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13、七月半鬼门关大开

　　要在姑苏城里待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苏六没有钱，何况姑苏的宅子贵得离谱，是绝对买不起的，租金也昂贵得很，因此别想能有个住处了，他两手空空辗转在城内，寻思着该找一个热闹的地方。
　　起码不会在阴暗的角落被悄悄抹了脖子，苏六赌玉连子不会正大光明地在闹市杀他。
　　虽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但若是死得悄无声息不明不白，他可不愿意。
　　闹市街头有许多摆摊的，市井气息非常浓郁。
　　苏六走马观花，望见街两边干什么的都有，做糖人的、算命的、写字的，五花八门，各有各的意思。姑苏城百姓富庶，自然也有时间逛街，这些个小摊子都人头攒动。
　　不过那些摊子中，倒是有那么几个引起了苏六的注意。
　　摊主是一个中年人，脸上挂着深红色的鬼面，正卖力向客人推销他摊子上的各种鬼面具。苏六凑过去。
　　那摊子上的鬼面具色彩各异，有些做得精巧，拉一拉面具边的机关，还能从嘴里吐出一个红色的布舌头。他拿起摆在中间的一个绿脸红嘴的双角鬼面，盖在自己脸上晃了一晃，从眼睛位置的两个孔洞看出去，摊主大哥笑开了眼。
　　他说：“这位公子，买一个哉，你带着好看呢。”
　　这还有好不好看的说法吗？一个鬼面具，戴上后即使长成一个天仙也是看不见的。
　　他放下手里的鬼面，问：“这鬼面有什么说法呀？”
　　“哎哟，”旁边有人替摊主解答了他的疑问，“今夜是七月半，鬼门大开的日子呀!”
　　这几日过得太糊涂，苏六早吓唬凉城的那些村民七月半要来了，谁知来得这样快。
　　七月十五之夜，阴间的鬼怪来人间探望在世的亲朋，凡人要想还在夜里上街，就得戴上一个鬼面具混在鬼群里，才不会被鬼发现。要按苏六说，人气与鬼气完全不同，鬼哪能被一张面具弄糊涂了呢，不过都是陪着凡人一起演戏罢了。
　　传说很早以前凡人在这夜都是门窗紧闭，闭门不出的，现在却成了一种节日活动，如同上元灯会一般，起名为中元灯会。有地府鬼王坐镇管辖，恶鬼没有作恶的可能性，公子小姐们在今夜的金风玉露一相逢，无论相逢的是人还是鬼，都是一段风流韵事。
　　苏六抿唇一笑，放下了手里的面具，重新搁在摊子上。
　　他用不着这个面具。
　　正抬脚欲走，摊主大哥又叫住他：“公子别走，这个面具你要是欢喜，就送你了。只是别人要问你在哪买的，就说是西街六号鬼面铺，帮我做个宣传哩。”
　　有顾客心说不服，凭什么给他免费，打眼一看，满肚子的怨怼就咽了下去。
　　苏六戴上面具，面上青鬼血盆大口唬人，整个人却长身玉立。云雾般的青丝垂下来，不见一点暑气，而青色的长衫之下颇为清瘦，犹如一段翠竹，脆生生的却让人有不敢亵渎之感。
　　即便青鬼作恶相，依然质仙如琳琅。
　　这样的人一走出去，的确是一块行走的宣传招牌。
　　苏六听他这样挽留，不好意思白拿人东西，在袖里掏了一掏，从仅剩的碎银几两里拿出一点，刚好是面具的价格，给了摊主大哥，交换得那张双角青鬼面具。
　　到了黄昏时候，街市上更加嘈杂。路边都挂起白色的灯笼来，又有人来撒了一地的金色纸钱，是中元灯会的鬼市快要开市了。
　　苏六戴着鬼面具无处可去，干脆就留在这条街上看个热闹。恰好他身边有个画像的小摊子，只给一枚铜钱就能画一张画。苏六坐下，摘下面具让摊主给他画一幅罢。
　　说不定这一幅画会成为他唯一存在过于世间的证明。
　　摊主原本是个爱画的书生，师承绘画大家，寥寥数笔，一顿飞龙走蛇般的运笔，就将他的身形尽数勾勒出来，惟妙惟肖的十分生动。
　　只是书生体质虚弱，顶着太阳在这里画了半天，从午间到傍晚连饭也不曾吃过，难免有些难捱。
　　苏六看他脸色不大行，额间隐约有汗，便出言关心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书生虚弱地搁了笔：“小生有些晕乏，需要回去歇息一阵。公子如果不介意的话，过一个时辰我再将你的画送过来。”
　　“我无事，你快回去罢。”苏六道。
　　不过看书生现在的状况是没有办法收拾摊子的，苏六看着摊子上的画笔纸墨，还有厚厚的一沓，少说也得来回搬一趟。
　　“我正好闲着，就帮你看看摊子吧？”
　　书生感恩，对他说：“摊子上的文房用具公子都可随意使用，小生走了。”
　　说完就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居住的客栈去了。
　　苏六换了张凳子，从摊子外坐到了摊子里，一手抚平桌上的纸张，一手拿起笔来想要尝试一番。
