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29、凌霄殿苏宥数功罪

　　到升仙台的一路，苏六都没有说话。昀德在前面走得慢慢悠悠，偷偷拿余光去瞥他，竟感受到一点宥生武神昔日寡言冷淡的气场。
　　他虽算得上他的昔日旧友，但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昀德也是不清楚。
　　天火魂销那日昀德已被早早支开，并不在仙界。
　　只是他想到另一件事，需要与苏六好好说道说道。
　　“你应该看见了雨霖生辰宴上那个少年，他就叫莲生。”
　　苏六回过神，低沉着嗓音：“我知道，就是在凡间与我一起的那个。”
　　“那这就更怪了。”
　　苏宥身为武神，天火刑罚下因为那个小仙闯入，魂魄得以逃开一缕，这个说法勉强能说得过去。
　　但莲生那时只是一个仙界最常见不过的小仙，仙法低微，万万不该在天火中还能侥幸苟活到六百年以后的现在。
　　苏六心中犹如风雪交加，难过到了极点，让昀德不要再说。
　　莲生当然没有在天火中活下来，可能是死相惨烈，心有怨气，又因为这天火原本就是冲着苏宥而下，没有将莲生的魂魄烧干净，才让他下界成鬼。
　　“你在天君面前万万别提起莲生。”苏六恳切地请求。
　　他不想再徒生事端，只怕仙官们会追究莲生的罪责。
　　昀德惊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从来就看不懂苏宥，现在看苏六也是一样。
　　升仙台青鸟鸣啼，是仙官飞升重塑仙身之地。
　　苏六站入其中，闭上眼就能听见天音空渺，钟磬之声不绝于耳，有一道恍若开辟鸿蒙的苍古之言在他识海里缥缈作响：
　　还是回来了。
　　镜中幻象让他不要再做苏宥，他在蓬莱间时也想着不要再做苏宥。
　　但天道之命，因果之缘，他避无可避。
　　迂回曲折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想查清当年所谓的天机，也想护凡尘的芸芸众生。
　　更有一件事是要苏宥去做的，也只能苏宥去做——
　　他想让莲生有所新生，不是作为画皮鬼，而是作为昔日的莲花仙。
　　凌霄殿前钟声敲响三声，是天君召集众仙官议事的信号。
　　短短半个时辰内，所有仙官就穿戴整齐，踏上了凌霄殿前的九十九道天阶。
　　天君已在座上端坐，但这场议事传言中的中心人物却没在殿里。众人的同僚岁月已长，也都有了默契，文官武将纷纷对视，主动让开了大殿中央的位置。
　　有人在其间低声问：“前武神真的没死啊？”
　　“废话，今天司仙殿都传开了......”
　　他喊得大声了些，天君责怪的视线一投下来，就立刻闭上嘴。
　　朝前排看，雨霖仙官、昀德仙官，还有提出武神没死的文昭仙官，都稳稳当当地站立着，面上一点关于武神消息的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
　　不愧是几位老资格的仙官，很能沉得住气。
　　而那些小辈则是互相交头接耳，口耳流传着谁在路上见到了昀德与武神，武神相貌如何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仙官到齐，天君低咳一声，全场就肃静下来。
　　“今日召众仙官前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先前所说的宥生武神复生一事。”
　　仙官们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各个竖着耳朵。
　　“宥生武神当年受天道天火审判，下界历劫已有六百年，如今重回仙界，其中是非曲折该有一场评判。”
　　下界历劫？仙官们心中已经有了数。
　　天君竟是撇开当年天火销魂的意外不提，直接给苏宥的复生冠以下界历劫的理由。
　　这是要，官复武神原职，既往不咎的节奏。
　　众仙官虽然感到意外，但天君旨意总是有道理的。
　　天君又道：“传召苏宥上殿吧。”
　　凌霄大殿的殿门缓缓开启，苏六面不改色，缓步上前。
　　他其实已在凌霄殿外站了许久，也将天君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因此知道这只是一次走个过场的问责大会。
　　进了凌霄殿，才知仙界仙官如此众多，乌泱泱的左右站了两拨人，一拨大多文雅弱不禁风，一拨大多剽悍身高体壮，着实把文武两个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正前方金光闪闪的座上，天君背后一轮金白的日轮，十分耀眼夺目。
