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21、廖云度请仙呈实情2

　　“在下廖云度，是文昭仙官的副官。”廖云度报上自己名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六的脸色。
　　苏六心中天人交加，一面想的是自己成为仙官就可以在玉连子手下保住命，一面又想的是可能会掺和进苏宥的事里，有点不大愿意。
　　这些事怎么那么巧，一个接一个跟倒豆子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从前他在山上时不来找他，现在却突然要升他官。
　　隐隐约约的，苏六直觉不对劲。
　　“我应该，没有什么突出事迹吧？”
　　无名山的土地身份还是他自己自封的，甚至这称号都被仙界承认了吗？
　　廖云度捏了把汗，又不能实话实说，实在难为了他耿直的性格：“实不相瞒，最近人间将乱，仙界急缺人手。”
　　这是真的，廖云度不算撒了谎。
　　“人间将乱？”
　　廖云度眼一闭一睁，直说：“百年前涤尘剑封印已破，大妖现世，即将为祸人间。”
　　此话一出，苏六便觉如坐针毡，做贼心虚一般喝了口茶掩饰。
　　莫非是他拔了涤尘剑鞘造成的？
　　恐怕八九不离十了。
　　这么说来，人间要是乱起来，他苏六就有很大的责任。
　　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是自己拔了涤尘剑，与其到时候被兴师问罪，不如还是现在乖乖皈依了仙门，将来也好将功折罪。
　　他悻悻地又喝了一口茶：“那我什么时候赴任啊？”
　　廖云度没想到他那么好说话，恨不得当即给这位武神脚下铺上通天大道，直登仙界。但是不行，仙官们的意思，是要走个流程，一定要先确认了武神的身份与能力。
　　虽说这一点在廖云度看来纯属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苏六的长相完全就和武神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
　　“按照规矩，升仙前先要选取一宗人间的疑难诡事解决，证明升仙者有能力担任仙职。”
　　廖云度补充一句道：“这个我会和您一起，完全不需要担心！”
　　苏六了然：仙家的规章流程还是挺严格的，大大减少了仙官们浑水摸鱼的可能性。
　　“您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启程！”
　　苏六思考一会儿，摇头说：“我与一个人约定好在这里等他，不好现在就走，大概需要一天功夫。”
　　廖云度算算时间，也是来得及的，欣然应允，便说要与苏六一起等。
　　二人敲定了日程，苏六姑且安下心来，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再多想也无益。
　　“云度仙官啊，你刚才说，你是谁的副官？”
　　廖云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文昭仙官座下的。”
　　文昭仙官？好熟悉的名字......
　　苏六猛然想起来，当初在凉城野寺，他睡了两三天的供桌，不就是文昭仙官的地盘吗！
　　顿时，苏六懊恼非常，但愿文昭仙官不知道这件事。
　　再与廖云度攀谈几段，苏六确定仙官中没有玉连子其人。这就是一件离奇的大事，有人顶着仙人的名头在人间活跃，仙官们何以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他也没有有效的信息，暂时按下这件事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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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界，忧荷渡。
　　脚下是玉白的回廊，九曲七折，通向荷花深处。两旁的荷花不同于人世，在森森鬼火下映着蓝色的幽亮，叫人看了平白汗毛倒竖。
　　莲生赤脚向前走，他的脚底还有适才屠戮幽冥海恶鬼不慎沾上的血迹，他并不在意，早已经习惯了满身鲜血，一点血迹又算得了什么。
　　幽冥海的恶鬼莫名比往日多了一倍，他多费了一些功夫，以至于让那位大帝等得时间长了一些。
　　莲生穿过最后一段回廊，终于看见了那位。
　　那位正背对着他，坐在亭边给池里的鱼喂食，身影小小的，乍看和人间的六岁稚童没有什么区别。
　　阎罗大帝是个老气横秋的小孩，但并不是一个真小孩，已在鬼界任职了千年。只是有时候莲生会恍惚间觉得他就是一个尚未总角的幼童，比如现在。
　　阎罗大帝扬起小小的脸：“莲生回来了。坐。”
　　莲生依言坐在一旁，并不说话。
　　“七月半之后就没见过你，你去人间了。”
　　阎罗大帝只是陈述，并不需要莲生有什么回应。
　　“又去生死海杀鬼了？”
　　莲生回“是”，将手探入池中，洗净了手上的黑血。池里的鱼闻到血腥味，又争相涌出水面，轻轻来碰他的手。
　　他将这里造的再像仙界，这里都是鬼域，就连鱼都爱好鬼血。
　　阎罗大帝又掰了一块鱼食，好玩似的投的远了一些，砸在水池里发出“噗通”一声响。
　　“我知道你去人间干什么——”
　　莲生手边的鱼很快游走，去抢那块在水里浮浮沉沉的鱼食。
　　“他拿到涤尘剑了吧，有想起你吗？”
