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64、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漆黑的空间中，氧气逐渐稀薄，即便下意识省着点儿喘，怕是也不剩下几口。

　　卓焰瞥了一眼躺在身旁被他的防寒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孩，茫然无望，欲哭无泪。这下好了，也不用再争了，就算不被冻死，谁比谁也多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雪崩发生的太突然，他只来得及扯了一把小姑娘，就被哈提克推到身前。三个人一同从刚刚挖开的雪洞中坠落，又掉回垮塌的房屋里。

　　过于巨大的震荡与冲击使他们陷入昏迷，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过来。卓焰最先清醒，他们幸运地摔落在之前堆积的厚重的雪坑里，倒是没多大肢体损伤。卓焰缓了好一会儿，稍稍适应乌漆嘛黑的环境，他先起身绕了一圈，确认困在同一空间的只有他们三个人。小女孩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卓焰脱下自己的大棉袄把小小的身躯从头到脚裹进去。外衣是抗寒材质，出发前办公室特意从库房调出来，平时只有在雪山埋伏狙击时候才用。当时他没想太多，精神集中在摸索环境和想尽办法自救上边。

　　一番折腾下来，哈提克也被他惊醒了。孩子懵了一阵，甫一缓过神来，就想脱衣服往卓焰身上套。

　　卓焰被这实惠孩子整没招了，“别折腾了，先看看怎么能出去。”

　　他们陷落的地方是之前已经被暴雪压垮的房屋，雪崩造成了二次掩埋。赶巧他们之前挖开救人的洞口不算太大，四周冻僵的积雪稍作支撑，留下了这一小方活命的空隙。

　　绝望来的比想象中快得多，通讯设备在低温状态下运行了十几个小时之后，终于罢工。两人翻、举、蹦、挖、钻，无所不用其极之后，认清现实：上下前后左右，都是他们根本凿不开的冰雪冻层。盲目试探下去，一旦头顶的雪层再次垮塌，就连眼下这狗洞大小的喘气儿地方也没了。

　　“卓焰，”哈提克上下牙关打着颤，试图安慰，出声却带了哭腔，“没事儿的，大家会来找我们的，是吧？”

　　“嗯。”卓焰一屁股坐回去，“少说话吧，咱得省着点儿空气。”

　　“哦。”小哈同学乖乖挤到旁边。

　　卓焰将裹成茧蛹的小姑娘塞到两个人中间，自欺欺人地不敢去试探她还有没有呼吸。有些看似可以冠上伟大名头的行为，其实最初也不过是自然而然。卓焰脱衣服的时候压根没想那么多，现在，总不可能扒下来吧，打死他也干不出来啊。

　　死亡的恐惧在心底蠢蠢欲动冒出头来，他强行压下去。卓焰知道，一旦信念先垮了，他们活到救援赶来的可能性将以几何倍速下滑。

　　脑袋里正一圈乱麻，身上蓦地沉了一下。哈提克到底是把大衣脱了下来，横着盖住三个人。“别争了，这样更暖和。”他边说，边团起身子挤了挤。两大一小，三个人呈馅饼的形状，背靠背，勉强依偎进去。

　　在低温缺氧的黑暗中，时间流逝得格外漫长。太安静了，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只剩下彼此小心翼翼的呼吸。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哈提克忍不住小声道，“卓焰，我想说两句话，不浪费太多空气，行吗？我怕，我怕一会儿太憋气，就说不出来了。”

　　卓焰无声地点了点头，才想起来背对着他的战友根本看不到。“说吧。”他回答。

　　“内个，就是，如果，如果你出去了，你帮我跟我妈……”

　　“为什么是我？”卓焰反问。

　　小哈反手缓慢地摸索着触了触卓焰指尖，“你不是小火娃嘛，你体温总是比我们高。”

　　卓焰冻僵的手指勉强弯了弯，他无奈低笑，“靠，这是什么歪理？”

　　哈提克认真道：“总之，你帮我跟我妈和我姐姐说……”其实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能说什么，可又怕现在不说，就真的是什么都留不下了。

　　“说什么？”等了一会儿，卓焰问道。

　　“……”哈提克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开口已止不住哽咽，“卓焰，你别笑话我，我不想哭的，我就是挺难受的。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一直不好，我妈带着我们姐弟俩经常饭都吃不上。隔壁阿姨一直挺照顾我们家里，他们是汉族，我的汉语就是跟阿姨学了一点。阿姨的爱人是警察叔叔，后来姐姐嫁的丈夫打他，是叔叔带人去帮我们把姐姐和她女儿救出来。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受这些影响，我从小就想当警察。我，就想告诉她们，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我以后不能保护她们的话，也别怕，我还有很多很厉害的同事……”他说得断断续续，最后说不下去，只剩小声的压抑的啜泣。

　　“卓，卓焰，”哈提克抽噎着，“对不起，我太没出息了，我……”

　　“不是，你很勇敢，”卓焰不太会哄人，更不知道眼下该如何安慰。那张插科打诨调侃怼人贼溜道的嘴巴，到了关键时刻只能苍白地重复，“真的小哈，你特别勇敢。”

　　哈提克抬起结了冰碴的袖子抹了抹鼻涕，“拉倒吧，你像哄三岁孩子。”

　　“嗯，自从认识你，我的心智就被拉低了。”

　　“我给你道过歉了。”

　　“那倒不用，”卓焰继续哄，“我在特警队的时候有个特别要好的同事，也是少数民族，性格很好。所以，我一见你就有眼缘儿。”

