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12、世外桃源再寻不见

　　鬼庙里一切如常，黄十二还在安稳的睡梦中。
　　苏六决计是再不要躺那张供桌了，供桌上从来都只拜仙官神将和为表诚心赠予他们的礼物，他一不是神仙，二不是贡品。先前不知道是供桌还好，知道以后再看，自己前两天太多冒犯，说不好会不会折寿。
　　他重新将文昭仙官的雕塑摆好，对它拜了两拜，心中默念：不知者无罪，文昭仙官在天有知，千万不要怪罪他和小白。
　　小白倒是非常坦然，抱着手臂倚在门边，一点也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好像不害怕犯这个忌讳。
　　鬼庙里别的没有，但枯草与落叶特别多，荒废了几十年，一摞一摞地堆在院子里，被他们搬了一大堆铺在庙内地上，铺出了一个非常松软的大床榻，就是叶子窸窸窣窣的有些扎人。
　　起初小白还扭扭捏捏地不愿意和他一起躺下来，苏六想了想也不再管他，兴许人家是不习惯和人一起睡的。这一觉睡得非常安稳，连梦也没有做，只是夏日炎炎，夜半时分他总觉得热，正皱着眉翻身，却陡然翻进了一个带着凉意的角落。
　　他在半睡半醒中恍惚地想，可能是墙吧。凉凉的还挺舒服，于是又往前靠了靠，闻见一点菡萏荷香。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等他眼睛好全，会和小白一起去姑苏。但天不遂人愿。
　　这已经是两日之后的事了。
　　苏六的眼睛重新恢复光明，腿脚也好全了个彻底，早上起来很是高兴，看万物万物都是新奇，连文昭仙官雕像那板成一个严肃苦瓜的脸也分外可爱。他急切地想要找到小白告诉他这个消息，可是庙里庙外进出了三回，愣是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正纳闷着小白神龙不见尾，却在黄十二身下抽出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勿念。
　　仅仅两个字，不知道这破地方哪来的笔墨和纸。
　　苏六没有想到，小白说走就走，连当面道别也来不及，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具体相貌。
　　这不行，他起码该当面对小白道谢。
　　搂了黄十二在怀里，苏六记得先前村里的路线，脚步轻快地下山。
　　村里人都还记得他，远远地瞧见他从山路上像一阵清风似的下来了，纷纷围了上去。村中日子普通，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就好比凡间闹市街头看到一个正在说话的猴子，新奇啊真是新奇，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他的眼睛是怎么恢复的。
　　“先不说我的眼睛了，乡亲们今天有没有看见我那位同伴下山啊？”苏六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插话的空档。
　　那些还在说着话的村民却同一时间愣住了，有人说：“你不是一个人吗？哪来的同伴？”
　　明明是酷暑季节，苏六听了这话却如坠冰窟，通体生出寒意。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莫要与我开玩笑了。”
　　“是真的，昨天我们只看见你一个人。”
　　“就是刘大仙看错鬼的那个人。”
　　“看错鬼？”他们面面相觑，道,"没有啊。"
　　稀奇事，瞎子不瞎了，但是脑子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这突然的境况让苏六摸不着头脑，心中更有一个念头，让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向翠花家中。
　　翠花也说：“昨日是您一人来的。”
　　苏六沉吟片刻，涌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翠花没有遇见鬼，难不成是他遇见了鬼。
　　传说有田螺姑娘助人为乐，莫不是让他遇上了田螺小白急人之困——不太可能。
　　他这才方意识到小白出现的诡异。先是溢香楼外醉酒，他只是随手抓住一样东西防止自己摔倒，偏偏是小白的衣角；再是中毒箭昏死，若说是巧合，实在令人难以信服。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小白一直在他身边，他没有发现。
　　细思极恐！
　　但以这几天小白对他的态度来看，他们并非是仇人。
　　他无端想到几百年前那个身着血衣的青年，也不太可能，几百年过去，他也早该死了。
　　心中联想连连不断，苏六孑然一身，只能继续抱着昏睡的黄鼠狼回姑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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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苏城外柳树遍野之山，让任何一个当地人说起都会大言其奇异之处。
　　山脚下，离姑苏城三里的官道上，一间茶肆还在营业。茶肆专为过路人歇脚而开，来往的人多数会去这儿喝壶茶，谈天说地聊些新鲜事。茶肆旗帜在门口翻飞，茶博士一肩上批了白色的布巾，戴着蓝色的小帽，胳膊上搁了几只盖碗，吆喝着“茶来喽”。
　　他提着铜壶，对准茶碗冲两次，茶叶便在碗里翻动起来。
