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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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晨雾裹着微凉的晨风漫遍街巷，整座城市还陷在酣沉的睡意里，柯焱便早早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拖沓的脚步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浅浅落在他倦意浓重的脸上。
柯焱一边往下走，一边抬手用力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睛，张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倦意藏都藏不住。
昨晚终究没抵得住消遣的诱惑，就着葡萄和李景耀打游戏鏖战到凌晨一点半，一夜辗转，满打满算也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脑袋此刻还有些昏沉发懵。
走出单元楼，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冒着袅袅热气，烟火气混着晨风吹散了些许睡意。
柯焱停下脚步，随意买了两个热乎的菜包，指尖触到温热的袋子，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温度。
凌晨的风清冽又温柔，细细碎碎掠过街巷，掀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几缕发丝垂落在眉眼间，微微挡了视线。
柯焱腾出一只手，随意抬手将额发尽数捋向脑后，动作慵懒又随性，腮帮子被鼓鼓囊囊的包子塞得满满当当，咀嚼的动作慢悠悠的，带着没睡醒的松弛。
他打工的地方坐落在城中村旁的街口。店面不大，门头朴素简约，内里却五脏俱全，新鲜果蔬、冷冻鲜肉、各式零食、日用百货整齐分区摆放，足以满足周边住户的日常所需。
步行过去要三十多分钟，今日出门尚早，时间足够他慢悠悠赶路。
这家超市的地理位置格外讨巧，紧挨着一片规模不小的城中村。错落的自建房鳞次栉比地排布着，巷子纵横交错，里头大多住着留守的老人、奔波谋生的打工夫妻，还有许多在城区上班、为了省钱租房的年轻上班族。
这里的房租远比市中心低廉，只是地理位置偏了些，没有直达城区的公交，想要搭乘进城的班车，需要从村口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偏僻却烟火鼎盛。
柯焱今日一身极简的黑色穿搭，黑色薄外套搭配黑色长裤，利落又清冷。他的衣柜向来单调寡淡，除却纯粹的黑，就是干净的白，几乎寻不到一丝鲜亮跳跃的色彩。
一路缓步慢行，待到抵达超市时，天边才堪堪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超市的便民小门已经敞开，门口空地上停着一辆卸货的小货车，引擎余温未散，送货的司机师傅正弯腰忙碌，一趟趟往下搬运整箱的货物，动作麻利娴熟。
超市老板达叔手里捏着一卷打印好的货单，微微眯着眼，认真对照着货品清点账目。余光瞥见走来的身影，抬眼看清是柯焱，脸上立刻漾开朴实热忱的笑意。
“哟，小焱今天来这么早哇。”
柯焱脚步未顿，微微侧身，灵巧地从堆叠的货箱缝隙间侧身挤过，声音带着清浅沙哑，应答：“嗯，达叔，我换个衣服就过来帮忙。”
达叔哎了一声，随即又贴心追问，语气熟稔又关切，道：“不急，吃饭没啊？你杨婶炒了蛋炒饭。”
柯焱已经走到员工更衣室门口，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上，闻声回头回道：“吃了，早上买了两个包子的。”
达叔径直追过来，更衣室门已经被关上了，达叔就站在门边道：“就吃两包子哪够，你孩子正长身体呢，你换好衣服去厨房，你杨婶估计在烙饼呢，你不是最喜欢吃你杨婶烙的饼了吗？”
门板隔绝了视线，却隔不住细碎温热的关怀。柯焱靠在门板上，心头骤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暖暖的温度顺着胸腔蔓延开来，又夹杂着一丝无所适从的酸涩。
他从小到大极少被人这样细致惦记、妥帖关照，早已习惯了独自将就、冷暖自理，骤然接住这般直白真诚的善意，反倒格外局促。他下意识轻声反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倔强：“我不小了达叔，我已经成年了。”
