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14、七月半鬼门关大开2

　　“苏郎画得不错。”
　　莲生面如春晓之花，开口就是一句颠倒黑白的夸赞，苏六讪笑道：“莲郎好有趣，我这画技应该当不得‘不错’。你可以再等一会儿，等这摊子的原主人来了给你画一幅。”
　　正要将画收走，将自己的拙劣之作毁尸灭迹，却被他抬手接了过去。
　　莲生垂着眼帘将那画细细卷起，卷成为细长的一个圆柱，然后将它一收，那副画就凭空消失不见。
　　“原本就是看苏郎坐这儿我才来的。”他道。
　　苏六眉梢微跳：他是完全没有掩盖自己不是人的事实。
　　“莲郎和我相识吗？”
　　“不算相识，但我有意结交。”
　　苏六头一次遇见这样直白搭讪的，又看他不像是知道百年前无名山上他们见过几面，哑然失笑：“那还真是缘分所致了。”
　　莲生正张嘴要说什么，却听身后书生急促的喊声：“公子，我来了!”
　　苏六转头，见画画的书生戴着鬼面，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朝他招手，等他跑定，气喘吁吁地对着苏六作揖：“耽搁了一些功夫，麻烦公子了。”
　　“没事，您请坐吧。”
　　苏六起身将摊位让给书生，来到莲生身旁。那书生方才注意到莲生，被两个人不俗的样貌震得差点摔倒，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位是公子的朋友吗？”
　　苏六还没有开口，却被莲生抢了先：“对，朋友。”说完，莲生的眼睛朝他眨了眨，有一种少年意气的狡黠。
　　“我给两位一起画一幅怎么样？就当是给公子你的谢礼了。”
　　书生的眼睛几乎都放了光，他画了这么多人，还没有画过这样端正的两个人，对他来说也是对自己的挑战了。于是磨墨霍霍向纸笔，一扫先前的疲累。
　　莲生一脸期待地看向苏六。
　　后者招架不住，无奈地连声说好，挨着莲生坐下来。青色的衣摆和月白衣袍碰在一起，堆起层叠的褶皱。
　　他们身后是来往的鬼面，熙熙攘攘的嘈杂不断，却全然没有传进苏六的耳朵里，他没来由的紧张，但在下一秒意识到这份紧张没有必要，于是放松下来，将肩膀靠着莲生的。偏头余光里，看到莲生流畅光洁的下颚，还有玉白脖颈上一点红痣。
　　书生一会儿看看他俩，又一会儿低头看看纸张，好生构思了一阵，还是没能下笔。
　　“公子，能将面具摘下来吗？”
　　哦，苏六脸上的青鬼面具还戴着。
　　莲生问：“中元节，苏郎介意吗？”
　　当然是不介意的，苏六戴上鬼面原本就是入乡随俗，于是抬手将鬼面摘了下来。
　　摘了面具，原本受限的视线才终于得以开阔。
　　苏六转头对上莲生亮晶晶的眼睛，朝他粲然一笑。
　　莲生面上也是笑，但在苏六看不见的地方，他放在腿侧的手略微颤抖，好像要极力阻止住自己的冲动鲁莽，生怕将苏六吓走了。
　　这是极其漫长的一个时辰，无论是对哪一个人来说。
　　书生苦思冥想，扔了两团废纸在脚边，笔下终于有了起色，聚精会神地抬一眼画一笔；莲生没有去看眼前的书生，反而微微偏头，将目光放在身边的苏六身上，好像在用目光将苏六的眉眼一点一点作无形的描摹勾勒；而苏六一直扬着笑，坐直身体面朝书生，几乎要把自己的脸笑僵了。
　　金色的纸钱碎屑打着旋飘过来，纷飞一片碎金，时光在这一瞬间好像可以无限延展，一直延伸到百年以前与以后。
　　书生落下最后一笔朱红，对着画好生一阵长吁短叹。
　　“本人拙作，实在描绘不出二人风采啊。”
　　差点坐僵了身板，苏六好奇地弯腰凑上去，被画里出彩的表现惊艳了一瞬。
　　画中的莲生向左微侧着头，对着画中的他浅笑，眉目神采质若谪仙，月白的衣袍也生出许多温和的柔软线条，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又看那画的右边被精心写下一行小字：七月十五夜灯会遇仙，李木作。
　　原来这书生叫李木。
　　莲生也同他一起，绕到摊子后面，去仔细看那画，不多时，拿起一旁的毛笔，询问李木：“可以吗？”
　　李木点头如捣蒜。
　　苏六好奇他要改什么，便专注地顺着莲生的动作往画上看过去。
　　画里，苏六的发髻和现实中一样只松松的挽在后面，拿了一根竹做的簪子固定。莲生运笔在他的发间小心翼翼地落下墨来，就有两条像是用金玉串起的链子出现在他的发间，从两侧耳后垂落下来，凭空生出贵气与生人勿近之感。
　　苏六看得一愣，觉得这样的装扮在他头上好像没有尝试过，又好像如斯熟悉，就该这样的。
　　“了不得了不得！神了！”这边李木已经拍手叫好，激动地盯着画猛看。
　　“哥哥觉得怎么样？”莲生放了笔，期期艾艾地问他。
　　苏六自然分辨得出美丑，由衷地赞扬他：“好极了，改天我倒可以这样装扮试试。”
　　莲生的笑意更深，转头对向李木：“这幅画我们可以拿走吗？”
　　李木扼腕：“本来就是送给你们的。”虽这样说，但他眼里满是：我真的舍不得。
