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遇到皇帝本人》释心心

27、存在

　　今日的雨和阳光总是交替出现，街上的雪不断融化又堆积，直到最上面一层结出薄薄的冰晶，阳光照上去时像璀璨的钻石一般，脚踏上去时还隐约有些滑。

　　这家马来西亚料理味道纯正，只是苏颢明显留意到了，允程手中的筷子似乎总带着些抗拒的迟疑，于是默默将这家店在未来的餐饮计划中淘汰。

　　再回到文物保管中心时，原本摆满各类文物照片的办公桌上，又新增了几封文物受损报告书，苏颢将工作笔记和日记放进书柜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而后在座位上不过才坐了十分钟，接连了两个电话后，神情变得严肃。

　　本想告诉允程自己下午要出去一趟，没想到走到沙发旁时，允程竟然已经悄然睡着了，嘴巴抿得很紧，似乎在做些情节紧张的梦。

　　今天允程起床很早，这几日晚上可能因为不适应也没休息好，犯困很正常。

　　苏颢的目光不自觉在允程轻颤的睫毛上多停留了片刻，才转过身从柜子里再拿出一床被子盖上，这床被子是从前工作太多时便索性留下来住而准备的，陪自己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个夜晚。

　　苏颢又将顺路买的几个小蛋糕放在沙发旁边，留下一张字条后，才匆匆离去。

　　“轰！”

　　允程被窗外传入的滚滚雷声吵醒，下意识寻找屋内的苏颢，却不见人影，朦胧的视线总算清晰后才发现一角压在蛋糕下的纸条。

　　“我下午有些事，要先离开一段时间。看你睡着了便没有叫醒你，如果有事就给我发微信或者打电话。”

　　允程将纸条放了回去，半俯身时，屋内的暖气正好拂过自己的脸颊，是扑面而来的温暖，与窗外的狂风骤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手机拿出来时还有些温度，大概是在毯子中被捂住太久的缘故。允程点开手机相册中的最后几个视频，端正身姿认真看了起来。

　　这几个基础教程的学习很顺利，允程还没看完视频已经学会了手机中的所有视频，手指翻动着不同图案的界面，渐渐开始有些无所事事。

　　这里是苏颢工作的地方，自己不能随意离开房间，否则可能会找不到回来的路给苏颢添麻烦。上午苏颢说过，如果愿意，自己可以去书柜看书……苏颢看的书，一定都是很厉害的书，若自己也去学习，说不定也能渐渐成为像他那样厉害的人。

　　想到这允程立刻按下了手机熄屏的按钮，嘴角浮现起了些不明显的带着期待的笑意。

　　红棕色的书柜分成三层，每一层的隔板上都雕刻着兰花，玲琅满目的书籍整齐地摆成几排，允程目光在各处流转，手指悬在空中，不知该在哪一处停下。

　　“与时舒卷？”

　　允程看到这个书名时，左右摆动的手终于停下，一边嘴里默念着刻于书侧的四个大字，一边抽出了这本明显与周围的书都不同的一本册子。之所以觉得不同，是因为这本书的封面是用檀木做的，比起其它书显得厚了许多，书脊与前后封面处相连着两黑两白四个圆环用于翻动。

　　不知为什么，明明还摇摆不定的内心却在这一刻坚定了下来，允程捧着这本有着十足分量的书走回了沙发处。

　　看着书封面处雕刻的条纹，翻开了第一页，淡黄的书页有股淡淡的艾草的香味，上面一笔一画的字体允程总觉得与苏颢的字有些相似。

　　“「信任」

　　一个在初中时发生的、永不忘怀的事。

　　那年物理竞赛结束，我从题海中有了几日喘息的机会，傍晚时与同学一起去启明湖旁骑自行车，却在尽头处遇见一个正准备投湖自尽的女人。看着她光着脚坐在废弃的桥头哭泣的样子，我与同伴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情急之下只好先让同伴打电话报警，而我去安慰她拖延时间。

　　在我紧张而又急切地走过去时，她停止了哭泣，她转过头绝望却又渴望被拯救的眼神我至今记得清楚。我恳求她不要跳河，甚至在自己的身上编造出了许多不幸的事，企图让她看到生的希望。

　　她的双脚仍然靠近水面，她说她已经三十二岁，得了抑郁症，失去了工作，之前治抑郁症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她没有任何朋友，她并不是父母亲生的，因此在知道她生病之后便断绝了所有往来。

　　我慌乱中只得到了一个答案，寻问她是不是一点钱也没有了，我还有零花钱，也有竞赛的奖学金，我可以给她。

　　她摇了摇头，说她不会要一个小朋友的钱。

　　我从只言片语中明白，她并不是想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再无活下去的理由。我告诉她去众筹，去找好心人捐款，治好病以后便能去工作。于是她不再提生活中的不幸，而是说起那些她没有实现的理想。我告诉她活下去便永远有希望，然后我们添加了联系方式。

