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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知谁人盲目不盲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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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酒再也无法得知滋味,就如过去永远过去。
苏六醒来的时候四面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法力又使不出来,于是想要下床榻去点灯。
太黑了,即使夜色深重,也不该黑到这样的地步。苏六挣扎了一会儿,勉强能从床上支撑起来,肩膀处的伤口依然疼痛,但手脚有了知觉,能够让他一骨碌从床上翻下去,在地面狠狠砸了一下。
双肩被砸之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苏六发出一声压抑痛楚的闷哼,脸着地趴在地上,吃到了一嘴的尘土味道,鼻子也受伤不轻,一跳一跳的痛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期,但不愿意去相信,翻过身,使劲抬手揉向自己的眼睛。
揉到眼眶发红了,再睁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一丝微弱的光亮也无。
他才反应过来。
好像盲了。
肩膀上的毒箭阴狠,摆明了想要置他于死地,看惠妃当时的架势,完全没有把黄十二当成攻击目标,自始至终打的都是他。
一种巨大的恐慌向苏六袭来,同时也想起生死未卜的黄十二,他现在身处何方,那个救他的人是谁,玉连子会不会找到他们?
因为弱小而带来的无力感头一次那么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他很害怕,是对前路一无所知的恐惧。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苏六不等他将自己半抱回榻上,连忙用手抓紧他的衣袖,入手还摸到顺滑的发丝,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
“那只黄鼠狼呢?他怎么样了?你是谁?”
将他捞起的那人任由他攥住,耐心地等他问完这些问题,没有回话,又等了片刻,苏六终于情绪和缓下来。
他稳着苏六坐在榻上,然后蹲下身,轻轻拿起苏六不住颤抖的手,让他手掌摊开。
他在苏六汗津津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他没死,你也没事”。
苏六一时哑言,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的毒已经解了,眼睛会好的。”那人又写。
原来这个救命恩人是个哑巴。但他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人物,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救他们,又能看出黄十二妖族身份,这个人,和玉连子有关系吗?
苏六脑中惊疑不定,嘴里只说“谢谢你”。
那人呼吸微滞,苏六猜测可能是笑了。
“我们现在在哪里?”
“凉城,野寺。”
既然是凉城,离京城其实已经有一定距离了,但他现在杯弓蛇影,怕玉连子极有可能会很快追上来。苏六着急,语气也不由得急促起来:“我们快走,去姑苏。”
那人温柔地按住他,又写“不会有人追上来”。
他又是为什么那么笃定,苏六无法得知,但以他现在的状况很难赶路,只能相信他。
“我想去看看那只黄鼠狼,可以吗?”
那人顿了顿,又写道:“稍等。”
写完,一阵布料窸窣的声响,苏六听着动静,好像是那人走到一旁,从一些枯草里抱起什么东西,给他递了过来。
他牵着他的手去摸,苏六摸到了黄十二毛躁的毛发,那毛发都打结了,半点不像曾经油光水滑的样子,肚皮是温热的,正在轻微地起伏。苏六抱了黄十二一整个幼崽期,他肯定这就是黄十二,但苏六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妖气了,真就宛如摸着一个毫无灵智的小兽。
苏六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划落在嘴边,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有点疼。
救命恩人将黄十二搁在他腿上,又伸手来抹去他的泪水,冰凉的指侧,将他的泪水与现在所有的迷惘全都抹去。
他知道了,初到京城那天醉酒后,也是这样一个冰凉的触感,让他陷入安稳的睡眠。
苏六吸了口气,佯装镇定地问他:“他的妖丹碎了吗?”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出于某种苏六不知道的原因,他不解释自己的身份,苏六也不打算问。
他人不主动说的,可能是他的秘密,苏六没有追问秘密的习惯。
黄十二的妖丹没碎,但是妖气尽失,想要恢复神智重新化形,还需要再修炼百年。
这已经是绝好的消息了,苏六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松懈。
救命恩人不会主动和他说话,若是苏六不开口,他就在一旁静静待着,呼吸几不可闻,有时候苏六都辨认不清他在不在身边,但是每一次伸手去探,总能稳稳地被他抓在手里。
他好像知道苏六的一切需求,渴了不用他说,会有干净的水被递到他嘴边。
苏六说:“我是瞎了,但也不至于连水也端不动吧。”
但那人仍是坚持亲手将水喂给他,苏六目不能视,只能作罢,就着他的手一点点喝了。
安定下来,才想起来没有问他名字,苏六认为还是互通个姓名比较方便,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拿着他的手,没有多少犹豫:白。
“哦,是姓白吗?那我叫你小白怎么样?我叫苏六。”
苏六常年与山上妖怪为伍,山里的动物们很多都是用颜色命名的,皮毛白的就叫小白,黑色的就叫小黑,还有各种小灰小黄,像黄鼠狼这种用排名命名的妖怪已经属于高知家庭,精通数数。因此,无论小白这个名字有多么像是在叫小狗,苏六觉得再正常不过。
只是小白好像过于热心,喜欢照顾别人,但是苏六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与这样的人有过交集,莫非是从前山里走出去的小妖怪吗?苏六仔细闻了闻,没有闻见一点妖气。
“你认识我吗?”没有忍住,苏六终于问他。
手里被认真地写下:“认识。”写完就没有了后文。
好吧,既然认识就好说了,苏六不心急,等他的眼睛好了再看是谁也来得及。
“我中的毒是你解的吗?”