　　苏六仔细看了看，才在那无量的华光里看出天君的模样，不由得心头震了一震。
　　听声音以为是中年模样，见了面才知道竟是个幼齿孩童。
　　怪哉。
　　天君满面威严地开口，在殿中有阵阵回音：“苏宥，上前来。”
　　苏六敛了探究的意味，依言上前几步，低眉间看到一旁站的昀德与雨霖，尤其是昀德，还在对他挤眉弄眼。
　　昀德说的是：拜啊，快拜啊！
　　但苏六没有看懂，自顾自站得端端正正。
　　好在天君并不计较，开了场：“人间姑苏城外无名山苏六，可是汝？”
　　苏六答是。
　　“六百年前仙界宥生武神苏宥，可是汝？”
　　苏六微顿，也答是。
　　“既如此，还是以苏宥作名，可好？”
　　苏六，哦不，苏宥顺从得拱手：“听凭天君旨意。”
　　“汝且跪——”天君看他撩了衣摆跪下，转而面向筠元，“筠元仙官，接下来就由你明呈其功罪了。”
　　在天君面前，筠元仙官不苟言笑，与苏宥印象中那个笑眯眯的样子相去甚远。
　　筠元领过旨意，踩了云朵缓步出列，走到他面前。
　　“原宥生武神苏宥，因私放走原妖君罔苼，触怒天道，此为罪一；
　　天火之刑脱身，私自下凡历劫六百载，不守天规，此为罪二；
　　取涤尘剑于蓬莱间，致使妖君潜逃，此为罪三；
　　然，武神幽冥海护苍生千年，此为功一；
　　涤尘为主自行封印妖鬼百年，此为功二；
　　人间婴鬼化恶鬼一案，此为功三；
　　今又登仙界，感其心怀众生，诛邪之能，许以将功折罪，仍复宥生武神之名。”
　　三罪三功，明显天君有意放水。
　　苏宥低头拜谢：“遵天君之旨。”
　　昀德在身后松了好大一口气。
　　天君又发了话，众仙官若是没有异议就散了吧。
　　众仙官自然是不敢有异议的，齐齐拜后就陆续退出凌霄殿。
　　随着人流，苏宥也想就此退场，不料却被天君喊住：“苏宥，留步。”
　　大殿人散后，天君从高高的座上下来了，个头不过到苏宥腰间，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应当尊重一下天君的身份，于是蹲下身，与他平视。
　　“雨霖与我说过了，你的魂魄不全？”
　　他伸出手，点在苏宥眉心，闭眼念了个诀，半晌皱起眉。
　　“三魂缺二，不怪你记忆不起来。”
　　苏宥看他幼童的外貌，这样皱着眉严肃的表情分外可爱，虽再三提醒自己这是天君，说话还是轻声细语下来：“前尘镜中我尚有一事不明。”
　　“讲。”
　　“当年说苏......我勾结妖族，此事多有蹊跷。”
　　天君讶然，背过手：“当年之事确实突然，但罔苼逃走后仙界引魂灯就失了窃，也是有多条罪证指向你。主要当时，你一心求死。”
　　是了，当时他一心求死。
　　再怎样离谱无关的罪名，他都欣然应下了。
　　如今要想再翻出来，已经为时已晚。
　　“苏宥啊，如今罔苼封印已破，还得要你下界将其捉拿封印。”
　　“即使她并没有作恶吗？”
　　“背离天道做的妖君，拿她是天道之旨。”
　　苏宥懂了，天道天道，天君也要顺意天道。这般束手束脚，不怪他曾经想要背离。
　　“至于你的魂魄不全一事，我会再想办法。你若法力未有恢复，此番下界凶险，让昀德仙官与你一道可否？”
　　这样也好，虽仙身已成，苏宥也不知自己现在的法力是个什么水平。
　　小小的天君拍了拍苏宥的肩膀，无声叹了一口气。
　　像他们这样孕于天道的存在，本该无情无心无爱，不能有所爱重、有所好恶。曾经的宥生武神尚且不能做到，如今在凡尘走了一遭的苏宥更是难以做到。
　　但终归是根出同源，既然天命让苏宥回来了，他也该赦免武神之罪。
　　出了凌霄殿的殿门，昀德正在殿外等着苏宥。
　　他已经收到天君传音，此刻面上喜笑颜开，红润非常：“苏宥，咱们这次真的变成搭档喽！”
　　苏宥其实压力如山大。
　　顶了宥生武神的名头，实则魂魄尚且不全，遇上什么妖王鬼王就只有死遁的份了。
　　幸而昀德是个杀伤力很强的有能耐的武将。
　　在他们下界前，另有一道欢快熟悉的声音，远远的从天边传来。
　　“苏宥仙官，昀德仙官，等等我！”
　　居然是廖云度。
　　廖云度主动请缨，请求跟在苏宥身边，秉呈给天君与文昭仙官之后，也欣然应允了。
　　提及文昭仙官，苏宥朦朦胧胧的印象里出现一个白衣身影，当时凌霄殿上就在雨霖身边，是个慈眉善目的少年仙人，感觉甚是随和。
　　想来也不会追究他在凡间躺过他的供桌一事。
　　廖云度依旧叽叽喳喳，难掩激动之色。
　　终于不用再掩饰自己对宥生武神的崇拜之情，他此刻只有一句话要说：
　　感谢天君，感谢文昭仙官。
　　远在天边的文昭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