　　可惜，照着路人一顿依葫芦画瓢，只能勉强看出画的是一个人，深感技法难学，不能速成。
　　有貌美女郎过来想画一幅画，看了苏六手下的作品，满脸黑线，不过仍是不信邪，想要让他给自己画一幅。
　　苏六推拖不得，小心翼翼地勾勒出女郎的形象，细柳眉，胭脂唇，是顶好看的一个人，用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大功告成。
　　他越看越觉得还算满意，将拙作往女郎面前一展。
　　女郎杏眼一睁，嘴惊讶地张大：“公子这画的比我家三岁的妹妹都不如啊。”
　　可不是吗，这画上虽然是个女郎，但眼歪嘴斜，和真人相去甚远，就算让一个幼龄儿童来看也会来笑话。苏六心虚地收回来摸了摸上面的墨迹，呐呐道：“这摊子原不是我的，不收钱不收钱。”
　　对面的女郎被他逗乐，笑着离开了。
　　紧接着，苏六不知为何又有许多年轻女子来他的摊子前排队画像，哪怕他将自己的丑作挂在前面，也阻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热情，只好一张接着一张，埋头苦画。
　　这样忙碌的两三个时辰过去，书生仍然没有回来，只听打更的敲响更鼓，报：子时已到。
　　凡人们闻言纷纷戴上了手里的鬼面具，整条街上找不到一个裸露的面孔。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有新的人群来往穿行其中，都戴着面具，不知从哪过来的，凡人无知无觉，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苏六知是鬼门关已开，默默然戴上青鬼面具，摊前的人也尽数散去。
　　他一边收拾凌乱的摊面，一边从青鬼眼睛留的洞里观察着中元灯会的盛况。
　　那边是一狐狸鬼与一个俊俏凡人书生在说笑，这边又是长脖鬼和儿童在一起嬉闹，若是从前，苏六不会相信鬼能够和凡人那么融洽相像，可现在看了，觉得做鬼和做人没什么两样，戴了面具都是一样的。他要是能做鬼，不知道他能不能做成一个好看的鬼，起码不要露着舌头，一看生前就是一个含冤而死有苦难言的可怜人。
　　有人在街上又撒金色的纸钱，摇摇晃晃地落下来，被白色的灯笼一照，就在空中发出细碎的闪光，苏六的眼睛眯了一下。
　　再睁眼，就有一个白衣青年站在他的面前，苏六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这位公子，能给我画一幅吗？”
　　隔着面具，苏六仰头注意到他月白的衣袖上绣着的细密莲花，腰间挂了一枚带着点红釉的玉佩，再往上看，这人没有戴面具，如花似玉、如琢如磨的清雅，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他眼中有碎金闪烁，本来是很清俊出尘的眼型，但是眼尾有一道飞霞般的红痕，倒显得鬼魅了起来，颇有种勾人的架势。
　　苏六细细一斟酌，察觉不出这个青年身上有任何鬼气。
　　“好啊，但我的画技不好，公子看了可别笑话。”
　　月白衣裳的青年施施然坐下了，两眼专注地看着他。
　　说来奇怪，分明该是苏六在观察他继而作画，可苏六却觉得他的眼神过分专注，被盯得不自在起来，找了个话题。
　　“你为何不戴鬼面呢？”
　　“戴或不戴，都是表象，无法掩盖住内里。”
　　“这么说来，公子不是凡人。”
　　青年听罢微微一笑，那笑容太过好看，直接让苏六的心头麻了一半。
　　“我叫苏六，公子叫什么名字？”
　　青年看着他，笑着，两片颜色正好的唇轻轻一合：“苏郎，我叫莲生。”
　　他叫得亲热，苏六从未听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叫过，腹诽青年自来熟的同时不免耳朵一红，决定以毒攻毒：“那我唤你莲郎吧。”
　　说完就低下头去，继续与他的画作争斗。
　　苏六方才画的狗爬画像还在摊子边挂着，莲生打量着那些画作，眼睛弯弯，苏六不知是不是在暗自嘲笑他，于是对着现在手下的线条更是谨慎，生怕自己毁了莲生的好看样貌。
　　但有一件事，他在心中做了许多纠缠，还是不敢开口问莲生。
　　百年前的无名山上，那名常常被鲜血浸透衣裳的青年，分分明明就是莲生的面容。
　　凡人没道理活过百年，莲生是妖、灵，还是仙呢？
　　耐住性子将莲生的样貌勾画下来，苏六看了看莲生，又看了看手里的画，笑说：“莲郎生得好看，我画不出来。”
　　但一展那画，已经比之前画的所有都更加仔细准确。

作者有话说

　　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