　　后来警察便来了，她被带上警车，离别前感谢了我，而我清楚的记得，在警察询问她‘你为什么跳河还要发在社交平台上，是想当网红吗？’时，我有些生气，可看着那一身庄严的警服，我没有提出对这句话的质疑。

　　三天后，我回到了学校，在即将交手机的那天下午，我意外的收到了她的信息。她告诉我，她本不该找一个小朋友借钱，可是她生理期来了，已经两天没吃过饭了，以后一定会还我钱。我几乎没有犹豫便打算转账，可却连续三次收到提示‘对方信誉过低，转账存在高风险’，连续冒出的红色感叹号，那一刻，我有些迟疑了。与我同行的几个伙伴走了过来，告诉我，这年头的骗子很多，而我又想起警察叔叔的那一句‘你是为了做网红吗？’

　　于是，我突然真的开始对屏幕那头的人开始怀疑。我试探她，为什么她的信誉过低。而她的答案是她不知道，她不断重复着，我可以少转一些钱，数额不高就可以转账成功。

　　我在又一次看到红色感叹号后，心里的怀疑达到了顶点。那一刻，我竟然选择搪塞过去，并没有试一试对方给出的解决方法。

　　在第二周打开手机时，我收到那日报警同学的信息，告诉我她去世了，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我怀疑着拨通了报警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极其不耐烦，告诉我，‘嗯，跳河死了。’

　　而我却是她死前最后一个相信的人。

　　那天是我在湖边救了她，却又再一次将她推向了那里。

　　我难以想象她在被我搪塞过去后的绝望，我是罪不可赦的恶人。

　　我身上温暖的光太少，我又将她置于寒冬。

　　我愧对于她，追悔莫及，却无法挽救。知道一条生命因为我而去世，我只能告诉自己，信任。

　　从那以后，即使面临着被欺骗的风险，如果我能承担得起，我会选择义无反顾的信任。”

　　允程的眉头紧皱着，书中的部分词他并不能理解，却仍感受到无可奈何的遗憾，手指勾起下一页，目光停在了新的故事处，

　　“「穷」

　　在高二时，我成立了自己的基金会，希望帮助更多的人。

　　那时的我认为，人们的大多数苦难都来自于穷而引发的对许多事的无能为力。

　　可什么是穷？我从前认为，是无法保暖的衣服，是食不饱腹的餐饭，是破旧不堪的房屋。

　　可在今年亲眼所见偏远山区后我才明白，真正的贫穷是没有爱，没有尊重，没有自由。廉价的不是他们身着的衣物，廉价蔓延至了他们整个人，每一处血液。

　　我逐渐明白，一笔微不足道的钱只能解决一时的生计，可他们却终还在泥潭之中。那时我决定要修建更多的学校，用教育让他们看到另一个不同世界。”

　　就这样一页一页的阅读着，允程心中的猜想越来越明显。这本书透露而出的各种信息似乎都在表示，这本书是苏颢写的。

　　这样的想法在允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终于落实，

　　“「仇恨」

　　今年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并不属于这里，却背负着许多仇恨纠葛而来。

　　起初我想过报警，却也知报警后的一切后果，所以我选择将他留在了身边。

　　如果是命中注定的遇见，那么我希望自己能多为他做些什么。

　　在他活着的十八年来，大概所有人都在教他如何去恨。

　　那我想教他如何放下仇恨。”

　　放下仇恨吗？

　　允程的呼吸快速的起伏着。

　　那些朝堂上阴翳的脸，傍晚来刺杀自己的锋利的刀，谄媚时扭曲的五官，谎言被戳破后被抛弃的自己。

　　顿时又浮现在眼前。

　　书的重量似乎突然沉了不少，让自己的双手都隐约有些颤抖起来，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允程快速抬起胳膊蹭了蹭才泛起的泪花。

　　他又再次扫过这几排字，只觉得心颤动得厉害，将书合上慌张地放回了书柜的原位。他一直都知道苏颢对自己做的这些事，只是突然以这样的方式看见，却突然泛出一阵浓烈的感情，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全部吞噬。

　　放回书后允程仍没有缓过来，愣在书柜旁看着窗外的闪电，雨水的滴答声将他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他渐渐理清了自己此刻复杂的几种情绪。

　　他庆幸，因为自己从不渴望生命会带给自己什么，是苏颢的出现，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勇气。

　　他惶恐，因为苏颢带给自己的一切，自己无法偿还。

　　他怀疑，自己在这里一无是处，并不值得让苏颢为自己多做些什么。

　　最后，他隐约有些不甘，因为自己对苏颢来说，只是这厚重记事簿中，微不足道的几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