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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涤尘问世撞破妖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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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哭,在叫喊着什么。
一切都像隔了屏障,朦朦胧胧的让他看不清前方。
是谁?
“仙君,我本无罪!”耳边突然炸响起一句尖利的叫喊,如泣如诉,幽怨不已。
苏六怔然向前看,迟钝地向前挪动了一步。在面前的空地上,一个人影正用防备的姿态向后缩着。
是黄大姐,她怎么会在这里?
对了,他原本在哪,这里又是哪里......
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一片幽暗,唯有黄大姐缩成一团的身子在他的面前趴伏,与广袤无垠的幽暗相比显得那么渺小。
苏六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现在又在干什么。
他想张嘴说话,但却不受控制,只木然地发现自己正一步一步,向着蜷缩成一团的黄鼠狼走去。
手里握着一柄剑,苏六垂眼看过去,发现剑上已然血迹淋漓,在地上不停地滴着血滴子,就连他握着那剑柄的手,也几乎被血浸透了,阵阵的腥气直冲上天灵盖。
他杀了谁吗?
哪来的血?
他想停下来,去问黄大姐这里是哪里,但发不出声音,好像被囚禁在这具□□里,只能用眼睛去看,用五感去感知,却没有控制这具身体的权利。
身体缓缓走到黄鼠狼跟前,黄大姐叫得愈发惨烈,双眼中迸发的光是苏六不曾见过的怨毒,嘴里不断喊着“无罪”“无罪”——
它举起了手里的剑,苏六睁大了眼睛。
鲜血崩裂的瞬间,他用灵魂无声地尖叫。
不要!
不要!
是他杀的吗?
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他在这具容器里发出凄厉的哭喊,极力挣扎,但全都无济于事,黄大姐在他衣摆边垂死抖动,他看见眼前又出现了黄十二。
黄十二已经清醒过来,能够化形,正背对着他无知无觉地摘草叶子。
苏六在不停呐喊——快走!快走!
噗嗤一声,剑尖毫无情感地插进黄十二的身体,好像是在砍菜剁肉一般稀松平常,黄十二软软地倒了下去,匍匐在他的脚边。
苏六已经骇得叫喊不出,喉间嘶嘶地出气。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满脸,任凭他怎么哭叫,怎么捶打,都无法阻止自己手里的动作。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他的手,但他此刻就在这具身体里。
他只能流着滚滚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灵魂的阵痛。
下一个出现的是莲生。
莲生犹自玉扇端手,正朝着他浅浅笑着,眉目间风情无量,他说:“仙君?苏郎?”
苏六在无望的黑暗中握紧了那把剑,想要将所有的灵魂重量都压在那柄剑上,然后眼睁睁地看见自己一点点举起,血光凛凛,映出自己毫无波动的脸。
下一个呼吸间,长剑没入莲生的胸膛,又转了剑尖向上一挑,莲生身躯被他一剑两断。
尤似一枝荷花,尤似折断死一朵清莲。
大悸大悲都已经失声,苏六没了力气,颓然跌坐下去,与倒在地上的莲生死不瞑目的双瞳对视,喉间仿佛被紧紧箍住,喘不上气来,像鱼被开膛破肚,但还是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迎面而来的刀俎,陷入更深的窒息当中。
地上尸体成堆,苏六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杀过那么多人。
无垠的黑暗骤然绽开一大片血气飞溅、一大朵红色遮眼,他被那红色占住了全部视线,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但是脚步迈开,又被看不见的尸体挡了路,四面八方,无路可逃。
那样绝望又深沉的红色里,苏六不断地抬剑,将剑尖刺进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素昧平生的、有过一面之缘的身体。在他面前的躯体一个接一个轰然倒地,有些只会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些一直叫他,用苏六素未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
“善恶不分罔为仙!”
“终有一日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仙界走狗!苏宥!天地昭昭,尔必魂飞魄散!”
苏六在这具身体里,脸上被溅了无数的腥臭,抱臂蜷缩在一角,痛不欲生,几欲赴死。
仙君叫的是谁,仙界走狗说的是谁,苏宥喊的又是谁。
声声不绝的剑光,还有眼前四散的血腥,杀到天地昏昏,日月凄凄。
到了最后,再也没有新的出现,一切又归于万物皆死的寂静。
苏六终于向后跌去,后脑勺结实地砸在虚无的空地上。
天地如炉,从上至下皆是一片纯白的煎熬,他觉得自己躺在了白光里,两眼怔怔的空洞。
到了这时,他倒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握着剑柄的虎口震得麻木了,手里黏腻的,是即将干涸流尽的死亡。
他呆滞地将双手举到自己眼前,分明干干净净,不见一点龌龊。
再拿起剑,干涩的喉咙“啊”了一声——原来血都在剑上。
一滴一滴,源源不断地,从上滴向他的胸口,如果滴上成千上万年,能将他的心口滴穿,留下一个窟窿。
不如——不如——
苏六已经撑到极限——
他像之前身体不受控制时一样,木然地握着剑身向上举起剑,但这次他感到快慰与轻松。
举起,然后向下按。
在胸口被穿透的一刹那,他咳出一口血,却是含笑。
又解脱了......
