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遇到皇帝本人》释心心

23、承诺

　　前几日托运的行李已经到了，苏颢和允程看完演唱会到家时，阿姨们正忙着把衣服叠好装进柜子里。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开门透进的冷气，将靠近房门的窗户蒙上一层薄雾，允程把围巾取下后脸还带着红晕。

　　大腿上的绷带需要重新缠，允程靠在床头，看苏颢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思考许久，还是决定问出那个问题，

　　“苏颢，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好。”苏颢回答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歇，将沾满血的绷带握在手里，用碘伏擦拭在大腿处的伤口。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朝代还有我，在历史上是如何被记载的？”允程吃疼得咬紧牙，努力将问题连贯地说了出来，看着苏颢擦拭的动作明显一顿，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答案。

　　自己如此无能，历史上应当都是对自己的骂名才对，只是当初太懦弱选择了自戕，如果再勇敢一点，选择活下去，选择肩负起重任，像苏颢一样心怀大义，去与太后一派做抗争，百姓会不会就会过得好些，世事会不会清平些，无辜而死的人会不会少些。

　　“你要听实话吗？”苏颢一直没有抬头，看着允程伤口周围已经凝固成深红色的血，心紧揪起来。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允程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愿意，直到自己说出“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威胁后，他才讪讪地妥协。

　　如果允程当初的自戕是因为绝望，如果说死去是一个主动告别世界的过程，那遗忘就是被世界抛弃的结果，这对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残忍的，何况是身居高位的一介帝王。

　　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对于为何允程在历史上一点记载也没有这件事，自己都还不清楚具体原由，又该如何告诉他。

　　“嗯，你说吧。”伤口处传出的疼痛让允程出了一身汗，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濡湿，有几缕贴在了脸颊上，允程一动不动地盯着苏颢，如同等待死亡宣判一样，等待着最终答案。

　　“历史上没有任何关于你和你朝代的记载。”这一句话苏颢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而后又快速接上一句，“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发生，我认为是你的朝代因为出现了时空逆转，所以在历史上消失了，不过现在不是已经找到一处古墓了吗？有一处被找到就会有第二处，这只是时间问题。你不用太担心，我会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朝代存在过。”

　　苏颢将床边的药瓶逐个收好，尽量不要将自己的情绪显得平静。

　　但回看历史，高居龙椅之上，实际掌权者另有其人的皇帝比比皆是，这无法关乎这个皇帝是否有能力，被层层政权压迫之下，稍有不慎性命都会不保，想要单枪匹马去夺回政权，岂是如此容易的事。

　　苏颢担心允程会把责任全部怪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的原因才让自己的朝代在历史上被除名，抬头看着允程努力压抑自己情绪的表情，继续道，

　　“这跟你没有关系，不需要自责。我说会证明它的存在，就一定会证明。”

　　允程一言不发，苏颢却能感受到面前的人肉眼可见的失落，把新的绷带缠上后，给对方盖上了被子，看着头越埋越低，只能俯身撑在允程大腿两侧旁，直视对方无神的双眼，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再次强调道，

　　“田野考古挖掘一直在推进，只要有任何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只要能有一点文字记载，就能让现有的历史记载推翻重来。你相不相信我？”

　　允程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最后才开口发出声音，“我相信你。但如果我真的一直留在这里，不能回去，能不能也让我跟你一起去证明，我的朝代存在过。”

　　允程想了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过这一种，听到苏颢的答案时，感觉全身骤然变得冰冷，整个人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之中。

　　苏颢不过是在安慰自己罢了，若真是自己的朝代凭空消失，又怎可能还有机会找到自己的陵墓，既然找到了自己的陵墓，又没有任何记载，不就是自己的朝代被后世的历朝历代厌恶而摒弃了吗？

　　千千万万的人在历史上凭空消失，被抹去了努力存活下去的一切证明，为国捐躯的将士、舍身取义的功臣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了。

　　允程觉得后悔至极，当初为什么弃万民而不顾，只看见自己的悲惨，却没有看见苍生的悲惨，没有想过去解救水火里的百姓，自己又何德何能配做一代帝王。

　　从前的自己没有秉具博爱济众的仁者之心，没有为天地确立起生生之心，没有为百姓指明一条共同遵行的大道，如今醒悟过来时却又已经再也没有机会。

　　“苏颢，我作为一个皇帝是不是特别特别的失败？我根本不配做一个皇帝。”允程将脸埋进手心里，脑海里全是曾经穿越来之前时的一幕幕，那时候明明也努力过，明明也一直坚持做着自己认为的对的事，却最终只落得一场空。

