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19、涤尘问世撞破妖邪4

　　凌霄宝殿金光刺目，天君沉默不语。众仙官分立两侧，都对文昭仙官说出的惊世之言表现出狐疑的神情。
　　素来和他不对付的昀德冷哼一声，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说话有些粗声粗气，一看就是个武将：“若这是真的，看文昭仙官的样子早就知道了，咋现在才说？”
　　文昭讪讪笑道：“我原先并不确定，只想先细细查明再来禀报天君。”
　　又有一个女子开口，手持着雨露宝瓶，额上三点晶莹蓝钿，是雨霖仙官：“你的意思是当初的天火销魂有问题？”
　　天道之火，可以燃尽一切仙骨神魂。宥生武神早该在天火之下魂飞魄散，魂魄绝对不会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雨霖别忘了，当时武神仙殒之际，有一个小仙闯进阵内天火，虽然最后也化作了灰烬，但难说会不会出岔子。”
　　仙官们听了此番分析，互相对视一眼，都去觑天君的神色。
　　宥生武神受到神罚也是他自己做的孽，谁都没想到仙界的最高战力会有不敬天道的想法，天君素来厚爱武神，但当时也是默许了神罚的施行。
　　百千年来，仙界再也没出武神，幸好三界还算太平，可涤尘封印一松，可就全都说不好了。
　　看天君的神色，好像——
　　是要给前武神一个机会？
　　思考间，天君的视线就扫了下来。仙官们纷纷缩上脖子，没有人想主动触这个霉头。毕竟，前武神阴郁不好相处，整日杀气腾腾，令人退避三舍，他们还是记得的。
　　“各位仙家，谁派人去人间一趟，查查那个苏六？”天君无奈发话了。
　　又是一阵死潭一般的寂静。
　　末了，文昭仙官又一步出列，做了那个出头的鸟儿：“就派我宫里的副官，廖云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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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说回还在蓬莱间地下的苏六和莲生。
　　从殒仙冢的坑洞里出来后，二人兜兜转转，很快又回到了起始点。
　　苏六一边走一边理着涤尘剑给他的记忆。
　　其实比起让那些记忆与自己的记忆相结合，苏六更愿意把它看做是旁人的故事。
　　总之就是涤尘剑的主人是一个什么苏宥仙君——非常巧合，和他的名字八九不离十。他为护佑苍生斩杀了数不尽的邪魔妖鬼，但最后好像入了杀障仙法尽失，涤尘也弄丢了，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苏六。
　　他不觉得自己是苏宥的转世，仙人殒命就是殒命了，魂飞魄散在天地间，不存在什么魂魄转世一说，即使他就是苏宥，对他来说也只是一段没有前因后果的黄粱一梦。
　　既然上天让他做了苏六，他也不想再做什么苏宥。
　　咸鱼惯了的苏六面对突如其来的好像不一般的身世，当然是选择消极被动地应对。
　　打定主意装傻，苏六只告诉莲生：“涤尘剑的前主人是个仙君，应该是入了杀障身死魂消，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莲生听了他漫不经心的言语，先是像陷入了一段难言的苦涩，苏六还没有看清楚，他就朝他温和安抚说：“苏郎没事就好。”
　　莲生真的像一朵莲，只不过尚未盛开，花苞是温柔的绯色，但花芯中的沟壑与苦涩莲子从来没有在苏六面前显现，紧紧地将自己包裹着，但又靠着那温和粉嫩让人觉得他没有什么苦涩的，只是一个温柔彻底的人。
　　他法力高强，来路不明，好像又和他从前认识，只一路帮他，真的别无所求吗？
　　苏六心中琢磨，就算是要命的事，就凭着莲生的救命之恩，他下刀山赴火海也是该义不容辞的。
　　但若是莲生假意帮他，其实另有所图，那还得与他保持一些距离。
　　石壁上头那个洞口看样子是唯一的出路。
　　莲生执扇而立，对着洞口催动法术，千万年未曾消融的积雪就轻而易举地化了开，露出一道白亮的天光，照在苏六半张脸上，他被晃了眼睛，同时终于闻到了空气与雪融的气味，顿觉神清气爽。
　　洞口过于狭窄，统共也不过二尺多粗，苏六举起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他们只能一前一后出去。
　　莲生先行一步，脚下看着不曾施力，衣袂便翩飞起来，轻巧利落地蹬着石墙出去了，快到苏六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失去了踪影。
　　苏六咽下紧张的口水，他的身法并不好，唯一的优势就是从前爬的树多，怎么说和这攀墙而上应该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两手壮胆似的一拍，向后微微撤几步，往前一个冲刺起跳。