达叔上身往后一仰，手里捏着货单指着门，笑道：“嘿，成年了咋，成年了在这你也是小孩，听话，要不然你杨婶知道了，要揪你达叔耳朵的。”最后两句达叔凑近门缝说的。
门内的柯焱听着这直白又笨拙的话，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唇角不自觉轻轻弯了弯。
他快速换好蓝色的超市工作服，宽大的工作服衬得他身形清瘦，利落的短发、干净的眉眼，哪怕穿着朴素的工装，依旧眉眼俊朗，气质干净清爽。
他将自己的黑色外套叠整齐放进储物柜，对着门板轻声应道：“知道了达叔，我等下就过去。”
达叔在门外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我先去看货了，吃完干活。”
达叔重新回到货车旁，认真比对着手里的单据。
柯焱出来后，抬眼就和达叔对视了一眼，达叔用手里的货单冲他挥了挥，示意他去厨房。
柯焱点了点头，穿过货架走到超市最后面，推开小门，里面是一个小道，旁边堆的都是还没卖的纸箱，对面的房子就是达叔和杨婶住的地方。
屋门敞开着，暖意与烟火气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眼望去，妇人正站在灶台前忙碌，背影单薄利落。
杨婶身形清瘦，常年操持家务、操劳生计，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腹粗糙干裂，肤色是常年日晒劳作的微黄，刻满了生活的辛劳。
柯焱轻轻站在门口，放轻了脚步，温声喊了一句：“杨婶。”
灶台前忙碌的女人立刻应声，清亮的嗓音带着温柔的笑意：“哎！”
杨婶迅速回过头，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真挚，手上翻炒、翻面的动作丝毫未停。岁月在她的眼角、额头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纹路，一笑起来，眼角的褶皱愈发清晰，却格外慈祥温暖，自带烟火人间的温柔。
“小焱来这么早，没吃饭吧，快坐那，婶给你烙饼吃，你喜欢的韭菜鸡蛋馅的，先来碗蛋炒饭垫垫，饼马上就好。”
说着杨婶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要去给柯焱盛饭。
柯焱连忙上前道：“杨婶，我来的时候吃了两个包子，不饿的。”
柯焱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婶打断：“两包子哪够吃，孩子正长身体呢，多吃点好。”
“真的杨婶，吃不下那么多，我不小了。”
杨婶把柯焱往桌子那推，语气软和又固执：“好好，就盛一小碗，别到时候多吃块饼，我还新腌了小菜呢。”
柯焱看着眼前热忱温柔的长辈，盛情难却，终究不再推脱。
在达叔和杨婶这里，他总能接住最朴素、最真诚的温情，这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暖意，让他荒芜的心底，一点点填满了温柔。
他心底柔软一片，悄悄贪恋着这一刻的安稳温暖，多希望时间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他能长久沉溺在这份烟火暖意里。
柯焱端过碗，对着杨婶：“谢谢杨婶。”
杨婶把一小碟清爽的腌小菜摆到他面前，摆摆手笑得格外随和：“傻孩子，跟婶客气什啥，在这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啊。”说完回去看锅里的饼了。
柯焱看着碗中半碗被压实的蛋炒饭，胡乱往嘴里扒拉两口，温热的饭菜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温热感蔓延全身，柯焱的眼眶悄然泛起一阵酸涩，鼻尖微微发酸。
爽口的腌菜解腻开胃，锅里的烙饼香气四溢，寻常的家常味道，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动人。
柯焱吃完抽纸擦了下嘴，用纸包了两个饼，和杨婶说：“杨婶，我把饼带给达叔，我去帮忙搬货了，你也快吃。”
杨婶正刷着锅：“哎好，注意安全啊。”
柯焱应了一声，捏着温热的纸包，转身走出小院，重回超市店面。
此时门口的货车已经悄然驶离，地面只剩一堆尚未搬进店内的货物箱，整整齐齐堆叠着。达叔正弯腰俯身，一趟趟独自往店内搬运，动作缓慢，看得出来腰腹带着些许不便。
