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11、知谁人盲目不盲心3

　　苏六说要让村民带他见翠花，实际上他当然不能“见”，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许多古怪，解铃还须系铃人，万般因果都与翠花联系在一起，自然是要去会一会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知怎么的，他和小白在一块就安心不少。经过两日的修养安定生活，他现在颇为气定神闲，甚至不担心玉连子真的找上来。
　　毕竟要找早就找上来了。
　　村民们先是对他们一瞎一哑啧啧称奇，然后又说敢在这里过夜应该有点本事在身上，死马当活马医，一路浩浩荡荡地把他们围着回了村里，直接领向翠花家里。
　　翠花听了外头七嘴八舌的争论声，哀着脸走出来。这一月以来她常常被梦魇住，夜不能寐，因而脸色颓唐，有些青黑，但若是细看，能看出翠花本来应该是个好看的女子，夸一句“村花”也不为过。
　　“翠花，这两位义士有些问题还想问你，你都和他们说说。”刘大仙最先开口，半哄半劝地对翠花说。
　　谁知道翠花一听又是鬼庙的事，当即拉下脸来，又哭了。
　　苏六不知道具体情形，只听得一声猫儿似的哭声，于是好生安慰道：“姑娘莫哭，我们虽一瞎一哑，但都会些小法术，你别怕，只要把当日发生的再告诉我们一遍。”
　　他自以为的安慰显然对翠花不起作用，翠花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哭得更大声了。
　　这就奇怪了。
　　苏六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此刻呆愣在翠花面前显得十分手足无措。小白走上前来，挡在了他的前面，不知道对翠花做了什么表情或动作，翠花登时停住了奔涌波涛的眼泪。
　　“你——和我进去说吧。”她畏畏缩缩地，只请苏六进门去。小白就主动在门口给他们看门，不让闲人来打扰。
　　苏六还在为她不停的泪水发愁，乍一听她那么快转变态度，吃惊不已：“小白你做了什么？”
　　小白无辜地在他手里写：“我丑。”
　　因为貌丑而被吓住，反而止哭了吗？简直令人啼笑皆非。苏六分出神想，小白在凡间到底是能止小儿夜啼还是会让小儿夜啼。
　　上天不公，这么善良的人居然不给他相配的容貌。
　　苏六落在小白身上的眼神不免有些爱怜。
　　进了翠花家里，光线一下子昏暗下来。时间还是晌午，屋子没有窗户，仅靠着一扇门透气，光线照不进紧闭的屋门，整个房间也闷热异常。
　　“有灯吗？”苏六需要一点灯光，否则真如被蒙住了眼睛，哪里是出口都不知道。
　　翠花给他提了一盏小灯笼，让他好提在手里——这家里甚至连蜡烛也没有，入了夜就休息，夜里出门就打这个唯一的灯笼。
　　苏六往地上看，灯笼在地上映出两个黑色的的圆形斑点，想来是灯笼用的时间太久了，里面的火苗被风一吹，左右摇摆，熏烤着两侧，把纸糊的灯笼壁烧出了两个洞，又不舍得重新做，于是用了不要的碎布料，特地加固在那两个地方，因此恰巧显出了两个透光少的圆形。
　　屋子里的陈设也分外简单，只有两张椅子，一个方的木桌子，因为陈年的油污摸上去黏黏的，手碰到边缘处，桌子一边还缺了一角。苏六想，翠花家里也是穷苦人家。
　　“平时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在吗？”苏六温和问道。
　　翠花沉默一会儿，向门口的位置张望，然后还是点了点头，又想起苏六看不见，咬着嘴唇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这就说了谎话。
　　苏六面上不显，仍是柔柔和和地问：“你与那二狗，两人是情投意合的吗？”
　　翠花的呼吸陡然粗重，抖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不问我那日的具体细节？”
　　“你说的我早就听村民说过了，不就是说看见一个骷髅女鬼？”
　　“对。”
　　翠花说“对”，苏六听她说话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斩钉截铁。一般人怎么会在事实上说谎甚至不敢开口，选择避而不谈，又在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上那么确定呢？
　　“你先前见过鬼？”
　　“没有。”
　　“那你怎知道你那日见到的是鬼？”
　　苏六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张温和笑脸，但自打进了翠花家里的门，翠花总是说谎，怎么看都是大有问题，于是他佯装恼怒，想要激一激她。
　　“你说家里没人，实际上屋里却有两把椅子，桌上也有两边较为光滑，一摸就知道常有人在这吃饭。我总不信是你常常请客！这般满口谎话，我合理怀疑是你设计害了二狗性命。”
