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涤尘问世撞破妖邪 ...
-
有了莲生作伴,总比苏六一个人如无头苍蝇乱转得好。
虽然不知道莲生的具体来历,问了他也总是缄默其口,笑着打开岔。苏六觉得无趣,索性不再管他,管他是仙是妖呢,能在他身边做个结伴好友已经让苏六感谢上天抬爱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在人间,而在仙凡两界的交界处,听莲生说叫蓬莱间。
苏六原本以为蓬莱间这名字听着淼淼没有人烟,一派出尘于世的样子,应当是个仙气飘飘的所在,却不曾想进了蓬莱地界,眼前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仙界空荡,也是凉气四溢,但蓬莱间的荒凉并非无垢无尘,反而风雪交加,环境恶劣地不能让人下脚。
一说荒,极目远望,入眼的只有一片看不见边界的素白雪地,一点生灵的存在也不可感,周围寂静得好像整个蓬莱间被抛出了轮回之外,明明迎面感受到狂风席卷,夹杂着粗粝的雪点子往脸上打,耳边却只有两人踩在雪中发出的脚步声,还有苏六自己一个人的微喘,丝毫听不见风声。
再说凉,刚进蓬莱间苏六就打了个哆嗦,没一会儿指尖就冻了个通红,和十根红萝卜似的,渐渐没有知觉。
这里还似乎有什么特殊的禁制,他们不能飞,也不能遁地,只能靠着一双腿艰难蹒跚而行。
苏六开始还能轻松地行走其中,随着时间与体力的消耗,他体内的法力逐渐支撑不住,脚步也变得沉重。
他去看走在他身边的莲生,却见他神色如常,嘴里不曾呵出热气,哪里见如同苏六这样的狼狈。
“这里有一个上古以来就存在的剑冢,若是好运,我们能很快找到它。”
上古以来就存在,难道没有人来偷吗?苏六想,既然是好东西,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被那些大妖大仙拿走,还能轮到他来捡这个便宜。
好冷,苏六牙关打颤,说不出话来,只能递给莲生一个求助的眼神。
莲生默了默,将手递到他面前。
苏六连忙捧住,在接触的一瞬间一阵暖流般的热意从手里向上升腾而起,流经他的四肢,才终于缓了过来,牙齿不再抖得上下敲打。
进了蓬莱莲生的状态便有些心不在焉,之前路上莲生总是对他体贴入微,苏六虽然受了但也觉得这体贴来得怪,即使他对莲生有个他自己都不记得的恩情,何德何能能被莲生这样的厉害人物鞍前马后伺候,姑且认为他是在照顾弱小,心中才好受一些。
但现在莲生好像另有一桩心事,连苏六在他身边快冻成了一个冰雕也没有发现,莫名有些失落,不过也松了一口气,这才像是正常的好友相处嘛。
莲生盯着覆在他手心的冰凉双手,他其实感觉不到那手有多凉,只是看手背上被冻得发青,歉意与不安就如幽冥海水滔天般将他几乎淹没了,但不能展露于表,于是催动法力,将自己的手尽量变得熨帖温暖。
“是我没注意到,抱歉苏郎。”
他眼框发红,苏六看着怎么是想要落泪的样子,随即握了握他的手哄他:“我没事,你手里一握就不冷了。”
“只是这破地方看着没有尽头,那个剑冢有什么标志物吗?”
他觉得莲生无所不能,没成想这次莲生摇了摇头:“不知道。”
苏六哑然失笑:“那莲郎怎么确定我们能找到?”