　　哈提克嘟囔，“原来我是个替身。”

　　卓焰：“……”他实在憋不住，低头闷笑出声，“这都哪跟哪啊，你这汉语过四级了吗？净学一些没谱的。”

　　“卓焰，”哈提克突然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卓焰怔了怔，说什么，对谁说？

　　该是有的吧。

　　他短暂的二十三年的生命如果停在风华正茂的当下，他的父母、舅舅舅妈、哥哥，会极其伤心哀恸，这是无可避免的。不过还好，他不是独生子女，卓晖那家伙能撑起来。至于亲朋好友、发小、哥们、同事什么的，大概也要难过或长或短的时间，但他没有必要刻意留下什么话。

　　还有谁？

　　如果遗言的对象是心里那个人的话，他想说的简直太多了。

　　他想对莫云说，他没后悔，一点儿也没有，可千万别觉把责任揽自己身上，不然他做鬼也不安宁。

　　他还想说，就这么死了确实挺憋屈，任务没执行上几个，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无有机会出口。堪称事业爱情一无所获，真特么地窝囊。

　　他最应该说的是，一切不过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别在意他，该怎么过怎么过。娶老婆生孩子，人家有什么咱也得有。

　　艹，凭什么？他不愿意，不甘心，不想说了！

　　“没有。”卓焰老半天才硬邦邦地回答。

　　“……好吧。”哈提克隔了许久才出声，“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好想也帮不上你传话。”

　　“小哈，小哈。”卓焰回头。

　　“我，在，”哈提克呼吸急促起来，“别说了，省点儿力气吧。”

　　生理的极限如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吞噬生命之前，哪还会好心留下依依惜别的余地。本就是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低温跋涉而至，铁打的身躯也熬不住了。原来，书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昏沉、寒战、意识障碍……在现实中体验起来是如此的撕心裂肺，痛苦而无力，煎熬得几乎摧毁所有的意志，甚至希望麻木的结束快一点降临。

　　靠，太特么地倒霉了，连先冻死还是先憋死都没得选。

　　卓焰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身不由己的走马灯中，他知道，进入反常的热感觉状态，他恐怕真的撑不下去了。

　　倒也还好，至少他最后重温了昙花一现的温存。幻象中，莫云没有不辞而别，他们两个在T市公安大院熟悉的操场上。他转身倒退着跑步，说了什么笑话，莫云追上他，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短而硬的发茬……

　　“卓焰，卓焰！”垂死挣扎的梦境竟然不只有画面，伴随莫云的声音出现的还有天边一缕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亮。

　　一个小时之前，大家分工明确，刘磊带领队伍展开救援。战士们持生命探测仪和探杆分散开去，竭力寻找生的希望。

　　莫云协调两台直升机先卸掉装备，分两批运送村民出去。

　　“你们三个跟着第二批回去。”他嘱咐道。

　　“不，莫队，”徐睿大胆反对，“我们没有受伤，之前休息了挺长时间，有体力。等组织村民登机完毕，我们留下。”

　　“对，让我们留下吧。”

　　“莫队，我们五个是一起来的。”陈竞低着头，又忍不住要哭。

　　莫云镇静道：“冻伤容易留下后遗症。”

　　“能多救一个人出来，就算截了手指头脚指头也行。”
　　莫云：“……你们……”

　　“莫队，”徐睿抢在莫云下命令之前，急道：“刚才医疗中心的同事给我们检查过，没有严重创伤。我们都涂过防护药膏了，真的可以继续执行任务。莫队，求您了。”

　　这边的对话被蹒跚而来的村民打断，这些拖家带口的幸存者大多住在村口，那里地势开阔一些，夜间的暴雪压垮房屋之前，他们跑了出来。

　　村长夫妇也在人群中，自从出了纵火那一档子事儿之后，他们没脸再去基地。村长媳妇拖着村长往前走，老头一个劲儿往回拽，两个人走走停停，磨叽半天才过来。

　　“有事？”莫云主动道。

　　“队长，”村长将媳妇甩到身后，“我们，我们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谢谢，谢谢……”老牧民汉语说得口音极重，也着实不会讲什么好听的话。

　　“大叔，不用，”莫云走近，微微躬身，平视道：“抢险救灾是我们军人的职责所在，你们快点儿出去吧，其他被掩埋的村民，我们会全力救援，不会放弃，你放心。”

　　“首长，”村长媳妇憋红了脸，在身后抢着道：“山上，山上的羊被埋了。我们村一百多人，养了一年……”

　　村长一把把边说边哭的妇人推倒，“你说这个做什么，让你不要说，人家的娃娃也埋在雪窟窿里呢。对不起，对不起，女人家不懂事。”

　　莫云直起身，看不出明显的表情，他说，“您说的对，生命高于一切，包括村民和我们的战士。至于财产损失，确实要往后排。”

　　“你推我做什么？”村长媳妇泼辣地拍手起身，“我没有说完，我说羊都冻死了，不会坏掉，拿去吃，不比你就会说什么谢谢谢谢要强。”

　　莫云：“……快撤吧，这里不安全。”

　　村长扯着媳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站在莫云旁边的王旭突然嚎啕大哭。

　　“你干嘛？”徐睿瞪他。

　　“我，我，”从当地县区选送上来的十九岁小孩脑子早就木掉了，不知触到了哪跟神经，哭着道，“我记得小哈最爱吃烤羊腿，他说他舍不得吃……”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莫云脑海中突兀地闪过，稍纵即逝，来不及抓住。

　　卓焰喜欢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