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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方林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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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愿意过苦日子,可如果幸福的日子没有根基,那幸福便不作数,午夜梦回,总会因为一脚踏空而惊醒。
她清醒了过来,便不能得过且过。
顾青汐自小生长在花林的洪家村。
她的亲生父母因为她是女儿,将她放在木桶里,沿着河水漂流而下。
洪家村的村民将她抱起,把襁褓里写着的招娣撕碎,给了她顾青汐这个名字。
她是吃着洪家村的百家饭长大的。
村长的女儿洪颜,本该是她一辈子的密友。
当日张大监一封圣旨,洪家村一百二十九口人被算作前朝余孽,男女老少,一命不留。
血水沿着河水接着往下游漂,可惜没再碰到可以伸张正义的人。
顾青汐五岁时,村口来了一个人贩子,险些将洪颜拐走,好在村里人警惕,人贩子手中有一个小男孩又极其聪明,带着洪颜躲在山洞之中,躲过了灾。
那男孩被村里人叫做石头。
他三人从此成了要好的朋友。
顾青汐以为他二人同病相怜,故而两人要亲近些。
过了三年,石头被家人寻回,众人这才知晓,他原是雾花堂堂主沈为山在外的私生子。
石头有了大名,叫做沈砾。
当时几人年纪尚小,不懂为何沈村中人看向沈砾的眼神带了一丝怜悯。
对于小孩来讲,与玩伴分离便是晴天霹雳。
哪成想不到一年,张大监便送来了杀头的旨意。
小孩子快速地、过早地见识了人世间的真正残酷。
沈砾拼尽全力送来消息,也不过早了一刻钟。
洪村长当机立断,说顾青汐本就不是洪家村人,如今大难临头,她可离开。
她不想走,可村长却对她说,若是无人活着,洪家村的冤屈便将无人记得。
要活着,要报仇。
这些念头是拧成死结的麻绳,勒着她喘不过气,也绑着她活下来。
于是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开始在江湖之中流浪。
报仇要找谁,她知道。
传旨的张大监是仇人,不分青红皂白下旨的皇帝自然也是仇人。
可她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杀到皇宫里去,她不知道。
走到枫林镇,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她望着天地间皑皑白雪,不觉快意,只觉茫然。
仇人死了,但是寿终正寝,甚至临终前,他都不曾知晓顾青汐的愤怒。
她年纪那样小,能力那样平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然她的仇人一个个寿终正寝,她这辈子便没有意义了。
拜师,学武功,可江湖人里头不乏不怀好意的人贩子,她吃了几次亏,好在只是丢了钱,人没有事。
吃过几次亏,她便成长的飞快,可荷包里没有钱却不行。
她在枫林镇流浪了几年,成了乞丐中的一方小霸王,便是在这个时候捡到的金多智。
她已经不奇怪了,乱世饿殍,捡到一个小孩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可惜那两年年景实在不好,便是从前会施粥的富人都关了粥棚,辞了仆婢长工,连活计都没得做,她想做短工,人家嫌她瘦弱力气小,没有活给她做。
她看金多智实在可怜,冒着被打死的风险,钻狗洞给他偷一个馒头。
那年她十一岁。
金多智九岁,体貌看起来只有七岁大小。
狗追了出来,狗也饿,金狸没办法,掰了一半馒头丢了过去。
两个人一直跑,不知跑了多久,要避开狗,也要避开其他虎视眈眈的乞丐。
躲在桥洞下,金多智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哭着说以后永远把顾青汐当做亲姐孝顺。
顾青汐一乐,让他以后发大财,还自己一个金馒头。
久而久之,他的名字就从“那个小孩”变成了金馒头。
往事虽苦,可妙就妙在那苦中总藏着三分甜,所以人会对回忆的滋味上瘾。
再长大一些,金多智便显露出了聪慧的天赋,钻狗洞不再是为了偷食物,他开始偷偷识字。
每日学了几个字,便回头捡了树枝,在沙地上教顾青汐识字。
被发现了,被赶走了,便去下一家。
一年下来,整个枫林镇都知道乞丐窝里头出了一个文曲星。
有人取笑,便自然有人同情,这也是合乎常理的事。
便有个秀才,不要钱也要教金多智识字。
金多智长大了好面子,不肯再被叫做金馒头,便让秀才给自己取了个新名。但还是愿意姓金,因为顾青汐喜欢金子。
这些琐碎的事情一回忆起来便没完没了,小时候一起吃过的苦不是假的。
相依为命这些年,金多智还能不明白顾青汐这辈子最想要什么么?
