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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酆都画皮鬼寻欢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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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楼台的阶梯长而曲折,苏宥不近不远地缀在在那侍女身后,一边也在看这楼台内的景致。
它邻水而建,每一层都有一个宽阔的赏景台,能从室内看到平波无浪的水面和其上明亮的圆月。
走过的廊上,窗棂雕了浮云、游蛇、锦鲤等花样,每一面墙壁都用瑰丽的色彩画了赤身的仕女与男子,姜黄、靛青、赤红等浓墨重彩大面积地被糊在墙上,融合成了非常瑰丽的画卷。
而木头做的阶梯廊柱上,又镌刻了数朵莲花,仔细看了才看出都是并蒂之莲,紧紧挨在一起。
苏宥的脚下,齐整的木地板中央也铺上了软和厚实的毛毯,上面又撒了许多花瓣,红艳交织,显出一种淫靡的奢侈。
更不要说楼下厅堂之中,数桌年轻男女互为倚靠,莺声燕语互喂酒盏。
还有一旁未关紧的房门之中,苏宥只是偏头一看,就见有二人如双蛇般交缠在一起,汗湿红浪,长而黑的头发蜿蜒在地上,勾出奇异的麝香。
他虽未曾经历过情爱,也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心中一点毛骨悚然,立即转了头跟上侍女。
总之,这个楼怎么想都是一幢花楼。
侍女带他一直往上,最终停在了顶楼一间雕刻精致红鲤的门前。木窗格中,纸窗透出昏黄暧昧的灯光,一个人影侧身坐于榻上,绰约若现。
“官人,我家仙子就在其间,您请进。”
鼻间麝香之味更浓,有些甜腻,苏宥心跳加快,莫名需要些心理准备。
侍女见他木楞的样子,发出促狭的一声娇笑,抬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苏宥就被推进了房。
身后房门被轻巧关上,苏宥停在门口,一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门显然是被那小侍女堵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看。
房内一长榻上,莲生嘴角噙笑,斜斜依靠在榻间,墨发如流云,与白若净瓷的脸庞泾渭分明,一半隐秘地落入稍微敞开的衣领之中,一半徜徉在层叠的暗红衣褶间。
方才苏宥在楼下没有看清,现在才发现他穿的是女装的制式。
但奈何莲生天生的美好姿容,这样繁复的衣裙在他身上只衬得他彼岸之花般明艳。
苏宥试探性地叫他:“莲生?莲郎?”
莲生凤眼横波扫过来:“苏郎来得慢了些。”
还好还好,是他原来的声音,若变成了一个女声,苏宥怕是要以头抢地耳。
但有先前的幻境作教训,苏宥不动:“莲郎可还记得自己为何在这里。”
“嗯?”他渐渐坐直,眸间有几分戏谑,“这里依然是鬼界,天上有九重,地下当然也不止一层。”
所以,这里竟不是幻境吗?
“苏郎去了天上一趟,就不认识我了吗?”
“不是。”苏宥下意识地回,他眼前的莲生处在陌生与熟悉之间,从前莲生从未这样与他说过话。
莲生是冷静的、克制的、温和的,不该是这样,好像带了种攻击性,真正有了鬼的样子。
好像是看穿了他,莲生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声:“苏郎既然知道了我是鬼,还在惊诧什么呢?”
“不是苏郎先前说的,要我不必伪装心中所愿。”
苏宥踌躇中意识到这确实是莲生。
“京城别后,我遇见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是他让我到了鬼界,看见你......”
“那是络楚江,蜘蛛妖鬼。”
“哦哦,总之......”
他不大自然地坐下:“那天我看见你在画......自己的皮,仓促中走了,没有和你说话。”
莲生悠悠然叹气:“我知道。苏郎还是怕我。”
“不,不是。”苏宥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某个负心汉,开口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这次上界,想起一些往事,是我对你有所亏欠。”
莲生是因为他才成鬼,他是因为莲生才能够重生。
“鬼并非不能重塑仙身,我会让你重登仙界。”
这是苏宥心中所想的最公平的报答。所有的渡劫苦厄,都会由他来替莲生受。
莲生听了,却是冷然发出嗤笑:“苏郎以为这是我心中所愿?”
苏宥摇头:“我知道不是,但是请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你来。”
苏宥依言走过去,却在靠近莲生的瞬间被拉入怀中,浓郁的香气撞进鼻中,他眼前纷乱的颜色摇动,背后一吃痛,才发觉自己被莲生牢牢地桎梏在榻上。
他被压着紧靠在榻背,上面的纹样咯得有些疼。莲生翻身坐在他的腿上,一手紧握住了他的右手,一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他面上显出一种疼痛的苦恼:“苏郎真的不明白吗?”
苏宥一头雾水间,分出神来用左手制止他不安分的动作。
“我好想苏郎啊,想了六百年。莲生从未后悔过成鬼,只是现在越来越后悔那天你来鬼界,我把你放走了。”
苏宥呆住,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展开。
莲生对他,对他,怎么会是这种感情呢?
“莲生的心中所愿,是你,你肯给吗?”