蓬莱间太大了,要按照苏六的腿力,怕是还没见到剑冢的影子就要在雪地里倒地不起。苏六不想没在人间被杀死,反而在这个鬼地方被冻死。
莲生目光闪烁,半晌,说了一句:“它会出现的。”
他从前也来过,次次一无所获,但这次不一样,它的主人在这里,它不会不出现。
两人正面面相觑,风雪更大了,苏六往风来之处看,顶着乱飞的冰渣子费力睁眼,不远处好像是有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埋在雪里。
“那里!”苏六拉着莲生的手,向那个黝黑的一角跑过去。
跑到一半,苏六恨极了自己的莽撞,想把先前的自己拍死。
莲生一手将他拉在身后,抬扇住了袭来的毒刃。
那黑黝黝的东西不是别的,居然是一种苏六从未见过的妖怪。他看到的黝黑一角是那妖怪的头颅,本来人家正在安稳地睡觉,偏偏他们走动的声响把它吵醒了。
“来者为何擅闯蓬莱间?”妖怪支起整个身子,足足遮蔽了苏六头顶的半个天空,猩红的嘴一张,居然口吐人言。
但他问了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咆哮着用长尾扫过来,苏六狼狈地被莲生带着滚到一边。
“那是凿齿,看守蓬莱间的凶兽。”
生死之间,苏六佩服莲生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向他解释那是什么妖怪。
莲生稳住他的身形,沉静地抬起手间玉扇,念了个诀就往凿齿扇去,无数利光向着凿齿飞速而去,直将它打得吼叫连连。
“凿齿智力不足,不用和它纠缠。”
任是谁被评价为智力不足都会生气,何况莲生还是就在凿齿面前说的,苏六欲哭无泪。只听得头顶一声怒吼,像是猫儿被踩了尾巴一样,凿齿毛发暴竖,又抵不过莲生手里飞来的风刃,往地上重重砸了几下身体,发出几声沉闷的重响。
随之而来的是不远处什么东西塌陷的声音。
苏六往上一看,直呼糟糕。凿齿打不过就利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作弊,自己往地上砸了几下,引发了不远处雪地的崩塌。
滚滚的雪浪从头顶倾斜而下,那速度太快,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苏六被莲生按在怀里,只在瞬息间感受到四面八方被雪所覆盖,雪浪极其霸道的力量裹挟着他们,他的背上也被雪浪重重砸了一记,两人一路随着雪崩翻滚下落。
-
先是觉得冷,然后是背部紧贴着的坚硬的触感,苏六猛地惊醒。
坐起来后入眼一片漆黑,若不是他注意到不远处莲生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又瞎了。
在刚才的雪崩里,莲生护着他好让他受到了稍少的冲击,但莲生的情况却不容乐观,苏六去摸他,好在没有摸到血,应该只是昏迷了。
周围没有了风雪,苏六觉得他们好像误打误撞进了雪地下面的密室。他往头顶看了一阵,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一个洞口,还在往里簌簌地落着飘雪。也不知道这洞口是什么构造,没有让雪崩塌进来,反而精准地让他们跌进来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材质摸着应该是石头。苏六尝试唤出一丝法力,终于照亮了眼前的一隅。
果然是石壁,但仔细一看,石壁上还刻着什么东西,苏六眯着眼睛仔细去看,感觉是一种符咒。符咒隔一片空间就会出现一次,是一样的纹路。
那些符咒一路延伸,越来越密,牵引着他的目光到一个幽深的甬道。
千方百计是上不去了,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拉着莲生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好在莲生看着和他差不多高,但却很轻,好像只有一副骨头似的,苏六没有费力就带着他向前了。
甬道很窄,堪堪只能让他们两人通过,苏六还需要分神注意到不要让莲生被石壁上凸起的尖锐碰到,于是走得很慢,时不时叫一下莲生的名字。
但莲生没有醒来,双唇惨白血色尽褪,眉间好似痛苦地拧起,不知是不是陷入了什么梦魇。苏六见他这样,咬了咬嘴唇,忧心忡忡的同时尽力分给他一些法力。
只是他本身就没剩多少,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莲郎,莲郎,你可千万不要死。”他走一步停一停,这甬道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前方是深不见光的黑暗,后面也是黑暗。苏六舔了一下干燥的下唇,咬着牙继续向前。
短短几个月,他却经历了前几百年未曾想象过的磨难,不禁感叹自己真的不该在前几百年里不学无术。
石壁上的符咒越发繁杂,到了后来几乎是好几个咒印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几乎变成了如蚂蚁啃食过的细密坑洞,苏六越发觉得冷汗直下,这样的咒印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费力去读,依稀能辨出什么“魂”“灵”“镇”“器”这些字眼,可辨完又觉得脑中好像被万千长针插过一般,刺痛不已,只让他心头狂跳。
他为什么会认得这些字,明明知道这些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印记不是一个好兆头,明显是在镇压着什么东西,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不受控制地往前,为什么总有一个低语在耳边回响,熟悉,熟悉至此,好像在黑暗处等着他的是一个经年未见的老友。
体内的灵魂好像快被撕扯开来,一半留在他的身体里,一半挣扎着向外撕裂,有一种极大的痛苦直直戳进他的神魂,快要把灵体内的丹田也给搅碎。
苏六再也不能压抑,从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莲生还是紧紧闭着眼睛,安静地像一个假人。但苏六快支撑不住了,视线被蒙上一层血色,指尖法术做的亮光明明灭灭,他的手抖得不行,甚至开始痉挛。
不行,不能倒下。
起码先将莲生安置好。
他撑着一口气,额间冷汗淋漓,让莲生能够安稳地躺靠在墙边。
再起身时,那些符咒在他眼前幻化成了模糊的幻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彼此拉扯着,苏六在那些网里看到了无数的狞笑恶鬼面,裂开了血腥嘴角,发出山呼海啸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