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特别优待 ...
-
“那我就随便举个例子吧。”前排同学显然是外向型人格，被提问了也不怯场，大方回答，“去年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因为疫情的原因，我们都出不了学校，从开学到放暑假，一直被锁在学校里。”
同学们脸上纷纷露出戚色，眼睛里写着“我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那同学娓娓道来：“咱们当时不是快四月才开学吗？在学校强憋了一个多月之后都快憋疯了，五月的时候，有一天小曾老师的课上，有一个同学提问小曾老师，说‘小曾老师跟大家聊了这么多生活哲学，可是生活到底是什么？’。”
他的脸上是陷入回忆的浅笑：“小曾老师当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招呼大家收拾书包，扬言说‘今天带同学们体验一下生活’，然后就胆大包天地带着全班同学旷课了。”
说到这里，其他几个去年的学生都随着往事浮现笑出声来，曾林夕也低头笑起来。
那同学继续说：“小曾老师把我们带到情人坡，情人坡大家都知道吧？”
Y大有个人工湖，湖旁是大片坡度低缓的草坪，时常有校园情侣去草地上看景聊天谈情说爱，整体效果和高中晚自习后的校园操场差不太多，所以这草坡被Y大学子冠以“情人坡”的雅号。
得到教室里其他同学的点头回应后，那同学说：“我们就在那儿待了不到两节课的时间。谁能想到呢？任课老师带着全班同学翘了自己的课。”
他边说边笑：“就这，今年还在这课的考核标准里加了41分考勤分。读这么多年书，小曾老师真的是我遇到的老师里最从心的一个了，没有之一。”
曾林夕也笑，佯作无奈：“我也是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所以希望咱们教室里的早起困难户行行好自己退课吧。”
另一个去年的学生坐在座位上，头发是一团团的泰迪卷，斩钉截铁地扬声道：“选课的同学会不会挂科我不知道，但退课的同学绝对会后悔的！”
“欸！你跟我拔河呢？怎么还反向使劲儿呢？”曾林夕做出一副横眉竖眼的表情。
泰迪卷根本没在怕的，甚至还提醒她：“小曾老师，你这样生气真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曾林夕破功，又笑了。
有同学问：“小曾老师带大家去情人坡做什么了？”
她答：“没做什么，就坐那儿看看风景。”
老面孔里有人补充：“对，就在那儿闲侃瞎聊，吹风看景。小曾老师那天在情人坡跟我们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活的定义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那段时间，对她来说生活就是‘好好过’——用眼睛看天，用耳朵听鸟，用鼻子闻风，用舌尖尝味，好好生活，就是‘生活’。”
其他学生屏气凝神听着，像是把自己代入到那时的场景中去了，都显露出安谧柔和的神色。
站着的同学接话：“小曾老师还给我们分享了一首她觉得很应景的诗，是一个台湾诗人蔡仁伟的诗，诗名是《笼子》*。”（*出自蔡仁伟《伪诗集》）
“嗯，很简单的一首诗。”曾林夕笑意安然，用温煦的声调念诗，“把鸟笼锁好 \ 鸟 \ 就飞不进我们居住的笼子。”
同学们怔怔看着她，也不知是被她带进了诗里，还是恍然分辨不出是否自己本就活在这诗里。
她口中的诗，像是温在炉子上咕噜冒泡的热红酒，酒气里掺杂着肉桂的辛香，还有橙子和苹果的酸甜，闻一闻，就醺出三分醉意。
教室里一片沉寂，一时无人再发声。
片刻后，曾林夕开口：“我们——你和我，以及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在经历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逃不了也避不开，那便向前看、往前走，路嘛，走着走着，就到下一程了。”
