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34、睛觉镇海雾重重重

　　苏宥睁眼的时候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里衣也换了一套，此时全身松快爽利。
　　他从莲生的榻上爬起来，想起睡前的事来，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睡意很是无语。
　　怎么能泡着泡着就睡着了呢？
　　莲生已将自己穿着装扮整齐，抱着一叠衣服走过来。
　　“苏郎看看这件可还喜欢？”
　　他手里一抖落，赫然是一件非常矜贵的仙袍，比起苏宥原来麻制的那件，更像是武神该穿的衣服。
　　苏宥实话实说：“这件很好看。”
　　莲生眼中一亮，让他站起。随后将手虚虚围住他，竟是要侍候他把袍子穿上。
　　苏宥刚想接过那件衣服，说不用，却被莲生截住了话头：“把手抬起来。”
　　只好依言抬起手来，柔软的衣料摩挲而过，也发出了窸窣的声响。苏宥被莲生专注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眼睛都一时不知道该看哪儿。
　　“这件的纹样是我自己画的，我就觉得穿在你身上会好看，果不其然。”莲生后退一步，打量他身形，材质、尺寸，一切都非常妥帖。
　　苏宥低头，就见到了银丝勾的祥瑞图案，确实和仙界盛行的纹样一样，甚至比他在仙官袍子上看到的更加精致一些。
　　莲生的手可真是巧。
　　“过来，莲生为你束发。”莲生又引着他坐到了镜前。
　　镜子明亮，映出苏宥自己的一幅傻样。
　　他因为泡了热水又睡了一觉的缘故，脸颊上酡然两片红晕，衬得他略显呆滞失神。
　　苏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果然很热。
　　莲生的动作轻巧，好像特意为此练习过的一般，将他的发髻盘的整齐又漂亮，玉白的武神发冠一戴，通体的神圣不可近视。
　　走着神，苏宥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他仰面问莲生：“莲郎有什么心愿吗？”
　　这个问题，莲生今日已经听他问过许多遍，也早已将心愿告诉过他许多遍，但奈何他不愿意相信。
　　那张脸因为在暖室中待了许久，很是红润，就连嘴唇也是殷红的，这样好的地方，说出的话却让他束手无策。
　　“没有想好。”莲生只这样说，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俯身吻住他。
　　“好吧。”
　　苏宥说不上来是可惜还是庆幸。什么答案都比梦障里那个诡异的答案要好。
　　一来，他们确实都是男子，与苏宥知道的世间常理相悖；二来，报答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这个犹如人间话本一般的展开着实让他接受不能；三来，他觉得自己此时魂魄都不全，万一哪天又魂飞魄散了，可不要白蹉跎了一个伴侣。
　　在莲生为他整理长缨的时候，苏宥道：“我问过天君，鬼重塑仙骨是有可能的。只需天道应允，升仙台亦可为你而开。”
　　“天道？”
　　天道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莲生向来是不会寄予希望的。
　　诞生苏宥的是天道，降下天火让他魂销的也是天道，他从不觉得天道会为他投下视线。
　　苏宥倒是乐观：“按理来说，找到罔苼之后，我应该能与天道说上话。”
　　“你们要去哪里？”
　　“生死海。”
　　“我也去。”
　　苏宥不赞同地摇头：“不可以，生死海恶鬼魂灵最为猖獗，你不能去冒险。”
　　阎罗大帝既然说莲生有恶鬼印了，就更不能让他去生死海，那里只会加快恶鬼化的速度。
　　莲生的脸上显出落寞：“我熟悉那里。”
　　“那也不行。”
　　“苏郎，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
　　苏宥：“......”
　　好吧，这是现实。莲生的法力确实强大。
　　既身为鬼，法力越是强盛，越是不能压制住恶鬼化的发生。
　　而一旦恶鬼化，就会被仙鬼界联合诛杀。
　　于是鬼界鬼王数百年一更替，三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上一个被宥生武神诛杀的恶鬼，好像也是曾经的鬼王。
　　总之，绝对不能让莲生受到生死海的恶鬼影响。
　　苏宥突然心念一动，福至心灵：“你我各退一步，我带你去，你把鬼身压制住，附在一个载物上跟着我可好？”
　　虽然这样会让莲生的法力封住大半，但相应的，风险也会减少大半。
　　这已经是他想出来的万全之法，莲生点了点头。
　　“你做鬼王，在鬼界没有事务要处理吗？”
　　莲生：“没有。”
　　实际上真的没有。
　　阎罗大帝管理松散，鬼界的官员不像仙界仙官一样有许多文书要处理。毕竟大家死都死了，下了地府却再要做苦命的打工之人就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生死海边界，睛觉镇。
　　昀德与廖云度已然提前赶到，此时正坐在镇子里一酒水铺里等着苏宥。