　　莲生只拿两颗黑眼仁看着池面欢腾不已的鱼群，面上无悲无喜：“没有。”
　　阎罗大帝起身，拍拍坐累了的屁股，稚嫩的童言在莲生耳边说：“六百年了，莲生，你觉得值得吗？”
　　“他想不起你，说明你在他心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明明都成了鬼，明明想得要死，你还强装什么死板的仙人。”
　　莲生的手拨动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就同心底的波澜一样，明明在平静的水面中很明显，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一如既往。
　　“嘁，”阎罗大帝嫌弃地白他一眼，“白长得那么好看，你就是个锯嘴葫芦。”
　　“要我是你，管他愿不愿意，霸王硬上弓就好了，是他欠你的。”
　　这番话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颇让人忍俊不禁，莲生心中不恼，他成鬼以后是阎罗大帝一路帮扶着他，早已将他当做自己人，也知道这是为他好。
　　莲生朝他坦然一笑：“我爱他，敬他，你并不明白。”
　　阎罗大帝恨铁不成钢，恨得牙痒痒：“你拿一命换的，还不欠你！做鬼到你这个份上，一味克制只会害了自己！”
　　他走了，如一阵龙卷风般从莲生的身边刮走，怒气冲冲的样子，把莲生的长发吹乱。莲生慢条斯理地将一缕头发挽在脑后，站起身来想要回去。
　　忧荷渡静寂一片，他不需要任何一个奴仆，鬼王六殿中就只有忧荷渡这么安静，好像游离于三界之外，鲜少有人来光顾。
　　莲生踱步回到殿里，他要将自己身上的血气洗干净，再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干干净净地回人间找他的苏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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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云度少年心性，没有什么仙人的架子。原来是苏六被黄十二带着游姑苏，现在他可以反客为主，带着廖云度好好观赏一下人间姑苏的风光。
　　隔天一大早，日头刚爬上屋顶，他们就与莲生会合了。
　　莲生还是一身素白的衣裳，只在衣摆处低调地绣了几朵金莲，苏六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眼熟过，金莲的纹样其实也挺常见。
　　莲生刚一现身，眉头便皱了起来。
　　只是一天没在苏六身边，他身侧就站了一个陌生少年，正与他嬉笑着围观做糖人的手艺，贴得有些近。莲生微眯起眼，注意到那少年是个仙，与苏六举止亲密，心中隐约有不快。
　　他不快，脚步却缓下来，与他们隔着几步路，怔怔地看苏六含笑的侧颜。
　　直到苏六注意到他，笑眯眯地喊他过来。
　　“莲郎，你瞧这个，像不像你？”
　　莲生手里被塞了一个竹签，他垂下眼看去，是一个惟妙惟肖的小人，手里拿着扇子，与他有那么一分相似。
　　“这是我让老板画的，你看，我也有。”苏六手里晃了晃他的那份，小人两眼弯弯，但莲生觉得并不相像。世人少有能画出他的风采，更何况一个小小的糖人。
　　少年仙人手里也有一个，莲生瞟了一眼，倒是将少年的傻气描绘得八分像。
　　但他面上如沐春风，笑意盈盈地问，“这位是？”
　　“这位是廖云度仙君，说来话长。”苏六将廖云度昨日与他说的重复了一遍，忽略了莲生逐渐平直的嘴角。
　　廖云度看不透来人的身份，但苏六既与他交好，只当他也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三界中厉害的游仙散仙多的是，并不稀奇。
　　“苏郎可想好了，真的要升仙？”莲生问说，所有的晦暗都被他藏在了眼底。
　　苏六点点头，心道涤尘剑是他拿的，不该逃避这个责任。
　　莲生说“好”。
　　原本他想，若是苏六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能够顺理成章地留他在身边，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徐徐图之。
　　但仙官终究是要成仙的，宿命的因果，苏六也无法躲避，他也无法阻止。
　　只是没有想到那么快。
　　——你拿一命换的，还不欠你！
　　阎罗大帝的话语在他耳边如惊雷炸响，莲生突然改了心意，他想，是不是真的被大帝言中，做鬼做得太久，心境也有了变化，他已经彻底做不回仙了。
　　他记得那人曾经笑意盈盈地扶起他，用缱绻如水的目光俯视他。他在那个时候渺小的像一粒微尘，在他面前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也记得那人在惊慌中落入他的怀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惧怕。那是奇妙的时刻，他突然觉得有了资格，去拥抱那个曾经的神明。
　　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那是亵渎。
　　亵渎又怎样？他已经如斯强大。
　　额间隐有滚烫，莲生闭了眼。
　　不可，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