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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前尘镜中上仙难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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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镜水面变幻,依稀是七百年前,八重天武神宥生殿。
昀德仙官提着从雨霖那里求来的琼酿御酒,乐呵呵地踏进殿里,高喊了一声“苏宥”。
因为先是抽的昀德的记忆,苏六的视角只是旁观似的高高立在一边,随着昀德的视角而产生变幻。他往身边瞅了瞅,昀德与雨霖都没有跟着进来,应该是前尘镜只对他显了形。
宥生殿全然空荡,没有一个仙侍在旁,光线也不如仙界其他仙殿一般明亮,反而像是故意屏蔽了光亮,只有一排明灭不定的烛火在影影绰绰间照亮了殿内的陈设。
昀德“啧”了一声,相识近千年,还是看不惯他这样的生活,施了仙法让殿内窗牖大开,亮堂的光线就成束照了进来。
光束照亮了大殿中央,一张莲花台座,苏宥阖着眼正陷入一段无因无果的梦魇。
苏六乍一见到这所谓的曾经的他,心头便涌起好大的心酸。
世间再也没有这样奇妙的事情了,你站在这里,对面是你不曾面对的过去,过去与现在就这样在前尘镜中交汇,好像溺于时光的折扇之中。
怪道雨霖轻易不借前尘镜,多得是道行不够的小仙在其中迷失。
苏宥与他有着相差无几的面庞,长发未加修饰,垂在肩头,玄袍衣襟上尽数是金色的祥文,但即使祥文加身,还是遮挡不住他通身的嗜杀之气。涤尘剑如同被丢弃般地躺在他的脚边,瑟缩着好似在发抖。
被昀德丝毫不温柔的开窗声吵醒,苏宥眉头一蹙,就睁开了眼。
“好吵,昀德。”他说起话来却有一点苏六的影子,并无居于上位的斥责之意,只是无奈。
昀德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坐下,并不对这位武神有什么敬畏:“你都睡了百天了,再怎样也不能除了杀鬼就是睡觉啊。”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只木头海碗,搁在苏宥盘腿而坐的莲花座上,又开了怀里的御酒,浓烈的酒香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这酒还是我从雨霖那里讨了几年的,终于给了我,哈哈!”他畅快一笑,酒液倒入海碗。
苏宥拿起,抿了一口:“的确很香。”
“说吧,找我来干什么?”
昀德爱酒,他却不爱,只觉得毫无趣味,只将它当一种逃避,醉后便能暂且忘却一切。
无事不登三宝殿,昀德这一脸讨好的样子就有古怪。
被直截了当地看破,昀德呛了一口酒:“苏宥啊,我就不能没事来找你喝酒说说话吗?”
“真的没事就算了。”
“哎......”昀德放下碗,矜持扭捏了一阵,与他平日的形象大有出入,“雨霖明日就要过百岁生辰了嘛,我就是来问你去不去。”
苏宥好笑,眉宇间的郁气散尽:“怎么,你去就去,拉上我干什么?”
他这样的调笑,倒是和苏六温和的样子一模一样了。
昀德老脸上晕起红霞:“武仙里去的人少,我就和你最熟,就当做个伴给我壮胆。”
原来是他不敢一人去赴宴,怕自己在文仙里头太过另类,没有人说话,陷入尴尬的境地,才来找苏宥想要他一起作伴。
苏宥在梦魇中不曾有过片刻放松,旁人看着好像是睡了百天,但也只有自己知道,闭上眼睛仍旧是生死海扑面而来的煞气与腥臭。
他孕于天道,生来的职责就是诛杀妖邪。生死海就是人鬼两界交汇之地,每隔三个月圆就会迎来一次恶鬼潮,被诛杀了千万年的恶鬼未死之魂会在此时涌动,宥生武神就是为此而生。
诞生千年,杀孽入障,苏宥从未与人谈及自身灵魂的阵痛。只是表现得不近人情,不让人看出痛苦。
但昀德就好像偏生看不懂脸色,三天两头来找他。苏宥的神情软和下来,去就去吧,左右不过是吃个筵席。
雨霖的请帖早就在百天前送到了宥生殿,但他那时已经睡过去,不曾回过请帖。
宥生武神要赴宴的消息传到南天门往西,震惊了许多仙官的耳朵。
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杀神,居然也会干赴宴这样的文雅人事。
雨霖仙官当初送帖也只是走个过场,尊重一下这位神龙不见尾的武神,万万没有想过他真的会亲自前来。她表面波澜不惊,但也是吊着一颗紧张的心,惴惴不安地等到了宴会开始。
雨霖仙官是八重天有名的广结人缘,来贺生辰的自然不少。
一听宥生武神要来,大伙儿也就怀了种猎奇心态。
雨霖殿笙乐升平,雨霖的小童扎了两个双环髻,带着仙侍在来客中穿梭送酒,井然有序。在仙侍群中,却有一个白衣少年,莲香菡萏绣于衣上,一边端酒放杯一边转头朝殿门口张望。
有仙官注意到他脱俗皎洁的样貌,喊住了他:“小仙侍是雨霖殿中的人吗?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少年水波荡漾般的眼神扫过来,闭紧了嘴巴,不答话。
“诶,问你呐?”
