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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有情郎难堪无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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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殿门未关,苏宥所有的腹稿都哽在了喉头,止于再次见到莲生的那一眼。
此莲生却非真莲生。
准确来说,是莲生模样的皮囊。
它软软地匍匐在案桌之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轻阖着眼,露出的侧脸白玉无瑕,只有一点错处,就是眼皮上那抹因手指一时颤栗而落上去的墨点。
竟是那天苏宥来撞见的那副。
莲生的殿中很干净,案桌之后就是一块骷髅戏荷浮雕的座屏。两边香炉升起烟雾缭绕,苏宥从一侧走过去时闻到了莲生身上惯有的清荷香味。
他从前做莲花仙时,走动间皆有荷香,这是无意,但成习惯。做了画皮鬼后却要刻意地保持原样。
苏宥很是懊恼,他一开始怎么就没有想起莲生呢?
无论是鬼王巡街时,还是拿到涤尘问世时,这样的荷香,这样的人,和仙界时一模一样,怎么就没能想起来呢?
绕过座屏进到里殿,更像是进了女子闺阁中的梳妆间。
数不清有多少件衣袍,齐齐挂在排列整齐的衣桁上,材质颜色各有各的特色。
怪不得每次见莲生,他都有新衣服可穿。
苏宥手指一一点过去,指腹滑过那些或轻软或硬挺的布料,心中合计,这里竟然有少说六百件的衣服。
此间最后是一方宽阔的梳妆镜台,台上画笔胭脂一应俱全,苏宥也不认得那些物件的具体称呼,只是心中讶异莲生是个爱美的。
也不奇怪,莲花也是花朵,不管是花仙还是花灵,都是爱美的。
这之后还有内房,苏宥听了听,听得有水声潺潺,怕贸然进去让他不高兴,就在门口唤了唤:“莲生,我是苏宥,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音,苏宥又侧着头喊了他好几声,终于得到一点回应。
虽然只是一个简短的“嗯”。
他推开门,入目一张床榻,苏宥越看越眼熟,怎么竟像是梦障里那张。
那执梦网也真是将移花接木的本事运用得炉火纯青。
莲生并不在这里,但水流声明显大了,从他寝殿的一侧屏风后传过来。
苏宥正想走过去,视线一转,却被墙上挂的画吸引去了注意。
赫然就是他七月半画的那副莲生画像,旁边还挂着李木署名的他们的合画像,挨得紧密,两相比较之下把他的画衬得狗屎一般。
丢人,太过丢人!
苏宥当机立断,抬手揭下了他画的那副,将它压在下面的花瓶底下。
随后面不改色,拐过了屏风。
暖意蒸腾的雾气扑面而来,苏宥睁大眼睛。
震惊于莲生殿里的浴池如此之大,也震惊于莲生不着寸缕地泡在水里,沾湿的黑发贴在脖颈,蜿蜒在白皙的脊背,直至没入水中不见。
听得动静,莲生一抬眼皮,依靠在池边,错开了苏宥的视线:“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的真身,也看见了他的真心。
阎罗大帝到底棋高一着,把苏宥拖进了他的梦障,幸而他有所警惕,让苏宥清醒过来,也让自己清醒过来。
只是,武神那么聪明,那么简单的其中关节,只需一想便都通了。
莲生不敢看他,自欺欺人地合上眼,准备听他对自己妄想亵渎神明的审判。
脚步渐近,时间在这一时刻拉得很长,莲生睁眼就能看见水里的倒影,是苏宥靠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抱歉莲生,我想起了一些过往。”
莲生藏在水下的手指微动。
不对——这件事,梦障里说过了。
“你我之间,是该坦诚相待。”苏宥斟酌着,看他不回头,以为是在生自己误闯忧荷渡的气,“那日误闯进来,是我错了。莲郎可否原谅我。”
原谅?原谅?
莲生皱起眉。
他还是不说话,苏宥的声音更软下来:“我这次来鬼界,是受天君的指派,向大帝借看名录找个人,与我一道的仙官还在等我。你如果不肯理我,我就走了。”
潜台词就是“快理我一下”。
莲生终于听见自己艰难地回了应:“听说你入了执梦网。”
他提起这个,苏宥的耳后莫名其妙发烫:“诶,还好。执梦网里就是有一只妖精,我很快就醒了。”
莲生:“什么妖精?”
“就是......就是一只牡丹精,还有好多花,啊哈哈......”
说执梦网出错什么的,旁人大概是不会信的,要是真的把梦障里的事情说出来,人家大概会以为他是个色欲熏心的大断袖,尤其是在正主面前。
苏宥打死也不会说。
“牡丹精?梦障可是执念所化,苏郎当真?”