有人问：“小曾老师，下一程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走到？”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答，“没有人知道第一滴雨落在哪里，也没有人能预料到最后一滴雨是化在空气里还是融浸到土壤里，我们能做的，是在大雨里撑开伞，或者放任自己被雨淋湿。”
“但淋了雨要赶回家洗一个热水澡。”她的笑暖融融的，眉眼温软，用一种笃定到不容质疑的语气说，“但雨会停的，总会停的，哪怕这场雨淋湿了所有人，把每个人连心都淋透，它总会停的。”
又有人问：“被雨淋透心的人，会好起来吗？”
她软声说：“那今天再给大家分享一首蔡仁伟的诗吧，他的诗是这样写的：忘记收的衣服 \ 被雨打湿 \ 被阳光晒干，他把这首诗取名叫《原谅》*。”（*出自蔡仁伟《伪诗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学生们先是目露恍惚地品味琢磨，然后是若有所思，最后脸上浮起顿悟又释然的笑。
有人说：“这大概就是‘生活哲学’吧？很难懂，又很好懂。”
曾林夕但笑不语，给所有人留出自行体会和理解的空间。
另一个人问：“小曾老师很喜欢蔡仁伟吗？”
她想了想，答：“是的，我很喜欢他，他的诗和想法都很有趣，但同时我也喜欢很多和他同样有意思的作者。”
站着的同学终于回到他起立说话的初衷上去：“我去年提交考核的内容也和蔡仁伟有关，我在课堂上读了五首蔡仁伟的诗。”
旁边去年选修过的同学帮他补充：“而且这就是他的全部考核内容。”
大家震惊地瞪眼：这就是全部？这也能得90多分？
曾林夕解释：“但他选的这个考核内容这是有前提的。”
“是的。”站着的男生挠挠头，自己说出背景，“念诗之前，我跟小曾老师和同学们先说了：‘我是学物理的，研究理论物理，原本我的大学生活几乎等同于实验室，但是选修这门课之后，我的生活变成了，白天在实验室做理论，晚上回寝室读别人的生活，偶尔来小曾老师的课堂了解真实经济世界的运行。我不觉得今天是来接受考核的，就是单纯想要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在这门课上感受到的东西，与其说是期末考核，不如说是结课感言。嗯，我就是和大家分享一下我读到的蔡仁伟的生活。’”
同学们看看他，又看看曾林夕，眼里是复杂的情绪，赞赏、褒扬、钦佩....不一而足。
有人提问：“你读到了什么？”
男生答：“‘生活有时候会出现一个大洞 \ 我们可以只看甜的部分’，诗名是《甜甜圈》*。”（*出自蔡仁伟《伪诗集》）
“小曾老师给了你多少分？”
“95。”他如实回答。
教室里掀起一阵哗声惊叹。
男生看向曾林夕，诚恳问：“小曾老师给分的标准是什么？我真的很好奇您为什么会给我打这个分？”
曾林夕笑笑，诚实答：“真的没有标准，就凭感觉打分。”
想了想，她主动分享：“当时给你分的时候是这样想的：我这门课能提供给你的，只有95分的东西，剩下的5分，我想留给你自己，以五分制为标准，你可以给自己的生活打个分，今天，下个月，或者明年，乃至此生....任何一个阶段，任你随意取用。”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小曾老师的课，谁退选谁后悔！”泰迪卷高声接了一句，而后问曾林夕，“小曾老师，我92分是为什么？”
她问：“你怎么考核的？”
“我是那个辩论赛。”
曾林夕点点头，向教室里其他人解释：“他和其他七位同学组了一场辩论赛，辩题是《人为干预市场是促进公平还是加剧不公？》，辩论很精彩。”
说完问泰迪卷：“你是不是正方或者反方的二辩？”
泰迪卷瞪眼：“哈？所以是按发言顺序给的分？那四辩岂不是很占便宜？”
曾林夕笑：“还好吧？就绩点而言，94和91加权之后不会造成本质差别。”
泰迪卷不满：“厚！小曾老师你这样会让四辩以为你觉得他的发言比我们更精彩。”
她说：“那你下课可以去纠正一下他的误解。”
别的同学乐出声来。
另一个蹭课的女生问：“小曾老师，我91是为什么？”
说着主动向教室里其他同学解释：“我当时是管同学们一人要了一块钱，因为小曾老师说经济学原理中有一个至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就想实验一下是不是真的没有，而且也想体会一下白日梦成真的感觉，就是那种‘要是天下人能一人给我一块钱我就能变成亿万富翁’的白日梦。”