　　没想到石壁被终年的积雪浸润地湿滑无比，苏六刚踏上接近洞口的一个凸起，不慎脚下一滑就要向后跌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急忙唤出涤尘，将涤尘插进石壁用作支撑，才勉强稳住，松了一口气。
　　抬头往上一看，莲生挽了衣袖伸出手，要拉他上去。
　　苏六镇定下来，朝他说：“莲郎站开一点，我可以自己上来。”
　　爬个墙都要受莲生帮助，自己岂不是太没用了一点。虽然法力是不济，好歹现在他有了武器，也勉强够得上是一个合格的退休仙君。
　　哼哧着爬出了洞口，他的动作颇有些不雅观，如狗爬一般倒在了洞口边上。苏六听见莲生促狭的一声笑，警觉地看过去，只见他以扇挡面，露出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终于发自内心的真笑了一回。
　　但注意到他在看，莲生立时掩了笑意，眉目间还有点无辜的真诚。
　　“莲郎啊，以后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用憋着。心中若有所愿，就说出来。”他不由自主地说。
　　他觉得莲生太克制了，高兴的时候不会开怀大笑，难过的时候不会放声落泪，永远都是浅浅微笑，没有什么人气。
　　他将一颗心埋得太深，轻易看不透他。
　　莲生放下手里的玉扇，玉扇眨眼间就顺从地隐了行踪。他重新理好方才要拉苏六上来而特意挽起的袖口，点点头：“我试试吧。”
　　微凉飘过，莲生的睫毛上落了一朵晶莹的飘雪，但他却好像没有察觉，那雪沫一直停留在他的睫上，没有融化。
　　紧接着就是簌簌的声响，苏六才注意到这里又下起了飘雪，寒风又开始阵阵吹来，不禁打了个喷嚏。
　　“我们回去吧？”
　　苏六吸了吸鼻子：“好啊，回姑苏城。”
　　苏六向前跑了几步赶上莲生，两人并肩而行，按着莲生的指示，竟也没有在硕大的蓬莱间迷路，很快走到了可以移步千里的入口处。
　　莲郎好像行走的百物志。苏六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比喻。
　　武力高强博识万物，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居家旅行必带之良品。
　　莲生自是不知道他心中奇奇怪怪的想法，开了阵法就将他们带到了来处——姑苏城内那艘在河里飘飘然的小船上。
　　猝不及防又回到人间，苏六很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心中对境遇有感慨万千，但肚中已经是饥肠辘辘，填饱肚子成为头等大事。正要问莲生他想吃什么，苏六却先注意到他睫上未融的那颗雪沫。
　　只是还没有等他开口询问，那颗雪沫就被姑苏的暑意蒸得融化了，莲生眼睛一眨，化作一道晶莹的水渍从他的眼角落下来，看着像是流了眼泪一般。
　　仙法消尽，苏六也一下子热起来。他们穿得和去蓬莱间一样，但蓬莱间太冷，这突然的一冻一热，反而叫他不能适应姑苏的天气了。
　　莲生为他施了一诀，苏六才感觉好上许多。
　　“想吃什么？”
　　莲生沉吟一会儿，道：“葡萄。”
　　他想问的分明是菜，哪知莲生不按套路回答，居然回了一个水果，但看莲生湿漉漉的眼神，苏六不忍拒绝。
　　苏六又问他：“你有钱吗？”
　　这决定了他们这一顿是喝西北风偷摘葡萄，还是光明正大地去大吃一顿葡萄。
　　最终结果让苏六大喜过望。莲生有钱，而且好像还不少。
　　还是那家广云馄饨店，桌上被摆上了一盘新鲜的紫色葡萄和两碗馄饨。
　　苏六最终还是不好意思让莲生请客，他羞涩的钱囊刚好可以支付的起这些价钱。
　　他来人间吃的第一口美味就是馄饨，心中便念念不忘。
　　他们二人变换了容貌，此刻看上去和人间的普罗大众无甚两样。
　　他对莲生说：“我第一次吃这馄饨还是和黄十二，哦，就是那只黄鼠狼。”
　　莲生点点头以示了然，手里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只馄饨，然后吃进嘴里。
　　“那时你还骗我说你是个哑巴，还貌丑，实在不诚实。”
　　回忆起凉城野寺的事情，苏六还是有诸多埋怨要说。
　　“你不告而别之后，我去村里问起你，都说你不存在，我还以为真见了鬼了。”
　　莲生勺子与碗底轻轻一碰，抬起眼皮，真诚地致歉：“那时我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
　　“因为你从前认识我吗？”
　　莲生答：“是，也不是。你若是想不起来也是一件好事。”
　　苏六赞同，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就往莲生嘴边送，做完这动作才发觉不太妥当，只是他照顾小黄鼠狼时做习惯了，尤其是葡萄这种剥皮的水果，都得他剥了皮黄十二才肯吃。
　　想要收回，但伸都伸了，此时缩回去难免做作，于是苏六只催促呆愣住的莲生：“莲郎吃吧。”
　　莲生目光在变得幽深肆意前的一瞬间垂下眼睫，就着苏六的手含住了那颗葡萄。
　　即使他嘴里尝不出这是什么味道，但莲生觉得应当是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