什么意思,什么叫“肯不肯给”,苏宥方寸大乱,又不敢贸然动用仙法,怕伤了莲生的鬼身。
他只能用力将手一拧,挣脱了莲生的桎梏,撑手挡住了莲生靠近的身体。
“我,你,”他红着耳朵,“你我虽不是凡人,但也具是男身。”
莲生落寞地垂下视线:“苏郎如果介意,我可以画作女子。”
“这不是你一画就是的问题!”苏宥哭笑不得。
“你看我这满身的明珰衣裙,莲生心中所想所愿昭然若现,苏郎果真不愿?”
他眼中似有满腔的哀怨,如水波碧玺,叫人看酥了神魂。
不知怎么的,苏宥奋力相抵的手失了力气。莲生蛊惑至极的脸庞凑近,呼吸开始交缠,有一缕垂落的发丝落在苏宥的脸上,带着凉意,如猫尾般轻轻蹭着。
他的颈被迫仰起,莲生低头与他细细厮磨,唇齿紧贴。
苏宥头昏脑涨,渐渐感觉口中酸软无比,甚至有一道水渍从嘴边滑下,滑进了他的颈下衣领。
耳边,不知为何响起隔壁的、楼下的,许多许多,不知从何时起就有的阵阵黏腻的水声、耳鬓厮磨声,与他们的混在一起,成为一段奇异的背景。
直到被推躺倒在榻上,苏宥睁开迷蒙的双眼,眼中只有莲生媚色无边的眼角眉梢,还有顶上那幅用大块色彩拼接而成的并蒂莲花。
他恍惚错开,撇过头,窗外圆月依旧。
只是远方的水面上却扬起了重叠的水波,粼粼的波光之上,圆月却依旧不变,没有潋滟,没有摇晃,好像将千万种风情都藏在了波光之下。
苏宥迷迷糊糊间想,水波里的月亮,会是静止的吗?
还有这种异香,是原来莲生身上就有的吗?
莲生又怎么会如此强硬?
那些声音又是为什么会这么响?
他从一开始就闻到的麝香味......
所有声潮悉数退去,灵台顿觉清明。
苏宥翻身下榻,留下莲生毫无防备的错愕。
苏宥心跳未定,对他说:“这里大概是有什么迷魂香,该是有催情之效。莲郎你先自己解决一下。”
说完,他径直推门而出,想去探究这香的源头。
也是为了躲避这无与伦比的尴尬场面。
出了门,苏宥几乎要撞墙——
这样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啊。
一定是这催情香有问题。
依着长廊向下看,堂里的人群还未散,或男或女搂抱在一起,只是他再眯起眼想要细看,恰巧此时,有个女子仰头与男子相亲,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来。
这花楼里,男男女女,皆是一张张无面之脸,却能笑能唱,彼此互诉说着浓情爱欲。
他被这情形惊出冷汗,一路沿着来时的走廊走过去。
经过的一路,房门都半开着,只扫一眼就能窥得房内春色,只是那其中的纠缠的不只有男女,还有许多断袖龙阳之好。
只是那些脸上,仍然是一片空白的。
苏宥好像成了这楼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彳亍在廊里,这样诡异的场面,着实让他心中大震。
拐过拐角,那些墙上的画也不知何时变幻了样子,苏宥不用费劲就认出了上面的人。
原先的仕女图和男子图都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宥生武神像,是苏宥,还有苏六。
第一幅是宥生武神高高在上视眼前之物为蝼蚁的神像,第二幅是苏宥以仙官装扮侧着脸浅笑,第三幅是他被怀抱着惊恐怔然之状,第四幅是他醉玉颓山,仰面躺倒在床榻间......
待走到更远处,苏宥倒吸一口凉气。
若说先前的画还算写实,这之后的画就全然是想象了。
他何时摆出过这般销魂姿态,还有那些衣服,那些动作,着实不雅,令人发指。
这花楼也忒不正经了,当事人来了这只有羞愤欲死的份儿。
为何所有的画都是他,这其间少说也有上百幅,各有各的样,怎么都是他!
当事人苏宥脸都快黑了,但仙法又没用,画作巨大,也不好直接用剑毁坏,只能眼不见为净,扭过头不再细看。
这阶梯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永远离一楼有几丈高。
苏宥往回看,莲生那间房还是仅仅几步之遥,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顶层楼一样。
无奈,他只能掉头,重新回到莲生那里。
莲生不知何时已经换回了正常装束,坐在榻上出神。
窗外月亮已经不见,黑沉一片的夜空没有乌云遮蔽,月亮却确实不见了踪影。
“我没有找到出去的路。”他对莲生说。
莲生抬眼:“一定要出去吗?”
苏宥当他还是被这里的诡异魇住了:“这楼确实是有问题的,我看见那些画......”
这倒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叹口气,哄他道:“你若知道路,我们先出去,出去我再与你细说。”
莲生这次倒是很乖顺,只是上前抱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我向来是听你话的。”
他牵过苏宥的手,带他来到窗边。
莲生又突然转过头来,看定了他,墨色沉沉的眼里有一片暗藏汹涌的海:“莲生所愿,匪石不可转。”
苏宥还在怔忡间,却突然被他在身后一拍,有一股不可违逆的力量从窗外拉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拉出窗外。
下坠,却没有刮在耳边的呼啸的风,莲生在高楼俯视他,久久不动。
真门非门,真窗也非窗,万种颠倒在其中。
幻境非境,幻梦也非梦,欲爱燃烧于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