掰断机关,只见所有木笼整齐地归在走廊处,“噼里啪啦”,所有木门应声而开。
“一刻钟内走掉,博学楼不算你的账。”
易夫人用了十成功力,声音在楼中回荡。
武林盟的人虽心有不甘,但也知晓正道做事,最要紧不逾矩,派了人手在门口候着,细细盘查一番,便将无辜的他人放了。
楼中人都是为了逃命,脚步飞快,不到一刻钟便做鸟兽散。
大汉的脸色难看了起来,金氏姐弟并不在其中。
他的神色变得狰狞可怖,似是明白了过来,易夫人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易夫人冷笑一声,对着脚下地板一跺,博学楼大门应声而闭,所有木笼都以极快的速度往大汉所站的地方急速下坠。
但能当上武林盟的打手,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以刀劈砍,身形躲避,虽是如此,但还是有不少人被压在重木之下。
大汉抓住了易夫人的脖颈,恶狠狠道:“疯婆娘,放我们出去!”
他听着木笼落下的声音,哪里还不明白,眼前的这个疯女人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
易夫人从前夫那儿偷师过一手机关术,前夫无能,染上赌瘾,将家传绝学乃至妻子尽数典当。
她身陷囹圄,虽为金多智所救,身体亏空,积重难返,偷生至今,死得其愿。
她闭上眼,掰动最后一块机关,顷刻间,火光冲天。
“那五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金狸还是问起了从前的事。
五年囚禁深山,作为金狸两年混沌度日,她享了福,可作为顾青汐,她已错过太多。
“我以为石江镇上两年平静时光,足矣打消你报仇的想法。”
金多智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一双废腿。
“姐姐”,你知不知道,报仇会受伤,会死,会失去。
他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失去金狸音讯的那五年又快又慢。那时的每一刻他都当做一年用,生怕慢了一步,就要失去她了。可这世间似乎也过得极快,金狸回到身边的那一刻,那五年冰封的时间便顷刻化去。
可今日金狸又翻起了旧账,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没忘。
“金馒头!”金狸狠狠地揪住了他的领子,语气忍不住颤抖,“人人都叫你多智公子,可你别忘了,你是我当日钻狗洞偷馒头救下的乞丐,你这辈子在我这都叫金馒头,只能听命于我,不得忤逆违抗我。”
她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说这话时再气再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像一只愤怒的兔子。
其实兔子的脾气很烈,但再愤怒的兔子,也搏不过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