　　画被莲生轻轻抽走，然后转了个身，那画又凭空不见了。苏六大惊，眼睛在李木身上转了一转，却见后者没事人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现，才松了一口气。
　　他向着李木告别，而后拉住莲生的衣袖让他离自己近些，边走边靠近他的耳边道：“不要在凡人面前使用法术啊。”
　　他说得无奈，热气呼在莲生的耳侧，声音软得像是在哄人。莲生目光深深，也偏头对他耳语：“下次不会了，苏郎。”
　　鬼市里都是鬼面，他们二人什么也没戴，多少显得格格不入，苏六正要戴上，却被莲生制止了动作。
　　“他们看不见我们。”
　　苏六朝过路人挥了挥手，果然没得到一点反应。莲生给他们施了隐身法，方便得很。
　　他这几天虽然倒霉被玉连子追杀，但却也遇见许多贵人，比如现在，莲生脚步轻快，施法术悄无声息，一看就是一个法力厉害的人物。和苏六记忆中那个一直有伤在身上的可怜模样完全相悖了。
　　“莲郎要去哪里？”
　　“苏郎要去哪里？”
　　苏六垂头思考一番：“你来得不巧，我正在生死一线间。”
　　身边脚步微顿，但还是继续走下去。二人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一座拱桥上。苏六往水池里望，月色盈盈间水波摇晃，照不清楚他们的身影，如同前路渺茫，过了今夜更是不知去路。
　　“生死一线，我看会是生路。”莲生道。
　　“为何？”苏六听他这样讲，有些惊讶他的淡然与乐观。
　　他以为莲生是在安慰他，哪知他又说：“因为有我在。”
　　苏六发怔，傻傻看着他，最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莲郎呀，真的那么厉害？”他揶揄道，笑得泪花都泛了出来，连眼前的莲生都变得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
　　莲生安静地看他，并不回答。苏六笑了一阵就停下来，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告诉他：“要是真有危险，你一定跑得远远的。”
　　他是在设想过危险后真诚的建议，只是莲生不置可否，有没有听进去苏六就不得而知了。
　　天色已然熹微，苏六朝着远方微红的朝霞伸了一个懒腰，转头轻松问他：“你去哪里呀？”
　　莲生的脸一半笼在夜色，一半沐浴在晨光下，眼瞳在光线下也很黑，像两颗浑然天成的黑色珍珠，眼下一点泪痣，肤如玉白凝脂，十分养眼。
　　殊不知在莲生眼中，苏六也是如此。
　　莲生说：“我和苏郎一起走吧。”
　　鬼市人群尽散，是人是鬼都回了各自的家。一夜的欢乐之后，再度进入梦乡，就将所有的诡异不寻常忘得一干二净。偶有些许人有些慧根，提笔写下什么著成本子——人间的志怪本子里无非都是讲些“神鬼妖狐奸情人命”，在七月半过去后，总又有许多新兴故事，在人间流传开来。
　　就好比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自己遇见了两个仙人，别人都看不见，就他能看见，同行的人还笑他是看花了眼。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熬了一夜的苏六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将头靠在莲生的肩上，正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与他相比，莲生却依然很有精神，非常符合非人不需要睡眠的特点。
　　二人就坐在河里一条小船上，河间荷花盛开得正旺，小船飘飘悠悠与荷叶擦过去，发出扑簌的声响。
　　就在苏六意识渐远即将会周公去前，耳边响起莲生的话语：“苏郎想要找剑吗？”
　　剑？剑是什么剑？苏六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糊涂，但是他此刻确实该找一把剑，总不能站着不动等人来杀。
　　于是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苏六含糊地应他：“想。”
　　下一秒，就真的会周公去了。莲生将目光从荷花上收回，转头去看他，然后小心地将他扶着躺在自己的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但是眼神幽深，指尖轻轻地压上苏六柔软的唇，又不敢用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触碰。
　　“那莲生就带你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