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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鬼鱼吞舟燃犀照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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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饼家的渔船比他们想得更大,在一众简易的普通渔船面前算是威风凛凛。虽然有一段日子没有启用了,但也请了专人去保养,因此没有一点腐朽,入水后云帆齐齐一挂,迎着风发出猎猎声响。
船大了,上面的人也自然多了。
来来往往的许多林家的小厮,往船上运送东西,兼有一干船工水手上了船。
廖云度喜上嘴角,道:“我们可挑对了人。”
早知道林二饼家里富裕,原来那么富裕。
海风腥咸,苏宥背手而立,看船上用朱漆画的图案,觉得怪可惜的。
这样一艘好船,保不齐要受到大劫难。
林二饼甫一见到这大阵仗,与廖云度的欢喜不同,他气恼得很,喊来管事:“不是说了从简吗,怎么来了那么多人?”
管事的陪起笑脸:“这不是老爷怕您出事吗,一听到您要出海啊,就把家里的好手都派来了。”
“谁告诉我爹的?”
还能有谁,只能是素来与他亲近的阿丹。
说起阿丹,苏宥却是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
他在船头站着,望向的海面风平浪静,日头晒着海水,泛起一波一波像鱼鳞似的金光。但这样的好天气,阿丹的眉毛却紧紧绞在一起,眼睛眯着不知在忧虑什么。
“苏宥公子,看什么呢?”
林二饼解决了自家的事,凑过来问他。
苏宥道:“阿丹是几岁到府上的?”
“大概是他十三四岁吧。”
“睛觉镇的渔民不算贫穷,为何要将他送来?”
“那我也不知,只听我爹说他可怜,就塞给我做贴身的小厮了。”
说话着,下面的人将船绳一放,渔船就随着顺风移了出去,很快离岸有了几里远。
昀德和廖云度刚从船舱里收拾妥当出来。
说是收拾,其实两人是在船里贴符画咒,以防意外发生,白白断送了船上几十个人的性命。
昀德很符合角色定位地也换上了渔民常穿的短打,廖云度还是做文人书生打扮,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苏宥身侧,使了眼色告诉他一切都妥当了。
伢海海面上,一开始还有几艘渔船上的人朝他们招手示意,再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周围逐渐没有了人影,遇到的最后一个渔民远远地朝他们喊:“前面天不好,别去了!”
林二饼看看眼前的天朗风清,不见一点“天不好”的样子,只大声回一句:“我们会当心!”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受害,昀德居然有些晕船,扒着船杆说不出话来,全然不如一旁瘦弱却精神奕奕的廖云度。
廖云度新奇地倚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一成不变的海面,转过头来见面如土色的昀德,嘲笑道:“你一个会武的,身体却不行啊。”
昀德咬着牙,忍住了一晃一晃的眩晕恶心:“这都是意外。”
“你看苏宥仙官,都是武仙,苏宥就比你强太多了。”
“你可别碎嘴了。”昀德踹了他一脚。
廖云度哈哈讨饶,瞥了一眼在船头的苏宥,顺道也深深看了看他肩上紧紧扒着的小纸人。
他咂摸着:“我越看越觉得苏宥仙官那个纸人眼熟。”
“你天天见白纸,当然眼熟。”
“不一样,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廖云度说不出来。
有了豆豆眼的纸人确实不一样,苏宥越来越觉得自己下笔如有神,将莲生乖巧温和的形态在一张白纸上展现得栩栩如生。
“我觉得该再给你画一个鼻子,你喜欢什么样的?抽象一点的,还是现实一点的?”苏宥问。
莲生挡住自己的脸:“还是不要了。”
“莲郎是嫌弃我画得不好?”苏宥支着胳膊,将小纸片从肩上捉下来放在手心。
“你现在可是落在我的掌心,由不得自己喽。”他故意狞笑一声,戳了一下莲生的纸脸蛋。
戳着戳着,却猛然发觉,纸脸蛋上莫名多了两块粉色氤氲。
苏宥“咦”了一声,猜测这两块是哪来的:“你蹭到什么颜色了吗?”
莲生拍打了一下他的手指,回着“没有”,攀着他的手臂重新坐回了苏宥肩上。
苏宥后知后觉地悟了,原来莲生刚才是害羞了。
正要再出言调侃,闻得不远处天边一声轰隆雷鸣。
“果然变天了。”
也说明他们离生死海越来越近了。
这时,阿丹和林二饼喊他们去船尾看看。
原来刚才一路,水手已经打上了几箱鱼,全堆在船尾,等着东家林二饼来检验。
苏宥到时,林二饼与廖云度已经打开了就近的几箱。
廖云度朝他摇头:“离岸越远,鱼就越有怪异。”
他捡起一条呈给苏宥看,只见鱼通体发绿,眼睛暴突着,鳞片也发着颇为奇怪的绿光。
不过属于恶鬼魂的腥臭却比那些鱼干要淡许多。
但这些,在凡人眼里是看不见的。
负责掌舵的船工跑上来询问林二饼:“少爷,前面不好走,我们返航吧?”