柯焱立刻快步上前，将手里温热的饼递到达叔面前，随即弯腰抱起两箱沉甸甸的货物，主动接过了所有重活，轻声道：“达叔，您先吃点东西歇会儿，我来搬就好。”
达叔咬了口饼，嚼着温热的饼，靠在柜台边看着柯焱忙活，看着他一趟搬两箱货，感叹开口：“老了啊，想当年，年轻那时候，搬几箱货上10楼，来回几趟都不带喘的，那时候哪有什么电梯，就靠力气两条腿捣腾。”
他一边慢慢嚼着热饼，一边絮絮念叨，眉眼间满是对年少意气风发的怀念。
柯焱无奈笑，达叔这话他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已经能背下来，但还是哄着道：“达叔你现在也不差，老当益壮。”
他记得杨婶和他说过。
达叔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种地耕田、搬货干活，样样利落，，从不知疲惫。
后来他和杨婶刚成婚不久，一次外出搬货上楼，堆叠的货物太高，挡住了他的全部视线，就在他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个孩子突然从楼道里猛地窜出，直直撞向他的腿弯。
猝不及防的冲撞让达叔瞬间失衡，连人带货物，从高高的台阶上直直滚落。那一次摔伤格外严重，整个人瘫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腰骨落下了根治不好的旧伤。
杨婶当时说起这件事时，眼底还带着后怕，说那天看着倒地不起的丈夫，只觉得天都塌了。后来孩子的父母赔了医药费，达叔卧床休养了许久才勉强好转，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体魄，如今就连简单的弯腰起身，都要费力隐忍，不敢大幅度动弹。
达叔吃完最后一块饼，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服老的倔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心里在想什么，我这腰好着呢。”
话音落下，他还特意挺直脊背，微微扭动腰肢，想要证明自己依旧康健有力。
柯焱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生怕他拉伤旧伤。正想开口劝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杨婶正气冲冲地快步朝达叔走来，眉眼带着嗔怒。
见状，柯焱悬着的心瞬间放下，继续低头专心搬运货物、整理货架。
下一秒，还在扭腰的达叔猝不及防，耳朵就被杨婶伸手猛地揪住。
杨婶指尖微微用力，往上轻轻一提，嗔怒的声音清脆响起：“何明达！你又在小焱面前瞎显摆！还敢扭腰折腾，是不是又想去医院躺着了？”
达叔耳朵骤然一疼，瞬间收敛了所有倔强，两只手慌乱地抬起来，想去护住耳朵，却又碍于在晚辈面前的体面，不敢大力挣扎，只能微微歪着头，语气局促又讨好地低声讨饶。
“老婆我错了我错了！小焱还在旁边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我再也不瞎折腾了，真的没有下次了！”
杨婶哼一声抽手：“你还有什么形象，小焱都比你稳重。”
何明达揉着被揪红的耳朵，连连附和赔罪：“是是是，但我好歹也是个长辈嘛。”
杨婶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你还知道你是长辈呢，我和小焱一起理货，你给我坐着收钱，动一下你试试。”
“好好好，我坐着，我绝对不动！”达叔连忙应声，乖乖走到收银台后坐好，半点不敢反驳。
柯焱蹲在货架之间，低头认真整理着刚搬来的货品，将空缺的货架逐一补齐，又细心挑出临近保质期的商品，单独归类摆放，动作熟练又细致。
指尖摩挲着整齐的商品，耳边听着身后达叔和杨婶琐碎温馨的拌嘴，心底一片安宁柔软。
自从来这里打工，见过达叔与杨婶的日常相处，他才真正明白，原来夫妻之间的相处，从来都不是他从小到大司空见惯的模样。
他的父母柯重义和章淑华，一言不合就高声争吵，动辄摔东西、动手争执。他们的争吵像永不停歇的涨潮海浪，一浪高过一浪，最终汇聚成汹涌的海啸，彻底席卷了整个家，也吞噬了他所有的童年与安稳。
柯尚恒待在两人事先造好的方舟里，在海浪里被海浪推涌的一摇一晃，就像婴儿时期在摇篮里一样，不受丝毫影响。
而达叔和杨婶平淡温柔的相伴，琐碎的叮嘱、温和的拌嘴、彼此的迁就与牵挂
让常年活在动荡里的柯焱，得以在翻涌不安的岁月风浪里，寻到一处安稳的栖息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