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自轻 ...
-
“苏教授,山西新挖掘出的陵墓考察工作一直在推进,但目前还没有任何新的发展,陵墓主人至今没有确定,还需要继续安排人员考察吗?”
“嗯,新派去的人员重点在陵墓附近进行田野考古工作。至于陕西青铜器叠压的问题,等送到修复部后再做检测报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苏颢将会议笔记的最后一排问题划掉,沉声问道。
“报告,暂时没有了。”
“好,那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吧,辛苦大家了。”苏颢将屏幕显示灯关闭,会议室严肃的气氛被打破,转而响起一阵嘈杂的挪动座椅的声音。
苏颢仍坐在原位,将几个文件再次做了重点标记。
陕西去年出土的部分文物叠压,需要紧急修复,近年人才流失量越来越大,很难找到足够多的人手负责,可偏偏又是个棘手的问题。允程的陵墓经过多轮考察却依旧毫无线索,如果找不到文字记载,就无法推翻现有的历史。
苏颢轻轻叹了口气,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合拢,最后才从会议室离开。沉重的脚步在想到办公室里允程还在等待自己回去时轻快了些许。
自己离开时允程睡着了,那现在还在睡觉吗?如果已经醒过来了,那今天下午他都干了些什么呢,那些手机上的教程他学会了吗?不过一下午没有给自己发微信,大概,是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允程,我回来了。”
苏颢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了门,却无人回应。直到自己整个人走进了屋内,才看到允程的背影,他似乎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是仰头望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正狂风暴雨天色阴沉。
“允程?”
苏颢停下脚步又迟疑着重复了一声,这一次他确保允程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仍仰着头看着窗外。自己虽没有看到允程脸上的表情,却明显地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对劲。
难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颢不由地开始紧张,心里告诉自己大概是想多了,可动作还是加快了起来。
将手里的资料随手放在了桌上,大步走到了允程身边,还差几步之遥时已经开口道,“怎么不说话?”
允程一言不发,似乎不想看见自己,还没走近他身边,便立马抬手将脸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
“怎么了?”苏颢放缓声音问道,右手抬起,下意识准备拍拍允程的背安慰他,却又觉得有些唐突,僵硬地收了回来,身体开始保持起一种进退两难的姿势。
而自己面前这个人只是将脸埋在手里,拼命的摇起脑袋,连上半身也一起摇动起来,发出的声音还有些颤抖,“没事。你去工作吧。”
“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苏颢看着允程此刻的样子一头雾水,继续追问道,“怎么突然这样了?”
“不要再问我了。你去工作吧,朕说了,朕没事。”
后两个字的音量提高了许多,可声音的大小并不能掩盖事实。苏颢清清楚楚地从允程的声音中听出了难过的意味。对方现在的表现就跟生日前一晚时类似,却又隐约有些不同。
“你要去哪?”
苏颢看着允程捂着脸准备从自己面前走开的样子,大脑根本没来得及做出选择,身体却立刻做出了反应,自己现在只着急得想知道面前人突然变成这样的原因,似乎一刻都不能再等,一手将允程拦了下来。
可对方却伸手想推开自己,慌乱间,苏颢用无法挣脱的拥抱将他抱在了怀里,另一只手轻按住了对方的后脑勺,回过神来时,看着怀里不再挣扎的人,这是自己第一次做出这样逾矩的行为,苏颢自己也难以置信,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怀里的人。
“告诉我你怎么了好吗?如果你不说的话,我怎么帮你解决?”
允程仍摇着头,转过身去背对苏颢,似乎有些着急,甚至跺起了脚,“不要管我,你去工作。”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去工作?”苏颢虽然心里着急毫无头绪,但还是耐心地回应着,“那你先冷静一下,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房间顿时陷入一种沉默之中,除了空调暖气吹出地机械声,寂静得有些瘆人,僵持了许久,苏颢看着允程晃了晃肩膀,总算开口,
“对不起,本来不想耽误你工作,但还是又拖累你了。既然你想知道,那苏颢,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我是不是带给了你很多麻烦,给你增加了很多困难?我是不是……”
“没有。”没等允程将话说完,苏颢便抢先打断了允程的话,语气严肃得如同宣布一件不可置疑的事一般,“为什么突然这么想?是不是谁给你说了什么?”
“不是。是因为……因为我什么都不会,我害你受了伤,花了钱,又浪费了很多时间,我还会拖累你的工作……你对我很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害怕,你这样对我,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一直这样下去,我就越来越害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允程终于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而这样的冲突,也许从苏颢救下自己的那一刻便已经埋下,当时的自己毫无生的希望,对苏颢只有敌意。可在知晓苏颢对自己这样不求回报的好之后,从一开始的放下芥蒂,到后来的感恩,逐渐小心翼翼,再到逐渐担心、恐惧,似乎早就成了定局。
究竟在恐惧什么?