林二饼瞧了瞧天边的景色,也是踌躇了一番。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打鱼进货,填补采办的空缺,这些鱼算得上新鲜了,应该也是够了。
他问苏宥:“苏宥公子觉得呢?”
苏宥早有答案:“林公子能否借我们一条小船,我们还想继续向前一段。”
小船是有的,就摆在渔船船舱里,以防不时之需。
但要让林二饼弃这三个外地人于这片茫茫大海之上,他绝对不愿意。
“那不行,太危险了。还是继续向前吧。”他对船工说。
雷声渐近,船工为难。
苏宥劝说:“我们都识水性,再往前走是有一些私事。林公子不用管我们。”
廖云度也搭腔说:“是啊,已经劳您送我们一程了,接下去就不劳烦了。”
林二饼完全不加思考:“不行,不是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事。相识一场,我们就是朋友,还是要保证你们的安全的。”
“前面危险,几位还是别逞能。”船工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三个这样的劝不听的。
苏宥知道林二饼的耿直,心中歉疚:“我们保证能安全回来。”
三人一再坚持,好说歹说,林二饼才终于松了口,让人将小船抬出来。
不远处的几里外就是黑云诡谲的雷暴笼罩之地,廖云度和昀德留在船上的符咒应该可以保证他们能平安回去。
小船被即将推入海之际,阿丹却突然从一直站着的瞭望台上下来。
他神色匆匆,说话发抖:“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阿丹抹了一把因紧张而发红的脸:“我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影子。”
林二饼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呢?”
阿丹眼神发直,回想起了一段可怕的旧忆。
在他十岁那年,跟着家人出海,船行到离岸几十里开外,就在海面下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他一开始以为是鱼,还惊奇万分地伸着头张望,但很快,他看见了那“鱼”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都在海面下朝着他看,他几乎可以看见那些眼睛里的千万个他的倒影。
阿丹当即吓湿了裤子,回家以后就高烧不断。告诉爹娘自己看见的东西以后,爹却说他犯了海神忌讳,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不适宜在海上讨生活,立刻将他送到了纹水镇有点交情的林老爷家里。
而在将近十年后的现在,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黑影。
那个轮廓,那个游曳的姿态,和噩梦中的一模一样。
阿丹说完,船体突然震动了一下。
众人还在惊疑不定之中,苏宥转头看了看周遭海面,果然有一个黑影巡弋在他们船下,竟真有祟雾环绕。
“源头是这个东西吗?”昀德第一次见这些祟雾,十分不确定。
是不是尚且有待商榷,但这鱼影身上的祟雾比昨夜里的恶鬼魂浓郁了不止十倍。
越来越多的人听得动静跑出了船舱,纷纷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苏宥转过身来,大声喊说:“诸位听我说,都回船舱去,不要出来!”
但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人群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中,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话。
昀德和廖云度也是帮着喊让他们回船舱,但他们在这里显然都没有什么地位。
林二饼不信邪,打小就笃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也趴在栏杆上去看海面,直到下面的那个东西甩上来一条腐烂见骨的鱼尾巴,宽大无比,足足有五条船那么大,溅起来的海水高有一丈多。
他瞪圆了眼睛,同许多人一样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不知道是谁嚎啕大叫了一声,船上的所有人仓惶失措,甚至有人开始噗通噗通地跳海。
阿丹拎过自家少爷的衣领,一把将他从栏杆处提溜回船中。
林二饼方才大梦初醒,张大了嘴骂了有生以来第一句脏话。
突有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他听出是那三人里的武夫。
“所有人,都给老子回船舱!”
昀德见那些人跳海太过危险,动用了仙法传音,飞身将那些在海里挣扎的人踢回船上。他仙甲披身,唤出了自己的剑,一下子从一个打鱼的变身成了神仙。
怪鱼闻见仙气,一个鱼尾扫过来,精准地打在昀德所在的位置,被他挡了回去。
苏宥想起莲生的纸人不能受水湿,赶忙将它妥帖放在衣中,随后也是唤出涤尘,几步移到呆傻着的林二饼主仆二人前,将他们拉进船舱。
林二饼呆滞,开不了口,但见苏宥浑身仙光闪耀,脑子还没有转过圈来,就已经和阿丹被人群推搡着躲进了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