她想要的是仇人偿命,哪怕此后她也会坠入无间地狱。
可是金多智不想她那样。
先秦各个流派的书他在秀才那里看了个遍,出世也好入世也罢,人人为自己的贪欲做下孽事,他所图很小,不过是贪一个人间顾青汐常伴,不要她死,要她活着,最好长命百岁。
这点所求,有什么过分的呢。
要报仇,便要续上断筋脉,续上筋脉才能学武功。
可是她的筋脉断了七年,神仙难续。
“或许有一人可成。”
金多智说完这话,顾青汐十多日来第一次施舍了他一个眼神。
求医问药,这两年攒下的人脉在玄字通缉令前不值一提。
江湖中人更加逃不开人情世故,都要在武林盟手下讨生活,小打小闹或有回转的余地,沈砾,他们得罪不起。
谁敢给得罪了武林盟的金狸治病?
谁又敢见了顾青汐不给武林盟通风报信?
四方林尽处,生机自有时。
若天下间还有一人可以无视武林盟的威压,那便是住在四方林尽头的恶毒老人。
此人医术卓然,活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
但既担了恶毒老人的名号,必然有他的道理。
与他做交易,只会吃亏,占不到一丁点便宜,是以所谓“恶毒老人”。
顾青汐本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一张衰老的脸,毕竟此人担了“老人”名号。
从她开始闯荡江湖起,便隐约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按理说十多年过去,老人只该更老才是。
可真正一见面,老人看起来年纪与金多智不相上下,甚至因为双腿健全,比金多智还要显得硬朗些。
她惊讶了一瞬便释怀了。
此人能用自己的医术换尽天下好处,定然能给自己换来一张好看的脸。
可芳菲有尽时,他的医术当真能让人长生不老么?
顾青汐心中冒着冷气,直至踏入木屋前一刻,都在迟疑。
她要拿出什么,才能交换到想要的东西?
“不必担心,他欠我一个人情。”
金多智的轮椅轧在地板上,咯吱作响。
他来四方林轻车熟路,倒像是与恶毒老人十分相熟。
顾青汐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金多智的身子,狐疑的目光落在他的双腿上。
五年前她被姜若染关起来时,金多智的腿并无问题。
可自重逢之时起,他便一直坐在轮椅之上。
他几时同恶毒老人这般熟稔?
是用了这双腿交换了什么么?
先前金多智蒙骗失忆的她,说这双腿从前就这样,她恢复记忆以来,还没找到问出原因的机会。
她不愿开口原谅金多智。
“不是。”
似是猜到了顾青汐所思所想,金多智极轻极快地否认了她的想法。
区区一双腿,怎能配得上她的筋脉。
他拿来交换的,是更好的东西。
“你若是不说,我便不续了。”
顾青汐不吃这一套,她从闯荡江湖开始,便一直戴着面具,若是与家人说话,还要如同戴着面具一般藏着三分余地,太累了。
僵持着站在庭院中,谁也不肯往前走一步,唯有时不时花瓣落下,细草簌簌。
“他的腿不值这个价。”
恶毒老人玩味的视线扫过二人,轻叹了一句。
“那你又用了什么做交换?”
顾青汐依旧一动不动,她语气冷冷,一直以来,金多智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却不想他也学会藏起了秘密。
她们这样的底层人,能交换的东西从来要打个折扣,从来只能吃亏,未尝享福。
所以金多智,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呢?
“你我江湖中行走这些年,应该都明白大恩如大仇的道理。”
顾青汐微微叹息。
不要对她太好,她还不起,便只能离开。
“他欠下的人情,你不用也是浪费,他自己也没什么想求的东西。”恶毒老人言语之中似有催促之意,“这一单做完,我便再也不做了。”
尽管他为自己换来一副年轻帅气的皮囊,可顾青汐分明对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是一双精于世事的老成的眼睛,在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面前,很多拧巴的心思便显得很可笑,却又有些真诚。
“我帮他讨过一笔债。”
金多智慢慢地说起了解释的话。
他又怎么不知道顾青汐的性子,今日若是不说清楚,她不会领情。
恶毒老人做买卖只赚不亏,但也不是没有过坏账。
那一年有个年轻男人,长得一副风流皮囊,找到恶毒老人做交换,说要用自己的皮囊,交换难产的妻子母子平安,约定待到孩子长至五岁时再来交出这一张人皮。
“后来呢?”
“喝下。”恶毒老人用琉璃盏盛了一杯绿油油的汤药,放在了顾青汐面前。
看着嘴边的正品琉璃盏,顾青汐哑然失笑。江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现在就这样大喇喇地供她做杯子。
她对恶毒老人的身份也隐隐有了怀疑,只是现下不是问出口的好时机。
银针刺破手腕间三处穴位,顾青汐忍着痛意,注意力全被金多智口中的故事吸引了去,便也不觉痛了。
“那男人没有来。”
恶毒老人说完这话,饶有深意地看了金多智一眼:“人心易变,才是这世上不变的道理,从前不悔,可今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