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32、阎罗殿阅册问莲生

　　头顶的圆月如梦幻泡影，苏宥结结实实地在地上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这地上太硬太凉，他没忍住嘶了一声，疼得眉毛攒紧。
　　再往周围一看，还哪来的什么水波荡漾，而是一间空旷的大殿。殿里除了他，还有两个倒霉蛋，都横条条地趴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廖云度离他较近，苏宥拍了屁股走过去：“云度？云度仙官？”
　　将廖云度翻过来，只见他满脸痛苦，额间不断涌出冷汗，嘴里喃喃自语发出气音，眼睛却紧紧闭着，怎么喊他都喊不醒。
　　这一看就是也入了障，苏宥心焦，又听他好像在说什么，便侧耳凑近他的嘴边。
　　廖云度：“不要做了！不要做了！”
　　苏宥：“咦？”
　　想到自己刚才那个屁股墩，他灵光乍现，便伸出手使劲掐了一把廖云度的大腿。
　　“啊！”
　　廖云度弹射般坐起来，与他对上眼睛。
　　“云度？醒了？”
　　廖云度双目震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半晌才点了点头。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只需要外界施加一点刺激，就能让入这个障的人清醒过来。
　　廖云度显然还需要一些时间缓缓。苏宥又去昀德那里如法炮制，只是昀德并非如廖云度一般痛苦，反而还面带笑意，红光满面，被苏宥突然一叫醒，脸上还带着明晃晃的可惜。
　　“你遇到什么了？”苏宥问。
　　昀德垮下脸来：“我好像梦见自己做了武神，正接受百仙庆贺呢！”
　　诚然，昀德上一秒还喜气洋洋地坐在新翻修的武神殿，雨霖仙官捧着酒向他露出迷人的微笑，苏宥也在一旁喝得酩酊大醉。下一秒，殿上却凭空出现一个煞风景的第二个苏宥，狞笑着朝他的大腿掐上来......
　　他差点就能接了武神官牒了。
　　昀德仰面含泪，这个梦真离奇真美好啊。
　　“额，也就是说，这障里的幻境有好有坏？”
　　他转头去问已经冷静下来的廖云度：“云度你呢？”
　　廖云度打了个寒噤，满是后怕：“我被关在号房里，一直在做卷子。那些卷子雪花一样砸在我头上！密密麻麻，出的题又古怪刁钻，我做不下去了！我受不了了！”
　　他神情激动，掩面奔溃。
　　苏宥：“......”
　　昀德却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云度你飞升前是不是参加过那什么——科考？”
　　廖云度惶惶抬头：“是，那年我只得了个探花。”
　　“这么说，你很想中状元？”
　　“自然的，我祖上就是状元，全家上下都盼着我中头名。”
　　听他这么说，昀德了然。
　　“我想起来了，雨霖曾和我提起过，天上有前尘镜，地下有执梦网。”
　　执梦网中生梦障。
　　人之执念，心中所思，苦苦求而不得之物，皆在网中，是为梦障。
　　廖云度飞升前为考学所困，昀德梦想升官做一位武神，都是合乎情理。
　　至于苏宥，苏宥觉得他遇到的梦障很猎奇，他不能说。
　　幸好他们都忘了这一茬，没有提起苏宥的梦障。
　　廖云度环视一圈：“那我们现在在哪里？”
　　苏宥眼观大殿陈设，古朴的灯饰和暗色的桌案：“八九不离十，我们就在阎罗大殿。”
　　话音刚落，殿中一雕花木门后就响起来清脆的拍掌声。
　　“宥生武神说的没错，这里就是阎罗大殿。怎么样，本君给三位送的礼物可还满意？”
　　阎罗大帝负手走出来，同他们天君一样的小豆丁身形，小脸上还带着狡黠的得意。
　　果不其然，除了阎罗大帝本人，还有谁敢在阎王殿前造次呢？
　　随着阎罗大帝小豆丁的出场，原本空荡的殿上凭空多了几个案桌，又有几只长相可爱的小鬼排着队鱼贯而入，咋咋呼呼地在案桌上放下菜品和酒盏，用圆溜溜的眼睛在三位仙官上巡视一圈，嘻嘻哈哈地飞快退场。
　　苏宥站定，向他行了一礼：“我们未经预约就来找您，确实是于理不合。只是事发突然且紧急，奉天君之命，请借生死名录一用。”
　　昀德在他身后惊诧于他现在说起客套话来也不赖。
　　“哼，说得本君很小气一样。”阎罗大帝甩甩衣袖坐下，“仙官来访，待客之道本君还是知道的，三位请先坐先吃，又不急于这一时。”
　　布下这厚重迷雾织就的执梦网，一则只是他个人的恶趣味，二则嘛......他高坐殿堂，俯瞰着三人沉入梦障，本来还以为可以看见一些有趣的东西。
　　阎罗大帝撑手打量着苏宥，心想，某人可有的苦头吃。
　　可惜，莲生是一副倔骨头。
　　阎罗大帝视线往来时的门扉瞟了瞟，一筹莫展地叹了重重一口气。
　　苦恼哟。
　　苏宥自是不知道阎罗大帝的烦恼，他原本想还是先找到生死名录要紧，但看阎罗大帝支着脑袋，已经明摆着不想再说话，三人便依言坐下。
　　阎罗大帝：“这样就对嘛，吃饱喝足好干事！”
　　苏宥忍俊不禁。
　　阎罗大帝与天君是天道一胞所生，性格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在天上惯常板着小脸，一个在地下性子却活泼许多，比天君更像一个小孩子。
　　三人简单吃了些许，阎罗大帝满意地点点头，就领着他们往内殿走去。
　　正殿与内殿中间有一道宽阔的长廊，苏宥的余光好像看见一个人影从长廊窗扉边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有道如影随形的视线跟着他。
　　去问昀德与廖云度，二人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罢了，可能是错觉吧。
　　内殿之中，生死名录就被摆放在正中央。
　　值守秉笔的鬼判官原本在写文书，见了他们老实巴交地上前行礼，匍匐在地上喊“大帝”。
　　“下去吧。”阎罗大帝转过头来，“你们要找什么就自己找吧。”
　　生死名录是一卷分外厚实的竹简，苏宥将其翻开来，其上密密麻麻是万物生灵的名字。
　　何名何方，是生或死，除了天上仙与地下鬼，都在上面一目了然。
　　“我看看，妖名罔苼......”廖云度凑过脑袋，将那一长卷翻开，足足在地上摊了五六个来回，才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有了！咦，怎么在生死海？”
　　昀德也苦了脸，厚重的眉毛乌云摧城一般压下来：“怎么在生死海啊！这是多想不开！”
　　恶鬼横行之地，仙官也闻之色变。
　　阎罗大帝背手走过来：“既然找到了就收回去吧。记得回去告诉你们天君一声，生死名录这种东西还是少让人来看。”
　　昀德问：“为啥？”
　　“能看天命的东西，损了仙格命格什么的，本君可不能担保。”
　　啪嗒一声，昀德手里的竹简掉在了地上。
　　苏宥拍拍他的肩：“看都看了，一起收吧。”
　　撇去梦障一事不提，他们借看生死名录堪称顺利。
　　苏宥与他们说自己还有些事，让二人先行一步，生死海外边陲小城见。
　　阎罗大帝看他独自去而复返，倒是很有些意外，但也喜上眉梢，没掩住自己吃瓜的喜悦。
　　“武神怎么回来啦？是要向本君打听什么事吗？还是什么人呢？”
　　苏宥扯着嘴角，露出不好意思的一笑。
　　“大帝说对了。请问现下四殿鬼王，莲生在哪里？”