“是。”
“谢谢你,”苏六道,随后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声,“咱俩现在一个瞎子一个哑巴,倒也真是命运弄人。”
哑巴小白没有回复。
苏六等了许久,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又伸出手,也没有抓到什么,心里咦了一声,怎么说出去就出去了。片刻,眼皮子开始变得沉重,困乏了起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小白的绝对信任,就这样没有防备地又睡过去。
再意识清醒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主要是肩上的伤口传来的疼痛疼醒了他。
小白正把他肩上的绷带一圈一圈解下来,这让苏六颇为窘迫。
虽然他中毒昏迷过去时也是小白给他缠的绷带,换的伤药,但当时他全然没有清醒的意识。此刻他醒了,意识到自己正光裸着上身。小白虽然不会说话,但苏六知道他应当是个青年,这样颇为赤条条地躺在陌生青年旁边,苏六有些局促。
“额,小白,我可以自己来的。”
小白按住他,将微凉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把他定在原地,然后用手指在他的胸前写:“你不行。”
沁凉的的触感,加上酥麻的痒意,苏六凭空升起颤栗感,有些僵住。
好吧好吧,苏六决定就此躺平,不再动弹。
他闻到草药味,带着奇怪的腥气,不像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植物味道。救命恩人将那种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又伸手摁在他的锁骨边做支撑,俯身将嘴唇贴上苏六肩上的伤口。
之所以知道是嘴唇,是因为那样柔软,两片薄唇衔着草药均匀地抹在伤口处,刺痛,但是很有效果,很快就有阵阵凉意,沿着苏六的肩膀朝他的四肢蔓延开来。
草药很有植物的香味,但苏六分出神来仔细闻,明确地闻到了血腥气。
“你有受伤吗?”
伏在他肩头的人抬起头,虽然不能看见,但苏六莫名感受到一种灼热的视线自上而下俯视他,这种感觉只存在了一瞬,很快,他的胸口又有了痒意。
“没有。”
他虽然说没有,苏六总是觉得那血腥气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但他既然那么说了,苏六一时不能笃定,只任由他重新帮他缠好绷带。
等他一打完结,苏六立时主动伸手掩住了衣领,那种奇怪的窥视感才终于消失不见,可能是他太过敏感,苏六认为救命恩人的大恩大德不能忘却,总觉得自己的奇怪感觉是在冒犯这位救命恩人,心中便多了几分歉疚。
如此过了一天,苏六的眼睛终于能够看到一些光线,他总算能知道哪里是门口,因为那里透出一点朦胧的微光。
原本这天又可以安稳地过去,只是白日里发生一件事。
小白牵着他走到室外晒太阳,两人正并肩在地上躺着,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鬼啊!”
听脚步,那人叫完就逃之夭夭了。
苏六想破脑袋,怎么想都觉得“鬼”叫得应该不是自己,可在场的除了他也就只剩下小白了。
他怎么会是鬼呢?
身边静止了片刻,正当苏六要去问他为什么那人要喊鬼,他在苏六手里写:
我貌丑,旁人见了就和见了鬼一样吧。
这话说得可怜又凄楚,苏六回忆那日醉酒时模糊的印象,也没有回忆出他的大概样貌,莫不是真的和他说的一样,丑陋到如此境界。
“貌丑不要紧,小白你心善,比那些皮相优越的恶人要好上十万倍。”苏六道。
“真的好?”
“在我心里,很好。”
虽然相处不久,但苏六对他的善良心地很有了解。
他不再动作了。苏六继续躺下来,此时还是晨间,日头并不毒辣。阳光久违,温暖地洒在他的身上,从前从来不能直视日光,现在反倒可以直直地看过去,看到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正发着暖和的、柔和的亮光。
有只手遮挡了他的视线,苏六知道他的意思,眼睛没有好不该去直视阳光,他的嘴角挂上一个浅笑。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