恐惧苏颢给予自己的所有东西,自己永远无法偿还。恐惧他们之间关系的天秤,渐渐变成了怜悯者与被施舍者。恐惧自己一无所知地待在苏颢身边,靠着苏颢而活,得到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善意,往后的每一天变得越来越胆怯和卑微。
明明自己一直以来逃避着这样的想法,可今日看到苏颢的书中所写,那一幕幕扉页翻过,是苏颢所肩负的一切,让允程终于直面了这堵厚障壁。
苏颢帮助了很多人,是出于他的善良,他有这样的能力,也无需别人的偿还。
但自己一个是将死之人,与那些人不同,自己不属于这里,一次次扰乱苏颢的计划,现在是几天,若自己回不去,便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难道要永远依靠苏颢而活吗,自己一无是处被那个时代抛弃,又如同朽木一般在这个时代苟活,苏颢又凭什么一直保护自己呢?
从前他警惕苏颢是为了利益而帮助自己,而如今却希望苏颢帮助自己真的能从中获利,让自己在他面前不至于这样抬不起头。
“你越这样帮我,我越觉得对不起你,心中的愧疚越深,我便越害怕,因为我不是一个值得你这样做的人。”允程的情绪稳定了很多,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再颤抖。
苏颢听完这番话,直接走到允程的面前,自己此时此刻很冷静,允程的想法,是意料之中会发生的。
允程作为一个古代的皇帝,穿越到了现代,受制于人下,从坐拥天下到一无所知,从裁决者变成顺从者,从那样的一个战乱的年代到现代。
苏颢知道是自己的付出束缚住了允程,允程被一切未知的迷茫和恐惧所困住了,这些担忧和害怕,苏颢都预料到了。
只是自己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与允程交谈,打消对方的顾虑。
苏颢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允程的手腕,这一次允程也不再反抗,将手放了下来,他的眼尾轻轻泛着红,也许今天下午哭过。
“那听好了,我告诉你答案。第一,你没有拖累我,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没有因为你受到任何影响,反而更充实,是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一个与从前不同的更精彩的世界。第二,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对等的,在你的身上我学到了很多,看到很多,感受到了很多,我研究历史,而你的到来不仅让我看到了历史的真相,甚至是推翻了现有中国的历史,这样的贡献,还不足够证明你的价值吗?这一切宝贵的东西,是金钱所无法换来的。第三,不要对未来太过担忧,即使无法穿越回去,我会陪着你适应这里,陪你变得更好,陪你找到留在这里的意义,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为止,在那以后,如果你想回报我,我不会拒绝。第四,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想法,希望你还能向现在这样袒露出来,不需要刻意的开心或者刻意地隐忍任何情绪,我只希望你在我面前是你自己。”
“我……”允程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直看着苏颢对自己肯定的眼神,从中得到了几分安心。
“不想让你总怀着亏欠不安的心情在我的身边,有些话,我本该早点告诉你。”苏颢总认为自己这番话仍无法消除允程的顾虑,继续向前迈了半步,“第一,你没有被以前的时代抛弃,你只是被两个时代所选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最特别的人。第二,我想告诉你,遇见你的我,很幸运,为你付出,我很开心。我不希望你妄自菲薄,无论任何人对你好,你都很值得。对于国家,你从前是缔造者,如今是历史真相的还原者,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一切,而对于我,你有直面未知打破规则的勇敢,有重头再来反思错误的决心,这些是我没有的,也是我学习到的,这些还不够证明你的价值吗?”
泪花粘在睫毛上,一闪一闪。因为被坚定肯定的感觉,允程的脸上又立刻浮现起了一片明显的绯红色,自己真的有这么好吗?一边想着,允程又慌乱地将头埋了下去。
“最后,我只有一点要求,以后如果还有任何困难,不可以再像今天这样憋在心中,必须告诉我。”苏颢一口气说完刚刚那番话,也觉得自己的脸颊不知不觉间也突然有些发烫,咳嗽了几声。
“嗯。”允程又将头低得更下去了些,“我……我知道了。”
问题貌似已经解决了,可气氛却好像还是沉重的,苏颢对缓解气氛并不擅长,几次打算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转移话题,在空气又快凝结时刻,苏颢只好学着莫昌宇的样子,用着刻意的口吻调侃道,
“别撅着嘴了。当初那个骂莫昌宇的小皇帝去哪里了?不是自己说的吗,这方圆百里的土地可都是你的,你在你自己管理了十几年的江山社稷下,有什么好不安心的。”
“嗯!不许说!你……你又不是他。”允程鼓着腮帮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似乎非常不愿意回忆这件事,“不准再提刚刚的事!你去工作,朕饿了。”
“我已经工作完了。那就起驾,我们回家吃饭。”苏颢看着允程的样子,总算轻松地笑了起来,这番话似乎也有些唐突,但他看见允程也跟自己一样笑了,安心下来,“我答应你,但你以后也不准再这样想了。”
“嗯……不……不许要求朕。”允程快速拉开了门,耳尖通红,走在了苏颢前面,脚步有些急切,如同落荒而逃一般。
苏颢看着允程气呼呼的背影,确定自己已经让他放下了那些不安。
允程因为害羞在大厅里疾步,又因为找不到正确的路线而刻意放慢脚步的样子。
很可爱。
苏颢心中突然窜出来了这个让他自己也为之一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