曾林夕笑：“对，当时同学们都很乐意助力她实现梦想，每人都赞助了一块钱，加上我，一共收到40块呢。不过她收完钱以后，又给每人发了一颗棒棒糖。”
说着转向女生，回答她得分的问题：“91分，这个‘1’正好跟你的梦想遥相呼应。”
又补一句：“你这个点子真的很妙，我很喜欢。”
有同学善意调侃：“那这岂不是证明了‘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恰恰相反，它证明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曾林夕摇头，“就像我上节课提到的，人们愿意为虚无缥缈的预期出资，同样地，在等价交换的方程式里，作为对价的主体，不需要是真实货币或者真实商品，这位女同学贩卖的，是她的可爱，或者是同窗情谊，抑或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白日梦’，而她的要价，仅仅是无伤大雅的一块钱。在这笔交易里，买卖双方都获得了快乐和满足，所以这并不是免费的午餐。”
教室后排向晷好奇地扬声问：“小曾老师，你给的最高分是多少呀？”
曾林夕看一眼他，再看一眼坐在旁边无声望着自己的方予，答：“99分，那个同学给我写了一篇五千字的小作文，对我每一节课的内容都反馈了她的感悟和观点。”
方予闻言，懒声问她：“这么用心都不值得一个满分？”
曾林夕歪了下头，给了个有点可爱的回答：“在小曾老师这里，目前还没有收到过满分答卷。”
她冲他眯着眼笑：“如果你想挑战一下，我会考虑一下要不要给你特别优待。”
下面“哗”地一声，有人起哄：“为什么给他特别优待？”
她煞有介事地回复：“因为他答对了我开课的问题。”
是指那道奶茶的题。
向晷举手：“小曾老师，我也答对了。”
她看向他，笑：“特别优待只能给一个，多的话就不算‘特别’了。”
向晷皱起脸：“那为什么‘特别’给他不给我？”
“因为这位同学看起来比你‘特别’。”曾林夕做了个拧眉沉思的表情，假作深思熟虑后发出答案，“或许是因为他话比较少？”
向晷哽住：“..........”
方予低头笑了一声。
她暗戳戳地cue了一下早上食堂的事，当时她说自己喜欢酷盖来的。
***
向晷在直播间继续咋呼：“我真怀疑枪某人最近是不是走什么流年大运，连小曾老师都给他发了‘令人心动的offer’。”
曾林夕明知故问：“噢？”
向晷顺嘴解释：“小曾老师说最高分只给到过99，如果阿枪要挑战满分的话，她会考虑给阿枪特别优待。”
方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向晷，就你有嘴，一天叭叭叭的。”
曾林夕看了一眼他的直播间，眉头紧拧，满脸不耐。这是被出卖了，急眼了？
她无声笑了一下，镇定问：“那阿枪接这个offer了吗？”
他自己出声回答：“我考虑考虑。”
她轻笑了一声，嘀咕：“这么傲娇噢。”
“昂。”方予继续傲娇，“我又不缺特别优待。”
她学着弹幕的语气说：“夭寿啦！主播又在凡尔赛啦！”
他瞭了一眼摄像头，笑出来：“是啊，鬼鬼不天天挂嘴边吗？我这狗脾气，都是你惯的。”
言下之意，来自她温柔乡的特别优待，已经足足够了。
“喔，行，那我以后改改。”她应声。
方予轻笑：“不用改，就这样挺好的。”
她也笑一声，不应这话了，转而问：“你们昨天不说要跟小曾老师说提前结课，她答应了吗？”
向晷发愁道：“答应啥呀！这不出了食堂那档子事？我们没脸去单聊小曾老师，太尴尬了也！”
方予纠正他：“是你没脸，别带上我。”
说着又把话题带回去，cue她：“嗯？乡姐？别改了哈？怪麻烦的。”
曾林夕叹了口气，用无奈的笑音答：“好，不改。”
而后又补一句，自言自语一样嘟囔：“也不是想改就能改得了的呀。”
画面里他捏着手机低着头，嘴巴紧紧抿着，唇角高高提着，那弧度看着都要连上耳根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特别优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