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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莲中人枯骨却画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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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终于从厚实的云层后钻出,但月光并不透亮,依然是沉沉的朦胧氤氲。
竹林之中,一团白雾丝线倏忽掠过,随之又有一鬼魅般的人影紧跟其后,掀起了竹叶声浪,惊动酣睡的群鸟,振翅飞离这片不安的氛围。
丝线到了竹林深处终于停滞不动。
莲生落地,合扇收于手掌,脚下枯枝窸窣作响。
“哈哈哈,四殿鬼王别来无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莲生厌烦他这惯有的恶心排场:“络楚江,出来。”
“别那么急嘛,”络楚江在丝线后现了身形,手微微一抬,就将那团线收回了窄袖间,恶劣地玩味笑道,“我是不是搅了四殿你和情人的好时候?”
莲生眸里毫不掩饰冷峻的杀意:“你不在鬼界待着,来这插手什么?”
络楚江手抚上胸口,状似惊吓,横着闪现过来,离莲生不过两步距离:“哎呀,四殿凶什么——”
“该不会我伤了你的好情人,你就生气了吧?嗯......你又不能杀我,何苦生气呢?”
他笑得花枝乱颤,爬了疤的脸上神情满是戏谑的恣意:“武神现在真弱小啊,真是没有想到。
我可不是你,不敢逾了恶鬼的界线。我是妖鬼,夺妻之仇吾必报。
不过,看在她被你们放出来的份上,我可以先不来打搅你的好事。”
莲生白玉扇唰得打开,向络楚江挥出一道,络楚江也并不躲,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无所谓地摊开手。
风刃劈过,络楚江的人影被分成两半,但他还是咯咯笑着。
“再会,祝你在他死前能吃到一回肉。”
话音一落,他就变成了一只干瘪的蜘蛛尸体,被割成两半,掉在满是枯黄竹叶的地上。尸体上两缕细丝也断开,飘落在一侧。
络楚江是一只千年蜘蛛妖,擅长用蛛丝操纵人偶,若非用的人偶与莲生对话,他才不敢这么和四殿鬼王说话。六百年的老鳏夫,本来就怨气深重,更别说这位四殿实力非同小可,不杀他也能把他拍个半残。
但他现在格外心情好,嘴贱一些又怎样,先爽了再说,他知道这老鳏夫不会来追杀他,因为一旦杀了他,就真的堕成恶鬼了。
心有挂念,佳人在前,他不会,也不敢。
络楚江真身压根不在这里,莲生并不意外。
他想往回走,额间却突然有灼烧痛感,踉跄了几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眉间红纹忽隐忽现,莲生仿佛是自虐一般地,口中念起了驱邪灵咒。
络楚江的话,阎罗大帝的话,还有自己不该存在的心跳,都是某种带着邪性的引诱。
成鬼六百年,只有不断压制,克制自己的欲望,才没让生死海的恶鬼瘴气侵蚀,但这样的克制能撑到几时,他也不知道了。
何苦执着,何苦硬撑,他只是怕堕了恶鬼相,会失去苏六含笑的注视。
驱邪灵咒源于仙法,念咒的同时,莲生化鬼的真身如同刀刻刮骨,颤栗地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额上恶鬼红印才消了下去。
他回到张家宅的时候,苏六正与廖云度一起为张夫人驱邪。
张夫人闯进五娘房中过于突然,廖云度虽已经为她施了保护的法印,还是被婴鬼的音浪震入了邪气。
苏六听得门边动静,转眼见莲生面色苍白,不言不语地推开房门走进来,状态有些不好。
“莲郎怎么样?”他站起来问。
莲生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两眼森冷地看向他,让苏六顿时想到了盯住猎物的毒蛇。被握着的力道很紧,几乎不能挣脱。
苏六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任由他紧紧抓住,只软下声音:“你刚才追出去,是不是没有追到那个人?”
力道终于有所松动,莲生的眼睛眨了眨,眼尾浮上一层薄红:“是没有追到。”
“那东西本来就诡异,追不到也不要紧。”苏六反握住他的手,“你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莲生只摇头,彻底恢复了原样:“苏郎勿忧。”
苏六看自己的手腕,已经被摁出了红印,心中腹诽这看着也像是被邪气侵了体,邪毒攻心。
“你们快来,张夫人醒了。”廖云度在内房里喊,打断了他们沉静的气氛。
张夫人一醒就哀哭起来,廖云度絮叨了半天,将事情讲个清楚,张夫人才止住了哭声,喃喃道:“上天有眼,上天有眼。”
上天的确有眼,鬼怪也的确有灵。
三人走出了内房,又路过正厅里的灵堂,廖云度睨了台上供着的正中间的牌位,嫌弃之意好像要化作实质出来踢它一脚。
苏六面无表情地将那牌位挪到一边,手里一个幻化,就出现了一个同样的乌木灵牌。
他拿了涤尘,用剑尖歪七扭八地刻下:家女幺儿之位。廖云度在一旁看得胆颤心慌,涤尘这样的仙器居然也会在苏六手里沦为一柄刻刀。
新牌子被郑重地搁在了台子正中间。
“这人一定入了畜生道。”廖云度愤愤地说。
此间事了,五娘的身体无什大碍,婴鬼业已祓除,是较好的结果。
三人出了张家宅,天光即将大亮,从远处的群山里晕出红霞。
廖云度朝着苏六拱手,扬起了笑脸:“苏六仙官,我这就回去述职,大约一天就有结果,到时候我就来找你。”
登仙之路繁琐,也已走完大半。
给了苏六一个通讯符文,一团白光一闪,廖云度就回了仙界去了。
苏六伸过懒腰,问莲生:“我们去哪歇息一下吗?”