　　忧荷渡依旧是鬼界独一份的寂静。苏宥这次来，还是阎罗大帝亲自送他到的忧荷渡渡口，比起上次误闯进来在其中晕头转向，这下才看清忧荷渡的全貌。
　　除了漫天漫池的异色荷花，九曲回廊直通的是一间算不上华美的鬼王殿。
　　那玉白冷光，可以说是死气沉沉。
　　至于苏宥先前看到的廊亭，已经是鬼王殿后面的景色了。
　　“他应当在里面。”阎罗大帝补充了一句，“不过本君好心提醒你，他额上的恶鬼印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苏宥脚步一顿。
　　恶鬼印。
　　成鬼后堕成恶鬼，多半神智丧失，与生死海的恶鬼残魂无异。
　　“所以呀，少刺激他，你能顺从的就顺从他吧。”阎罗大帝觉得自己可谓是循循善诱，为某鬼的一生幸福操碎了心。
　　苏宥却是想，要赶在莲生完全堕成恶鬼之前，让他化仙。
　　脑中突又浮现梦障中的对话，他想了想，还是问：“请问大帝，执梦网中的梦障会出错吗？”
　　阎罗大帝眉毛一跳，理直气壮道：“对，出错也是偶尔会有的。”
　　他大声遮掩住了自己的心虚。
　　苏宥这才心口安定下来，他就觉得他的梦障不太符合常理，怎么可能会是他的执念。
　　“总之，本君还有公务缠身，先走一步。”
　　阎罗大帝化作一股清风飘走了。
　　苏宥带着忐忑，走上了那冰凉刺骨的回廊，内心也同这路一样曲曲绕绕，理不出头绪。
　　一会儿见了莲生该怎么说呢？
　　上次是我贸然撞见你的鬼身，非常抱歉？
　　还是直奔主题。莲生啊，虽然很突然，但是我想让你升仙。
　　好像都不太好。
　　说到底，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莲生的意愿。
　　只是得知了莲生曾为他赴死，便想用两全其美的方法，还他仙格，着实自私。
　　莲生殿门未关，苏宥所有的腹稿都哽在了喉头，止于再次见到莲生的那一眼。

作者有话说

　　嗯嗯，是谁的梦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