一个谎言显然需要用千百个谎言去堵。苏宥咳了一声,胡扯道:“莲郎有所不知,我化形后特别喜欢一株牡丹,便想搬回家种在家门口,但天有不测风云,一日暴雨过后,那株牡丹就不见了,兴许就成了我的执念。”
他一边胡扯,一边吐槽自己:无名山上哪来的什么牡丹花啊。
这个谎扯得太没有水平,莲生最终还是侧过脸,看见他魂牵梦萦的,仙官装扮的苏宥。
苏宥眼神干净又清澈,照见他阴暗难言的欲念。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莲生心头有万分的气恼,却只能化作无可奈何的长叹。
天道所生的仙人,怎么在情爱上半分不开窍,明明已经明示,怎么还是恍若充耳不闻。
榆木脑袋,木人石心。
莲生真想晃一晃苏宥的脑袋,看看里面加了多少忘川河边的忘情之水。
“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彼此坦诚。”苏宥看不出他的恼恨,自顾自地说,“六百年前你为救我而化鬼,是我欠了你一命,你如果有什么愿望我能办到,我都会为你去做。”
莲生咬牙切齿:“是你欠我一命。”
“诶对。”
这就对了,莲生可比梦障里那个妖精好说话得多。
苏宥刚想继续说“你有什么心愿吗”,就听得水声哗啦一下,手臂被抓住,脚底一滑就栽进了池子里。
他不会水,手脚扑腾了一下,立刻就被抓着手腕带起来,对上莲生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们贴得极近,苏宥穿得本身就单薄,被水一泡,衣料就紧紧贴在皮肉上,勾勒出了瘦削却紧实的身形。
莲生眼底晦暗一闪而过,手臂搂住了苏宥纤瘦的腰身。
“是苏郎说的要坦诚相待。”话说出口,才发觉声音已经有些喑哑。
苏宥正呛了水,咳得喘不上气,哪里还管什么异样不异样。这浴池看着浅,实际上深有一丈多,莲生居然能凭水而立,他却不行,心里怕得很,伸手环住了莲生的肩。
等他惊魂稍定,便说:“行吧,我欠了你一条命,你是债主。”
莲生听他在自己耳边服软似的话,像是得了什么趣味:“苏郎能否为我梳头?”
“可以是可以,但我现在可不敢放开你。”苏宥抓得更紧了一些。
莲生念了一句法诀,苏宥再去探,脚底已经可以踩到实地。
原来是莲生故意逗弄他。
苏宥自知对救命恩人要有当牛做马的自觉,因此没什么脾气,接过莲生掌心凭空变幻出来的银篦,绕到了他身后。
莲生的长发顺滑如缎,要让苏宥说,委实没有梳头的必要。但莲花仙爱美,苏宥觉得这样的莲生更生动了一些。
“六百年前,莲生为什么要救我呢?”
苏宥放低了声音,也感受到莲生的背影僵了一瞬间。
他只说:“世上因缘际会,大抵都是没有原因的。”
情不知所起,爱也不知所由。
“痛吗?”
莲生恍惚过来,才意识到他是在说那场天火。
“应当是很痛的,但时间太远,我已经忘记了。”他一笑,苏宥又有些难过。
捧着那长发,他动作更郑重了,银篦沾了荷香的精油,从上而下顺溜地下去,没遇到阻碍。
“何必呢?”
“宥生武神,”莲生道,“天上有无数人仰慕于你,你的强大,你的崇高。他们都愿意为你赴死,我只是,比别人幸运了一点。”
苏宥动作一顿,喉头哏住,酸涩之余也坦言相告:“我也并非是那么强大的武神。”
他是为了逃避杀障而有意求死的。
他根本没有那般崇高的境界。
莲生转过身来,手里接过他拿着的银篦,在他愣神间摘下了苏宥发间的玉冠。
他神色温润,此刻更像是神祇,用宽容悲悯地神情看他。苏宥呼吸一滞,心口有奇怪的异样蔓延至四肢,让他动弹不得了。
莲生走到他身侧,抬起手,将苏宥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耳垂,酥麻过电般的一凛,苏宥差点没站住脚。
一定是这池子的水太热了,他有点晕。
“别动。”莲生低声道。
方才他替莲生梳头的时候没有发觉,那种荷香让他心烦意乱,但头发被轻轻握在手里,又是很妥当珍重的梳法,他也不该胡思乱想。
莲生梳发的手法是很精湛的,从脑后顺下来,很是有舒爽的滋味。
水流暖意温和,苏宥闭上眼睛,靠在池边,不知不觉有些困乏。
不知过了多久。
怀中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莲生轻轻放下银篦,低头在苏宥额上落下很轻柔的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