再一次睁眼,又是纯白的天空。
苏六打了个激灵,还没有从死亡的笼罩里回过神来。
刚才是——他的理智崩溃,自戕了。
那现在呢?
苏六向自己胸口看过去,那里完好,什么也没有发生。
还好,都是假的。
他挣扎了一下身体,终于能从地上爬起来。
这里什么也没有,是一片纯白无垢的所在,那柄剑也没有在手上,他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好像在原地打转,没有什么变化。
“莲生?”苏六喊,耳边只有自己的声音回响,分辨不清楚这个空间具体有多大。
再往前走一段,恍然见到一个飘然的身影,苏六心头一喜,吊着的心释然一松,追赶上去:“莲郎!”
莲郎转过身来,没做什么表情:“苏六。”
苏六应一声,然后走近一步问他:“这里是哪里,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是梦吗?”
“对啊,是梦,我梦见你——”苏六说不下去了。
莲生毫无感情的如玻璃珠般的眼瞳放在他身上,语气平直,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好像一具行尸走肉:“真的是梦吗?”
是梦吗?是梦吗!
苏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生生向后退了一步,但面前的莲生步步紧逼,离他越来越近,近到鼻间几乎快要相抵,呼吸纠缠在一起,苏六在他眼珠里看见惊恐的自己。
他平静无波地问:“苏六,是梦吗?”
此一刻,苏六又是恐慌无措,如果刚才不是梦,他杀了那么多人,那为什么莲生还会出现在他面前,他是不是又中了幻境。
他想开口分辨,但在惊慌中与莲生对视,苏六的呼吸滞住——这也是假的。
他根本不是莲生。
莲生不会这样看他。
在茫然中失去了一个所谓的依靠,反而让苏六冷静下来,他退后一步,用手肘抵住莲生再要向前的步伐:“你是谁。”
他并非离开了强大的依靠就慌不择路的人,总要拼尽全力奋力一搏的。
莲生的表情终于变化,嘴角向上扬起:“你发现了。”
然后他的脸融化,再形成,竟是苏六自己的样貌。
它用苏六的脸微微一笑,不像莲生那样僵硬,习惯得好像那本来就是它的脸。
“苏六,你杀了很多人,死了谢罪不好吗?”
“背负了太多杀孽,你很痛苦,就那样死去吧。”
苏六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我没有。”
它啧啧一笑:“六百年了,你越活越回去啦,还是分不清现实。”
“你xxx闭嘴!”苏六忍无可忍,开口骂道。
这都是什么破事,神神叨叨不讲人话,快要把他的耐心消磨干净。他伸手将神神叨叨的它向前一推,自己也往后退开几步,终于和这个恶心他的东西拉开了距离。
那东西顶着苏六的脸,此刻也是收了笑容,恶狠狠地说:“既然你不想死,我来杀你!”
说完,它的手里便出现一柄长剑,苏六定睛一看,和刚才梦中他拿的那柄一模一样。
他妈的有病!苏六咬牙切齿,刚才被握在他的手里用来自戕,现在又被握在那东西手里用来杀他,这把剑是不是和他有仇。
那东西身法极快,只几个呼吸移步后就又将剑穿进了苏六的胸口,然后拔出。
被贯穿的剧痛来袭,却不至于让他昏厥。苏六瞪着眼睛呼吸几口,心中不再留恐惧,只剩下怒火。
什么人都要来杀他,就看他弱小好欺负吗?
他不愿意,也不甘心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纯白的天地突然从头顶裂出一个缝隙,那东西正得意,抬头怔然了一瞬,又看向捂着胸口的苏六:“你,你,不会的......”
苏六的双眸没了情绪,他右手顺着胸口的伤口向内探去,很快掰出了一节森森的肋骨。
骨头在出世的瞬间化作一道白光,变成一柄森冷无垢的长剑。
有零星的记忆撞进他的脑海,苏六抬起眼,握紧手中青锋,轻声唤道:“涤尘。”
涤尘剑褪尽百年来的锈涩,正嗡嗡的发出铮鸣,为着重获的新生而颤动不已。
这是原本就属于他的剑,取于自身肋骨,问扣本体念身,千百年来诛杀妖邪,荡涤生死海,诛邪灭尽无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