这时另有雨霖身边的小童走过来:“仙官勿怪,他是今日来帮忙的,是二重天的小仙。”
那人得了回答,也不再做纠缠,继续与好友说起他下界的见闻。
小童正想叮嘱那少年不要乱走,转头却已经不见人影,粉嫩双颊上就添了气恼。
昨天还找到她说愿意来雨霖殿帮忙,今天却好像不会说话了,只有一张脸长得好看。
每个仙侍都要负责一位仙官,这锯嘴葫芦不知该怎么办。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少年躲在一道二折的屏风之后,猫着腰探出了一个头。
他眼神闪亮,黑白分明的眼珠怔怔地望着殿门口,好似望穿了秋水,直到门口铃铛又被敲响,仙童向内报传——
宥生仙官与昀德仙官到。
众人放下了手里的杯盏,雨霖仙官也从人群中走出,去迎这两位“仙界双煞”。
苏宥乌发如云,上束金冠,又有两条金玉长缨垂落在耳后发间,端正神圣,有迤逦不可侵犯在其中;他只穿了青色的一套常服,银织金缕的图样,没有佩剑,是武神少有的没有攻击性的一套装扮,众人也只在天君宴席上见过。
他身边的昀德倒还是老样子,但也能看出是花过心思,打扮地雅致了些。
“见过宥生仙官。”雨霖见过礼,得到苏宥冷淡的回应。
但他将手摊开,手中出现一个礼盒:“听昀德说你喜欢,这是生死海边界的珊瑚珠。祝雨霖仙官生辰愉快。”
生死海妖鬼横行,它的珊瑚珠却是至纯至净。
雨霖眼前一亮,苏宥在她心中再也没有了武神可怖的印象,领着他落座。
昀德也送了礼,在苏宥一旁坐了下来。
随行的小童正要领仙侍过来,却突然眼前荷香飘过,一个少年仙侍就这样迅速抢占了先机,跪坐在武神边上为他斟酒。
小童额上黑线,转而带人面向昀德仙官。
笙乐歌舞继续,众人也没发现武神有什么特别,都继续谈起各自的笑。
苏宥垂着眼,正神游天外,想着什么时候再下界去一趟生死海,却突然有一道热烈的视线投在自己脸上。
他抬头望过去。
少年斟了酒也不曾起来,清雅的脸蛋微抬,眼中的热切分外瞩目。
苏宥把他的脸在自己为数不多认识的人里比对校验了一遍,确定是不认识的小仙。
“有何事吗?”他问。
少年的面颊皮肉却突然泛出粉来,是苏宥没有看懂的羞涩。
他咬着唇,好像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想要感谢武神救命之恩。”
苏宥其实不知道他何时救了这个少年,但他千百年来的杀妖事迹里,也确实救过无数凡人小仙,只当少年也是其中之一。
“不必谢我。”
他只微微一笑,这一笑却将那少年看晃了眼。苏宥不曾关注自己的样貌,杀神当久了也就没人敢正视他,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武神其实有一副天姿之貌。
少年心跳如鼓擂,脸上羞红更甚,衬得眼下小痣更如泪。
昀德与苏宥大着舌头开始高谈阔论,苏宥鲜少感到这样的轻松,也不时与他笑,应和两句,少年就静跪怵在一边,专注地看他。
他把自己的傻愣写在了脸上,只因苏宥言笑晏晏,唇边勾着的笑容温暖如春,眼角也带上了姝色。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对着别人笑。
只是少年觉得不甘心,有一个隐秘的想法滋生在内心深处,想要让他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他的笑容也是属于自己的。
但这样的心思过于逾越,他怎么会这么想——
少年红润的脸色白了下来,匆匆移开视线,落在桌上。
苏宥注意到他身边这个脸色发白的小仙侍,他眼神直愣愣地看向他面前的一盏水盈盈的葡萄,以为他想吃,便抬手撷了几颗,递到小仙侍眼前。
“吃吧。”
少年受宠若惊地捧过,肌肤相触,温润生香。苏宥在他抬起的衣袖间闻到一点荷香,倒是有些意外。
原来是一朵莲花仙。
苏六站在他们旁边,静静地看着少年的脸出神。
少年再长大一些,就是他认识的莲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