　　“大姐，您请。”他对着桌边坐着的客人轻轻一作揖，又回里面忙活去了。
　　客人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眉目间依稀可见愁容，不一会儿，就有两三个过路的商人进来讨口茶喝。
　　妇人竖起耳朵，听他们聊。
　　“那座山是怎么回事啊，黑乎乎的一片。”
　　恰好茶博士又端着茶过来，闻言，“嘿”了一声：“客人您有所不知啊。”
　　“那座山原本邪乎的很，明明看着柳树遍野很有生气的样子，可任是谁上了山，都不能找到一点活路，还常有鬼打墙之说，所以也没有什么人住在上面。”
　　“就两天前，好家伙！那山从早晨就开始烧，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热了烧起来的，那火冲天的，烧了整整一天，把山上原本有的柳树都烧成了灰烬，一点也不剩了。”
　　商人们听了这话，接下话茬来。
　　其中一个问道：“柳喜欢长在河边，那山若不是人为种的柳树，为何会满山遍野呢？”
　　又有人说：“刚不是说‘鬼打墙’吗？柳树招阴哪——”
　　几人正说得火热，哪知角落里传来一声妇人的怒喝：“你们住嘴！”
　　循声瞧去，就见那位妇人对他们横眉冷对，双目怒视仿佛有火光直射，一看就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但她发这火发得莫名其妙，他们只是在互相聊天而已。几人不想徒增事端，互相使了眼色，摇了摇头继续吃茶。
　　妇人深吸几口气，重重地将手里的茶盏拿起又搁下，像是有余恨未消。只看见她拍案而起，临走前又回头朝那些商人冷冷说：“尔等只知柳树招阴，却不知杨柳留念之意，当真是冷血冷清商人尔！”
　　猝不及防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商人面面相觑，正要发作，却在此时忽然闻到什么东西，鼻子稍稍翕动，随即哀嚎一声：“好臭啊！”
　　茶肆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臭气熏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也没人再顾得上出来寻刚才那位妇人。
　　黄大姐此番放了个阴屁，可算出了心头一口恶气，扭着身体化成黄鼠狼姿态，又到无名山脚下。
　　黄十二那个小兔崽子只给她留了一个语焉不详的纸条，还把苏六也拖下了水，她这个做娘亲的得有许多道谢的话对苏六讲。只是当她安顿好住处后，回来左等右等，等不来他们，索性去了一趟姑苏城内置办东西。
　　就在她置办东西的空档，无名山莫名其妙着了。
　　待她回来，留给她的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山头。无名山几百年虽然贫穷，但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事。
　　这可怎么向苏六交代哟！
　　黄大姐懊恼地直咬牙，寻了一个阴凉处，趴在树下等无名山的苏六回来。
　　日头向西倾斜到一半，苏六抱着黄十二遁地回来了。
　　刚刚站稳身子，连衣服上的尘土都没有来得及掸干净，苏六一愣。
　　他熟悉至极的无名山一片焦黑，有些地方还在隐隐冒出黑色的烟气，狼藉遍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法术失灵，来错了地方，但很快，黄大姐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黄大姐见了他手里的黄鼠狼，惊惧地大叫一声，抖着手将黄十二接了过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来了。等苏六向她解释清楚黄十二受伤的来龙去脉，才对着苏六深深一鞠躬。
　　苏六连忙将她扶住，阻止她往下拜去：“黄十二也是为了我才受的伤，要抱歉的是我。”
　　“那是他的劫难，小山神大人，若不是你回去看他，难说此时他已经被那国师打得魂飞魄散了。”黄大姐隐忍眼泪，道，“山里两天前有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我没能阻止——”
　　“我知道是谁。”
　　苏六打断她的陈述，目光向前，落在一片空地上，那里是焦土与草地的分界点，是这场“莫名”大火的起始点。
　　焦土之前，有一道剑痕，如此熟悉又诡谲，还带着天上人独有的仙法痕迹，和那日当头向他袭来的剑意一模一样，明显到好像是专门给他下的威胁警示。
　　怪不得玉连子没有追上来，原来是直接把他的山头给烧了。
　　一时之间，苏六怒极恨极，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我去姑苏城。”
　　他让黄大姐带着黄十二走，短时间内不要再与他有所交集。
　　原本对玉连子还说得上是惧怕，想要躲在山中，此刻他偏偏不躲了，就在姑苏城里待下去，他倒想知道，玉连子究竟会穷追不舍到什么地步，又为何一定要杀他。玉连子见过黄十二，势必会顺藤摸瓜，找到黄鼠狼一家。
　　苏六想，如果他死了就能让他所珍视的不再受到伤害，此劫就不能不应。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姑苏城繁花锦簇，市井的熙攘声浪将苏六逐渐包裹，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五百年的无名山。
　　黑土余烬里，再无从前的安稳“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