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28、前尘镜中上仙难寻2

　　　 眼前又突有迷雾迭起，苏六周遭的宴饮欢笑，羞怯少年全都隐入雾霭之中，再寻不见。
　　他抬脚，往前走一步，身体却陡然失重下坠。迷雾消散，尚且在惊魂未定之际，竟发觉自己已经在苏宥的壳子里了。
　　这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的地方还是宥生殿，只是颈前横了一柄长枪，再往前一步就要刺入他的咽喉。
　　身边围了许多人，都绷紧了神情，严阵以待地拿枪对准了他。
　　“这是何意？”苏六听见自己，也就是苏宥说道。
　　正对着他的武官眼神中尚有惧怕之色，但依旧将手里的长枪拿得稳稳的。
　　“苏宥仙官，你本可以生擒妖君，却罔顾天君旨意放走了她。在下奉天君之命，前来拿你归案。”
　　“请武神不要为难在下。”
　　听了此话，苏宥像是早有准备，并不多做挣扎，而是朝一小兵招手，把涤尘剑递给他，主动缴了仙器。
　　“带路吧。”他的心情竟是不错，话里有释然一切的松快。
　　按天界条例，犯了事的仙官需要前往无尽崖，听候天道发落。
　　快要走出南天门时，苏宥余光见到那个莲花小仙，挤在人群之中呆若木鸡。人群里有许多人，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他并不在意。
　　从八重天到无尽崖的一路，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这仙界的云蒸霞蔚，祥云瑞彩，哪怕这景色已经看了千年，还是看不腻似的。
　　押带的仙将一直提着警戒，生怕武神会突然发难，四面环顾只是在暗等时机。
　　只有在他壳子里，与他同思同想的苏六知道，他已经将这一路当成自己性命的最后一程，再常见普通的景色都成了弥足珍贵。
　　也是第二次，可以真正地好好看看这仙界景致。
　　第一次是他刚刚诞生之时，仙界还远没有如此秩序井然。
　　无尽崖临着蓬莱间，亦是冰寒刺骨，大雪纷飞。
　　之所以叫无尽崖，是因为关押罪仙的地方是个望不到尽头的无底之洞，只在悬空中有一块思过台，抬头不见日月，低头不着尘埃。
　　此地设了仙法禁制，纵使是武神，到了这里五感也如凡人。
　　仙将们只送他到了无尽崖崖口，苏宥进去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敢进来。
　　因为太冷了。
　　他盘腿坐在思过台覆着坚冰的地面上，本想强迫自己睡过去，但这严寒让他脸上、睫上都覆了霜雪，甚至打了两个对他来说很罕见的喷嚏，实在很难忽略。
　　苏六作为一个后世的魂灵，占据了苏宥壳子的一半，对这里的温度也是感同身受。
　　真亏得苏宥能安稳坐着，要是他早该跳起来了。
　　“是谁？”苏宥突然冷静问道。
　　苏六打了一个机灵，还会有谁来这个鬼地方？
　　他往四周张望，却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过了好半晌，苏六奇异地睁大眼睛，试探性地问：“你问的是我吗？”
　　苏宥蹙眉不答，正当苏六以为是自己多了心时，他却回：“是。”
　　“你能发现我？”
　　“只是一种感知。”
　　“我在你身体里。”
　　苏宥哑然，随即低笑：“这很稀奇。”
　　苏六将前尘镜一事说了，苏宥陷入一阵沉思。
　　“前尘镜中也只是幻象而已，这么说来，现在的我也是幻象而已。”
　　“或许是你的魂魄之力一部分落入了此身，让我得以与你交流。”
　　粗听深奥不解其意，细想也未尝没有可能。
　　在苏六的神魂深处，一定有一部分武神的记忆碎片，到了前尘镜中与苏宥的幻象融合，让他不再是只一味重现过往的幻象木偶，而能够有自己的思想动作，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宥生武神。
　　苏六有许多事想问，想通之后便开口：“你为何放走那妖君？”
　　苏宥道：“她并非恶妖。”
　　“杀妖是你的职责所在？”
　　“与生俱来的职责，因此确实触怒了天道。”
　　“为什么先前杀妖诛鬼好坏不分，现在却非恶妖不杀？”
　　“正是因为妖鬼杀得太多，我厌倦了。”
　　“那你就甘愿被囚禁于此吗？”
　　“我这一生杀孽缠身，已然累了。”
　　“不惜与天道为敌吗？”
　　“生于斯，死于斯。算不得与它为敌。”
　　苏六垂下头，呼吸渐重：“你会死。”
　　“你忘了，我是个幻象。”
　　他看不见苏宥的表情，但能听懂他轻快的语调。
　　“你若能想起来，应该能明白，死亡是天道之仁。”
　　苏宥像是自言自语，感慨叹道：“天道孕育你时本不该加以仁慈，没有仁慈就不会因杀障而痛苦。”