　　“没有。”苏颢将允程的双手打开，一字一句笃定地回答道，“被亲人抛弃在墓地，作为弃婴，努力让别人发现了你，活了下来，若是普通人，已经死在荒郊野岭之中了。作为在后宫外戚势力下被操纵的皇帝，还能保持鲜明的爱憎之心，没有助纣为虐，没有奢靡淫纵，没有须臾度日，能有反思之心，能不断努力想变得更好，你很厉害，如果是我在你的位置上，肯定没有你这么厉害。”

　　允程仍旧把脸埋在手心里，耳边又传来苏颢的声音，

　　“今天可是你的生日，笑一笑好不好？你把头抬起来，你的生日礼物我还没有送给你。”苏颢起身准备走出卧室，这个礼物是昨晚找学天文的朋友托人买的，一直到晚上才刚送家里来。

　　“我不要了，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我根本不配得到礼物。”允程说着说着心里又有了些苦涩，自己一个这样软弱无能的人，何德何能可以被苏颢这样细心对待。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做这些事都是我自愿的，况且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苏颢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允程整个人在床上缩成一团，继续道，“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如果你也开心，那就是两全其美的事。”

　　允程没有回答，心中觉得对苏颢越发亏欠，听着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才把脸抬了起来，脸上已经被压出了几处红印。

　　门外苏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允程又将双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悄悄望出去。

　　门被缓缓打开了，指缝外苏颢手里拿了个小箱子，允程感觉苏颢的目光也正望着自己，只好瘪着嘴将手放了下来。

　　“猜猜看是什么？”苏颢将盒子外的包装拆开，一边笑着问允程，尽量让气氛不再继续这样压抑，看着允程撅着嘴一言不发，故意吓唬道，“你真的不想要？那看来我的心血是白费了，哎，那我只能拿出去扔掉。”果然说完这话一转身，苏颢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一股力量拉住了，转回身去时允程连忙收回了手，又缩紧了被子里。

　　“不……不知道。”允程顿了顿，捏着手指有些不知所措。

　　“你笑一笑，我就告诉你。”苏颢在床尾坐了下来，看着允程哭丧着的脸，最终挤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将手里的礼物递了出去，“这是一千英亩的月球土地权，送给你当做生日礼物，以你的名字命名，以后人们每次称赞月亮的时候，也有属于你的一部分被喜欢。”

　　“谢谢。”允程除了这两个字，压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无数句感激的话在心里漂浮而过，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谢谢的话，那就开心一点。”苏颢看允程仍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索性直接示范起来，抿着嘴露出笑容，在脸上出现一个夸张的曲线，自己这么多年从未这样大笑过，心里也觉得有些别扭。

　　“嗯。”允程学着苏颢的样子，也在脸上挤出一个笑脸，只是心中还是苦涩，缓缓开口，“那你说，你跟我在一起很开心，是不是真的？可是我在这里来，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

　　“当然是真的。”苏颢回想起与允程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前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张写满计划的表格，充实、重复、一眼便能看得到头，每天被工作填满，日日循规蹈矩几乎做着一模一样的事。

　　而允程的出现让一切都被打乱了，自己开始关注起身边那些不曾留意过的事物，去做一些以前从不可能会去做的事，感受到了生活另一面的有趣和精彩。

　　况且从决定救允程的第一晚自己便想好了，若他回不去，便让他留在此处，安顿一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如今又岂会觉得后悔。

　　“那你跟我在一起开不开心？”苏颢再一次问道。

　　“嗯。但我觉得……”允程想说的话停在了嘴边，一直没说出后面的话。

　　“你觉得什么？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样子吗？你那时候可是特别厉害的，不仅要杀了我，还要我诛九族，怎么现在倒变得这么犹豫了。”

　　允程听完这句话，心中觉得羞耻，脸一瞬间便红透了，终于恢复了些平日说话硬气的样子，扯过被子嘀咕了句，“不准说了，朕要睡觉。”

　　“嗯，但是你要保证，你现在没有不开心。”

　　“噢。”允程将被子抓过，脸蒙进被子里。

　　“那明天我带你去我工作的地方，以后我会带你慢慢了解这里的，等你以后熟悉了现代，就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苏颢将卧室里的灯关掉，在允程身边躺了下来。

　　允程仍躲在被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又自顾自地说道，“苏颢，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

　　身后立刻传来苏颢的一声肯定，“我相信你。”

　　过了许久，允程才悄声将头探出来，望着窗外高挂着的月亮，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