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26、上界官定睛旧故交

　　天上白玉京，果然也是一派白亮之景。
　　五光十色的云层万丈，飘忽在那些发着光的玉楼金殿周围，脚下通天大道也是一尘不染，亮可鉴人。苏六看前面的仙官们拖曳在地上的衣袍，心想这么每日来来回回的，地上自当干净得很。
　　在身边引路的廖云度兴奋非常，步伐都不庄重了，抱着仙官玉牒向他介绍这里的殿宇。
　　有仙官路过时用古怪眼神看他们一眼，苏六也好奇回以注视，那仙官却立刻移走视线，鬼鬼祟祟的神情，一连好几个都是这样。
　　苏六觉得没意思，不再看他们。
　　仙界共有九重天，白玉京在中间第九重。南天门往东，依次向下的六重天是文官的殿宇，无独有偶，往西的六重天是武官的殿宇。至于第一重天与第二重天，是给那些刚刚上任的仙人以及天上化形的灵仙居住的。
　　苏六作为刚刚赴任的仙官，要先去白玉京的司仙殿亲自述职，待领正式的官职。
　　廖云度引路仙使做得分外尽责，很快就带他到了司仙殿殿门。
　　“苏六仙官，到了这我就不能陪你了。门后皆有章程，不用紧张，小仙告辞。”廖云度拱手后退，他让苏六不要紧张，实际上是想起了自己百年前飞升的时候，到了这儿紧张得差点站不住脚。
　　不过前武神嘛，记忆虽没了，气势该是有的。
　　苏六一人在高约十丈的殿门之前，着实没有什么气势。
　　他望着门上两只神兽雕刻静立了一会儿，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才默默走上那台阶。
　　殿门一只神兽睁开眼，肃穆庄严：“何人在此？”
　　“下界姑苏无名山，苏六。”
　　神兽瞪着眼，另一只也醒了过来，两兽眼珠对视，轰然一声，殿门就向里开了。
　　“来者苏六，请——”
　　这声音如敲钟在耳，宏壮磅礴，有山海风雨砸来之势。
　　苏六在两神兽中间，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再回过神来，往里看去，就见殿内来往仙人都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他，大部分脸色同样的古怪，也有些人不明所以，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苏六耳尖地听见他们说什么“真的是他”。
　　果然，他曾经的身份非同一般。但是他完全不记得。
　　他们的视线过于集中与赤裸裸，于是苏六只能硬着头皮，顶着那些探究的目光笑着打了个招呼：“诸位仙官好啊。”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犹如见了鬼，退避三舍般匆匆后退，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苏六的热情没有得到一个回应，多少有些尴尬地挽了挽衣袖，直接朝着中间的述职台而去。
　　述职台是一个可上升的圆台，底部有祥云青鸟，意思承托着上面的人仙途通达。
　　圆台带着他一路上升，去到了司仙殿的二层正中央。
　　廖云度提前同他说过，负责仙官升仙事宜的是仙界的百事通，筠元仙官。上了司仙殿，二层找到一个穿蓝衣的就是。
　　苏六站稳，二层更像是一个塔的内部，四面成圆，墙上皆是仙官的命牒，金光闪闪的名字刻得满墙。也有一部名字的颜色是灰色的，但相比之下数量很少，在一众光彩耀目中显得微不可见。
　　在他的正前方，有一位水蓝色衣袍的仙官坐在文书案牍之后，笑眯眯地看他。
　　旁边还另有一个颇五大三粗的宽膀子仙官，穿着软甲，看着是个武官。
　　苏六上前，对坐着的那位行礼：“筠元仙官。”
　　筠元奇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啦？”
　　每个人都这么喜欢打哑谜，苏六无奈回道：“知道一点，但并不多。”
　　“那你知道自己叫苏宥吗？”
　　“知道，但我现在叫苏六。”
　　“你是个武神。”
　　“......”