　　他话说得重，刚说完自己也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吓唬一个可怜的姑娘。
　　翠花一愣，但辩无可辩，原本就是心惶惶然，这下埋头又是眼泪滴答。
　　苏六缓了口气：“你若有什么苦衷，就把真相全告诉我，我和屋外那人不是这里的人，断不会与别人乱说。”
　　打一棍再给一个甜枣，是他跟着黄大姐学的。黄大姐在山上经常这么教训不听话的小崽子，他从前在一旁听得乐，没想到有学以致用的一天。
　　“其实，没有什么鬼——”
　　翠花是个胆小的人，这件事在她心里憋了一个多月，每日心中忧虑，此番受了刺激，又看苏六面善，很有谦谦君子相貌，于是一边抽噎，一边将事由全须全尾地说了。
　　二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个时辰，苏六终于从屋里独自一人出来。
　　围观的村民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这里顶着晌午的烈日，嗑着瓜子唠嗑，见苏六出来了，连忙拥上去询问情况。
　　苏六一脸无可奈何，朝村民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各位，本人学艺不精，但觉得骷髅鬼应该确有此鬼，不在鬼庙，也不知现在去了哪里。”
　　众人唏嘘一阵，说“也没什么本事”，作鸟兽散。
　　苏六补充喊了一句：“大家夜里就待在自己家里吧，七月半将至，别再出去啦！”
　　众人更是加快脚步，逃之夭夭。
　　小白还跟在他身后，过来牵住他的袖子。
　　苏六被他带着回那个所谓的“鬼庙”，路上兀自叹了许多口气，几乎要把前几百年的气都叹完，好歹恢复了精神。
　　他问小白：“你想知道真相吗？”
　　小白不回答，苏六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原来那二狗仗势欺人，想要强占了翠花为妻。”
　　二狗作为村长家的儿子，一直在村里有说一不二的地位，他总说与翠花情投意合，一直跑去翠花家哄闹，村里人也都默认了他们就是一对相好。翠花无父无母，但村里人都不知道，她其实在别村已经有了情郎，情郎自然怒不可遏，可是文文弱弱的模样总是好欺负，碍于村长的势力，翠花忍下了委屈，劝情郎不要冲动。
　　一个月前的那天夜里，二狗硬拉着翠花来到这破庙里，想要彻底奸污于她。情郎在翠花家里苦等不到，三更夜闻讯，作了女子装扮，举着家中的灯笼和杀猪刀就找了过来，见着翠花被强压在地上的情景，冷静地喊了二狗的名字。
　　二狗回头，一眼以为是个女子，起身想要看得再仔细些，没成想一把砍刀朝着他脖子而来，丝毫不拖泥带水，可见杀人者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这砍的一下干净利落，霎时人头落地，二狗一命呜呼。
　　翠花吓得晕死过去。在晕过去之前，只看见扮作女子的情郎脚下，灯笼正滚在一边，没有粘上血迹，还是完好地发出昏黄的亮光，只有两个不透光的洞口，因为受了二狗人头的刺激，越看那灯笼越像极了人头颅的两个骷髅眼，正一眨不眨地看她。
　　情郎跑了，只留了一张纸条，告诉翠花说让她余生多珍重。
　　情郎读过几年书，爱搞些酸腐的文字逗翠花开心，可谁想得到，读书人手持一把杀猪刀，把自己的未来尽数砍断，只为了心上人的清白之身，从此逃亡路苦，不见归期。
　　“她不想让情郎被抓，于是编了个骷髅女鬼的由头，骗村里的人是鬼怪作祟。”
　　“可怜人哪！”苏六感叹一声。
　　行到半路，小白突然停下来，苏六正疑惑他要干什么，就被他拿起了手。
　　小白写：你为什么一开始就知道不是鬼？
　　他这个问题问得幼稚，苏六乐了：“虽然我昏迷着，但我觉得按你的本事，应该能分辨出鬼气吧。”
　　还有呢？小白仍写。
　　苏六犯了难，不知他执着于这个问题干什么。
　　“鬼吧，虽然听着吓人，但一般鬼都心地不坏，好人常有，比如你，同理，好鬼也常有。
　　鬼最讲究一个冤有头债有主，不会无缘无故要陌生人性命。
　　况且人间恶鬼本身就少，少有的冒出来还会被神仙和地府管事的抓走，怎么这么巧就被你我遇上了。”
　　“你不怕鬼吗？”小白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
　　“怕，也不怕。”苏六道，“但我遇到的鬼都很好，和人和仙都没有差别。”
　　说到仙，苏六满肚子腹诽，那个玉连子虽然仙气飘飘，却是比鬼可怕多了。
　　“你见过仙？”小白又写。
　　“呜，真的仙我当然是没见过。”
　　手掌不再被写写画画了，小白的问题终于问完。
　　今日走了一大段路，都是山道，苏六又是犯困，不想再自己辛苦走路，于是主动将手往小白身前一摊，要他带着自己回去。
　　片刻，手被握住，很轻柔的力道，但却不容忽视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