　　说着“你”，又何尝不是在说“我”。
　　他终于站起来，好像与苏六面对面。
　　“因果缘后缘因果，雨霖仙官的宝器果然不假，你兜兜转转，竟还是回到这里。”
　　“只愿你不再受天道所缚，不要再做苏宥。”
　　茫茫的风雪打来，他的箴言好似天音，苏六不受控制地向上飘了起来，直到飘到无尽崖的崖巅，再也看不见苏宥的身影。
　　无尽崖巅，远方是烈焰般的红日，红日向他逼近，灼热的火舌也逼近他，苏六几乎闻到了自己头发的焦味。
　　又是猛然的失重，苏六睁开眼。
　　果然是滚滚火舌，在他周围紧紧黏着如跗骨之蛆，想要把握一切时机吞噬他。
　　涤尘剑在胸前颤抖嗡鸣，苏宥却淡定如常。
　　如他与苏六所说，死亡是天道之仁，他不会惧怕，只感到解脱。他握住了涤尘剑柄，让它得以安稳下来。
　　“你又出现了。”
　　苏六无可奈何地苦笑：“前尘镜的幻象非常随机，我方才还在无尽崖与你说话。”
　　“你若不想看，就尽快抽身吧。”
　　目睹自己的死，尽管苏六已经知道了后来的结果——他依旧会作为苏六重生，这仍旧是一种自我凌迟的痛苦。
　　苏六叹了口气：“总是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一回的。”
　　火圈之外，天君并没有现身，只有代为行刑的仙官捧着天君令，古井无波地宣告，宥生武神不敬天道之旨，不敬仙法众生，妄图勾结妖君谋逆仙界，当受天火魂销。
　　苏六不解，皱起眉：“你谋逆仙界了？”
　　“没有，我倒也好奇......”
　　苏宥直直往外看，目光在一众围观的仙官里搜寻，突然却愣了一下，末了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
　　苏六又是不解，苏宥已经抬了手，让那火舌蹿上自己的手背。
　　“天机于此，我不该说。”
　　火舌如惊蛇一般吞噬而上，苏六悚然后退，眼睁睁地见着自己的手臂逐渐被焚烧成灰烬，飘散纷飞在空中。但苏宥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闭上眼睛，眉间的舒展昭示好像已经期盼了这死亡很久。
　　涤尘剑兀自在他手里颤抖，但已经成了仙器的涤尘并不会受天火焚毁，只是本源于他的肋骨，同它的源头一道感受到了销魂之苦。
　　苏六已经面容扭曲，强撑着自己的眼睛在火中张开，本能地想要将苏宥从火里拉出去，但他自己也受困在苏宥体内，进退不得。
　　好烫，好痛。
　　印刻在灵魂深处，天火焚烧的剧烈疼痛向他席卷而来，苏六只觉得自己的所有都在被火焰吞噬，想大声呼救偏又叫喊不出来。
　　到了最后，连苏宥都趴伏在了地上，竟是双腿已成灰烬，不能继续站立下去。
　　他正在魂魄消散的边界，正在死得狼狈。
　　“你还不走吗？”苏宥问。
　　其实苏六的意识已经不清，但他咬着牙撑：“我没有勾结妖族。”
　　终于在这一时刻，他真正接受了自己就是苏宥。
　　他想高声疾呼，替自己鸣哀，替自己斥天道残忍，也替自己呈我之愤怒。
　　只是他懂了，受杀障折磨千年的苏宥渴望死亡，死亡是天道之仁。
　　天道之仁。
　　何其悲悯。
　　火光之外，人群却突然骚动，苏六费力抬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白衣的莲花仙挣脱旁人的枷锁，飞扬着衣袂朝他扑过来，眼中热泪被天火气化，皮肉也在霎时间被烧毁彻底。
　　他便拖着那样一具丑陋的、尸骸恶鬼般的身躯，越过火焰重重，越过滚烫灼烈，越过百年时光，扑上来压覆在他的身上，想要替他挡住天火的滚烫。
　　只是徒然无力。
　　苏六听到他哭，凄厉惨烈，如同动物受折磨临死前的尖锐。
　　怎么能不哭呢，天火焚烧该有多痛啊。
　　莲花仙很快沦为一具骷髅，将脸颊紧紧挨着他，流下已经不能存在的眼泪。
　　莲生啊，苏六心口悲痛......
　　莲花仙作画皮鬼，鬼界廊亭之下的骷髅白骨，姑苏七月半灯会上惊鸿初见，当时都只道是寻常。
　　六百年......
　　六百年，他沉睡安稳的六百年是莲花成鬼的六百年。
　　火光渐息，苏六已经回到了前尘镜水池之前，悄无声息地流下泪。
　　他在镜中经历如此之多，于镜外也只是短短一呼吸时间。
　　昀德仙官一惊，骇得要跳起来：“你哭什么！”
　　雨霖稳住他的肩膀：“别喊，让他自己缓缓。”
　　想要再说，却见苏六已经擦了泪，回过头：“这镜里记忆不太全。”
　　他还不知道事情的全部，不知道莲生与他的最初相遇，不知道镜中幻象所说天机是何。
　　“不该啊，除非......”雨霖细看了看前尘镜的水波，“你的魂魄还不全。”
　　“毕竟是天火销魂，能让你活下来已是诡异，魂魄不全也是正常，只能让天君再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