莲生却道:“我还有些琐事,怕是不能陪苏郎了。”
苏六奇怪他突然如此忙碌,但人家既然说有事,就只好说好,与他也告了别。
刚才眼前还是热闹的,转眼间身边又是空空,苏六无处可去,又想到明日大概就要去仙界了,还是再好好看看人间吧。
他仍是回了姑苏,坐在茶摊里看景。
忽然有个小孩踢着蹴鞠,蹴球滚着滚着就撞到了他的脚边。
苏六替他捡起那蹴球,笑盈盈地摸他的发顶:“踢球可要当心一些。”
小孩乖巧地点头称好,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肩头却有一根细线掉落在地,在日光下显出了银色的光亮。
苏六快步走上去,拈起了那根细线。
细线一路延伸,凡人却毫无知觉,在细线周遭穿行不止。
沿着那根丝线的指引,他很快就找到一间破败的草棚。
草棚里蛛丝密匝,顶上透了一个洞,光线穿过那洞口直射下来,照亮了满是灰尘飞舞的一隅。
有黑色卷曲长发的男人背对着他,斜倚着墙,苏六眼尖地看见他在把玩一只红肚子的蜘蛛。
“你是谁?”苏六立在门口,唤出了涤尘剑。
男人低笑一声,侧过了脸,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有一块烧伤的面疤:“百年不见,武神贵人多忘事,也是正常。”
什么怪东西,苏六不答。
那人就是络楚江,见他没有什么反应,络楚江觉得无聊,哀哀叹口气:“原来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他指尖的红色蜘蛛顺着衣袖爬下来,一路爬到苏六的脚下,绕着他转了一圈,也觉得十分无趣,又快速爬了回去。
“我可是好人,只是想来提醒一句,你身边的莲郎可大有来头。”
“不信?自己就去鬼界看吧。”他手一扬,眼前的光线就有片刻扭曲,好像是用了空间转移的法术。
络楚江朝苏六招招手,做了个请君来的手势。
苏六谨慎地向前一步:“宫里操控惠妃的人,是不是你?”
络楚江丝毫不隐瞒地点头,有些自满在其中:“是我,要问这世上谁的傀儡丝用的最好,当然属我了。”
“为什么要杀我?”
“我可没想那样杀你,不过是与人合作。我只是操纵了那尸体攻击你,别的可一概不知。”
“是玉连子。”苏六冷下脸来,做了论断。
络楚江耸了耸肩:“是喽,你还是挺聪明的。”
“他为什么要杀我?”
“那你去问他呗,我怎么知道。”
“你现在不是在设计杀我?”
络楚江打量了苏六一眼,不屑嗤笑:“就你现在这样,杀你有悖我做妖准则,等你想起全部再说吧。再说,要动手我早动手了,和你说那么多干什么?你不想知道莲生的真实身份吗?”
“你进去一看就知,保管你大吃一惊。”
络楚江循循善诱,他最喜欢做推波助澜的好事。
扭曲的光线并不波动,却自己豁开一道黑色的裂口,只一伸手,就被那光尽数吞没,转瞬间来到一个幽暗寒冷的所在。
森白如骨的石桥两边,尽是幽蓝鬼火和无数鲜红的血莲,鼻间有血腥气混着冷寂的荷香,站在桥上便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眼前只有一条小径,直直通向一个白色飞角的廊亭。
阴冷死寂,鬼气冲天。这里是鬼界了。
苏六顺着小径往前走,路上什么也没有,魑魅魍魉皆不见,只有两边血荷全然静止如画,不动声色。
不见鬼火狐鸣,不闻幽怨鬼泣。
廊亭飞角渐近,或许是玉制的,在月下色清如照。
他再走近,就停下了脚步。
廊亭之下,只一桌、一骷髅、一桁罢了。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数十只画笔形式各异,沾有无数皮肉相关颜色,垂挂在笔架上。
白骨骷髅背对着他,脊柱微弯,正低着头颅。
在它的身前,是一架挂衣用的横乌木衣桁,这衣桁在人间是挂宽袖衣袍的,在这里却被挂上了一身玉白肌体的青年皮囊,软塌塌地垂着。
骷髅手中握笔,抬起手骨在那张皮上细细描绘着眉眼。
眼下一点痣,眉尾细长,嘴角微勾,是苏六熟悉的那个样子。
原来是这样,莲生睫上不曾融化的雪沫、没有重量的身躯、凉城通灵之人喊的那声骷髅鬼、还有那朵与鬼王衣裳之上如出一辙的金莲。
他突然就惘住了,只知画皮难画骨,却不知画皮之骨又该如何画心。
莲生的真心又在哪里呢?一定要事事欺瞒缄默其口吗?
忽有一阵风吹过来,裹挟着来人的灵气朝廊亭而去,骷髅指骨顿住,笔尖在皮上眼睫处滴了一点如泪的墨痕。
它转过咯吱作响的头骨,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来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安静如常。
又好像它的全部都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