　　生死海邻近镇子的海水还算是正常，镇里的民众大多以捕鱼业为生，挂了满街的咸鱼干和海里挖的珊瑚等装饰物。前来采办的商队一批接着一批，购置了鱼获运往内陆，民众的生活因这样频繁的交易，过得还算相对优渥。
　　二人因地制宜，换了一身粗布装扮。昀德对这满街的鱼腥气反应不大，闻了半天已经与它融为一体，但廖云度受不了这味道。
　　他飞升前是世家公子，飞升后也住在香气四溢的八重天，从来没有浸泡在这样浓的腥气里头。
　　廖云度的脸快绉成一个苦瓜：“这的鱼是不是被生死海的血腥气泡久了，怎么这样难闻。”
　　说着，他顺了一口水：“武神怎么还不来？你快别吃了！”
　　可不是，昀德的下酒菜是一碟切成段的丁鱼干，正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顾同僚的死活。
　　昀德不解地将碟子端起来闻了闻：“我咋没闻出腥气来，怪香的嘞。”
　　廖云度捂鼻无语：“快撤走快撤走。”
　　昀德哼了一声道：“你们文官哪，就是娇气。”
　　他没有撤走，反而嘴一张，将那碟丁鱼干全数往嘴里一倒，嚼得满嘴生香：“挺好吃的，你试试呗。”
　　廖云度急忙扭头，拒绝与他再说话。
　　正当昀德还要再向老板要一碟鱼干时，苏宥好像廖云度的恩人一样从门外进来，止住了昀德的动作，解救廖云度于痛苦危难之中。
　　“苏宥！”他惊喜道。
　　“苏宥，你可算来了！”昀德拍了大腿，想上前去亲昵一下自己的好兄弟，正要抱上去，胸口却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他低头，竟看见一张小纸人，伸着纸片做的短短的手，抵在了他的胸前。
　　小纸人没有脸，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本体，但看那动作，昀德脑补出了一张生气的表情。
　　昀德：“这是啥鬼东西？”
　　苏宥讪讪一笑，两手指捻着小纸人，将它往肩头一放，那纸人就乖乖伸手抱住他的一缕长发，靠着不动了。
　　“不用在意。”他用鼻子闻了闻，“昀德，你身上有股怪味。”
　　昀德瞪大眼睛，廖云度说那鱼干味道怪他全然不在意，只当文官欣赏不来这样美味的东西。但苏宥说它怪，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嗅觉。
　　“真的吗？真的很奇怪吗？”昀德抬手闻自己的味道。
　　他好像完全闻不出来。
　　廖云度撑手对他指指点点：“我就说让你快别吃了。”
　　他凑过来，却是突然又皱了眉：“苏宥仙官，你身上怎么那么香？”
　　香是一件好事，能够解放他的鼻子，但苏宥身上的香让廖云度想到一个讨厌的人，一个纠缠着武神不放的怪人。
　　昀德白了他一眼：“你事多，臭也要说，香也要说。”
　　“他吃了什么东西？”苏宥问。
　　廖云度下巴一抬，指向掌柜台边的挂起的鱼干。
　　鱼干有鱼腥味是寻常事，但苏宥总觉得这腥气远不仅是鱼腥气，还夹杂了一些奇异的味道，有点像海腥味混着血沫和鬼怪的腥臭。
　　他走到柜台前：“老板，咱们这的鱼干是什么时候做的呀？”
　　掌柜是一个面善人，热切地答：“客人放心吧，都是四五天前刚捞上来风干的，可鲜咧。”
　　四五天前，那就是在罔苼已经失踪在生死海之后。
　　“这些鱼是哪捕的呀？”
　　掌柜的腼腆一笑：“这可说不好，咱家儿子捕的鱼，估摸着就是靠伢海三十里左右的地方吧，再远咱们也不敢去。”
　　凡人不知生死海，只称呼它叫伢海，伢海海边三十里开外就是恶鬼横行地，与凡间有一面有去无回的屏障。
　　睛觉镇捕鱼为生已经繁衍了千年，这么说这些鱼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苏宥抬头端详着悬挂在梁上的鱼干。
　　有一块格外大，占了整整一条屋梁，但只是从一条鱼上切下来的部分，依稀可以管中窥豹地知晓它本身会有多可观。
　　苏宥眯起眼，这块鱼干上，好像隐隐有黑气，再要细看，让他咯噔一下，突然看见那风干了许久的皮上，睁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球转向他，突得快要爆裂出来。
　　只是苏宥一眨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鱼干还是那块鱼干，虽然腥气，但也因为好吃闻名在外。
　　苏宥戳了戳肩上的小纸人，与他用传音说道：“莲生可看见刚才的异样？”
　　莲生：“我没有看见，也没有觉出什么不对。”
　　“那，也许是我看错了。”
　　小纸人乖顺地贴紧他的脖子。
　　廖云度瞅着这小纸人，越瞅越眼熟，神情古怪起来：“苏宥仙官，这小纸片是——”
　　苏宥打了个哈哈，坐下饮了一口水：“只是我新学的一个小术法，排遣无聊嘛。”
　　小纸人在他的肩上走走跳跳，非常活泼。
　　廖云度姑且相信了他的说辞，又想到好奇许久的一件事。
　　“说起来，苏宥仙官在梦障里看到什么了？”
　　苏宥差点被水呛到。
　　昀德也是好奇，搭腔道：“对啊，你看到什么了？”
　　“......牡丹花。”
　　“什么东西？”
　　苏宥头疼：“别问了，别问了。”
　　小纸人伸手帮忙捂住了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