　　“诶呀——”筠元甚是发愁，对着一边的武官摇了摇头，“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想起来。莫不是被天火烧坏了脑袋。”
　　那武官就是当天在凌霄殿与文昭互呛的昀德。
　　昀德原来是苏宥的同僚，苏宥在天上的人缘并不好，昀德却是少有的乐意去他殿里串门的仙官。
　　他见了昔日好友，本以为可以一叙百年想念，却见苏六此刻一脸呆傻，除了脸长得与苏宥一样，没有半分武神的神气。
　　昀德板起一张杀气腾腾的脸：“活该他失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中心却如蒙在葫芦里，半点不知二人在说什么。
　　“苏六仙官，升仙文牒具已安排妥当，但你的情况特殊，仙身是否能成还是得看自己。”
　　苏六拿了文牒，恭敬地回礼。这般有礼貌的武神，筠元还是第一次见，靠在案边笑眯了眼。
　　昀德上前一步：“你先与我来。”
　　他说完就大步一跨，与苏六擦肩而过，朝着他们正后面的墙柱而去。
　　苏六不明所以，转头问筠元：“这位仙官是？”
　　“昀德仙官，你的旧故交了。”
　　旧故交脚步稳健，步速极快，领着他走到一列仙官命牒前。
　　苏六定睛一看，那金光闪闪的名字当中，有一个灰色的名字黯淡无光，正是苏宥二字。
　　命牒已然无光，昭示着苏宥仙魂已散。这漫天的仙佛之中，少有人的名字像它一样暗的彻底。
　　“你本该在六百年前神魂俱散，这命牒就是铁证。”昀德言辞凿凿，又拧眉瞥向苏六。
　　“但你现在又活了过来，莫名失了记忆，仙力全无，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六苦笑：“我也一头雾水。”
　　“涤尘在吗？”
　　苏六唤出涤尘长剑，昀德欣慰地摸了摸剑身：“还在就好。”
　　“廖云度说在下界时你身边跟了一个叫莲生的，你可知道是谁？”
　　他突然提起莲生，是苏六始料未及的。
　　苏六摸了摸鼻子，说：“我知道。”
　　莲生，画皮之鬼，也是鬼界的四殿鬼王，当日揽他上轿的鬼王。
　　昨日那画皮场面冲击太大，他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莲生的真身，就匆匆跑了。
　　昀德听了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也是后来想破了脑袋才想起那么一个人。”
　　嗯？莫非是莲生从前的身份？苏六洗耳恭听，摇头改了话：“那我不知道。”
　　昀德沉默，苏宥从来就是话少冷硬的性格，乍一变成苏六这样先说知道后说不知道的拨浪鼓，他非常之不习惯。
　　他深深看了看苏六的样貌，加之有涤尘佐证，的确是苏宥无疑。
　　“我只知道一点，也解释不清楚，之后就带你去前尘镜看。”
　　与昀德仙官下到司仙殿一层，那些来往的仙官又是好奇地朝他们看。
　　苏六已然习惯了，自从上了仙界就有这样的探究的目光，忽略就行，还没有跨出述职台，就听旁边昀德怒吼，把他也吓了一跳：“谁再看！有什么好看的！”
　　老资格的几位仙官缩回了脖子，互相使眼色：“当年的仙界双煞又凑齐喽。”
　　苏宥武神武力高强，但对别人只是冷漠而已，昀德仙官则是脾气火爆，三天两头去找别的武仙打架。
　　他偏在所有的武仙中与苏宥看对了眼，去做了苏宥的跟班，哪怕苏宥对他一概不理，还是心如磐岩，不改对武神的追随。
　　二人就成了百年前文官口中的“仙界双煞”。
　　苏六劝他：“昀德仙官别生气，我并不介意他们看。”
　　昀德红了眼睛，怒视他：“你不介意我介意！你怎么成了个软包子。”
　　他可不就是个软包子吗，比起这里的所有人，他的仙力和武力都是不能看的。苏六闭了嘴。
　　亦步亦趋地跟在怒气四溢的昀德仙官之后，二人终于走出司仙殿。
　　升仙的最后一步，是去升仙台重塑仙身，但在那之前，昀德要带他去前尘镜看一看自己的往事。
　　他们出了南天门，乘祥云一路向东，轻飘飘地落在一幢玉宇琼楼前，楼上匾额清秀小篆，上写雨霖阁。
　　昀德摇晃门前立着的铃铛，不多时，从楼里走出一小童：“雨霖仙官有请。”
　　进了那琼楼，才知道里面另有一片宽阔的洞天。雨霖仙官司雨水四季，殿中也是水雾迷蒙，大殿中央一幅半透明的三界图景，哪里有落雨，哪里没有落雨，一目了然。
　　苏六在那图上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祁朝的姑苏地界。世间太过宽阔，姑苏只是茫茫沧海中的一粟，并不起眼。
　　“我原来还不信，今儿见了才算是定了心。”一温婉女子从殿中屏风后走出来，怅然地开了口。
　　“苏六仙官，我是雨霖。”
　　雨霖仙官明眸皓齿，白衣素锦，施施然上前来。苏六照常朝她行礼。
　　昀德咳嗽一声：“苏宥......苏六现在没了记忆，我们是想来借你前尘镜一用。”
　　雨霖仙官有一法宝前尘镜，看者可通晓前世因果，一般是给那些下界历劫的仙官做备忘录用的。
　　是以前尘镜中镜前尘，因果缘后缘因果。
　　雨霖感慨一叹：“竟会如此波折，随我来吧。”
　　屏风之后，又是另有一片天地。
　　前尘镜并非一面镜子，而是一片水池。云雾缭绕之中，那片水池水面平整，没有一丝波澜褶皱，人影却在上面完全映照不出来，只有一方空白的透明水色。
　　雨霖双手结出法诀，那片水池就有了波光粼粼。先前说到莲生的身份，昀德也将自己的记忆化作仙印打进水面。
　　“苏六仙官，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