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61、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你输了。”韩芮希迅速拧了顾宇一把，挑眉炫耀。

　　莫云敞开门，“进来吧。”他没问卓焰来做什么，也没找借口撵回去。其实随便说一句，房间里有客人的事实就能把人给打发了，不费事，合情合理。但他莫名觉得，小孩今天的表情就跟大年三十晚上的流浪狗似的，他要是真给堵门外了，说不准转头就被拉哪个屠宰场去了。他心软的一瞬，没来得及思考，装流浪狗的小狼崽子也是小狼崽子，就算进屠宰场，也是砸场子的选手。

　　明明在人民群众眼中永远都是嚣张耀眼天不怕地不怕的上进富二代一枚，偏偏只有莫云屡次三番同情心泛滥。这种没来由的反差，多年之后，仍旧是卓焰小朋友在家里作威作福撒泼打滚都有人惯着的杀手锏。

　　只不过，此时此刻，尚在无人察觉之间悄悄酝酿。

　　卓焰进门的一刹那，目光茫然地对上顾宇和韩芮希并排坐在一起的景象，虽然没有特别亲密的动作，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脑袋里“砰”的一声，好像被人扔进了一个点燃了芯子的大炮仗，轰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姓韩，眉目眼梢熟悉的清秀脱俗……他怎么就没想到了，简直是瞎了狗眼。

　　“愣着干什么，之前不是叫姐夫叫得挺顺口？这是怎么了，看着姐姐反而不会叫了？”顾宇站起来把连件外套都没穿的卓焰往桌边拉，调笑意味浓厚的三言两语就缓解了略微尴尬的气氛。顾政委什么段位，多年职业和稀泥和做思想工作的经验，有他在的地方，这氛围就僵不起来。

　　韩芮希则肆无忌惮地瞅着，明艳的脸上写着或许只有卓焰能够读懂的“果然如此”加“幸灾乐祸”。

　　“不好意思，打扰了。”卓焰恨不能穿越回一分钟之前，把自己敲门的手掰断。让你疑神疑鬼，让你小肚鸡肠，让你不管不顾，掉坑里了吧，丢人了吧？他蔫头耷脑地称呼，“姐姐，姐夫。”这两声喊得尤为悲壮，跟被拖上刑场差不多。“我，我没什么事，不知道莫队这有客人，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打扰什么，不打扰。”顾宇双手一按，将人钉在椅子上，“正好我今天一高兴，菜做得有点儿多。再说了，上回你帮我那么大一个忙，吃顿饭算什么？”

　　莫云刚要顺着卓焰的话送客，顾宇这一句又让他把口边的话咽了下去。

　　“看什么看，莫队，您也坐啊，怎么整得自己跟客人似的？”韩芮希似笑非笑地揶揄，莫云绕过去，坐到与卓焰并排的位子上。

　　卓焰蓦地脊背一僵，下意识又挺得直了些，他上一回和莫云坐这么近，大概要追溯到北京集训基地的教官宿舍里。差不多快600天了，身体距离再一次拉近，视线却一丝一毫都不敢往那边瞟。卓焰有些茫然失落，大脑嗡嗡作响，一时间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顾宇动作迅速地把自己面前还没动过的酒杯换给卓焰，自己找了个一次性纸杯过来。

　　“莫云同志，你敢过得再糙点儿吗？你就是没人管，早该……”顾政委正埋汰着老搭档，猛地顿了一息，他媳妇在桌子底下踩他那一脚没收着力道，对面两人都替他疼得慌。

　　“咳咳咳，”顾宇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咳了两嗓子，轻车熟路地举杯道：“俗话说相逢即是有缘，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大家难得坐在一起，鄙人手艺不谦虚地说，至少是新东方专业大厨水平。当年要不是一入军营深似海，说不准现在也能考个高级厨师证在手。都没外人，别客气了，喝一杯汽水意思意思，开整吧。”

　　卓焰余光觑到莫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也尝了尝，应该是无醇葡萄酒。

　　“啰嗦。”韩芮希笑嗔他一声，随即挨个菜尝了一口，“这个咸了，这个淡了，这个醋放多了………”挑了一圈毛病，倒是没影响食欲。

　　有这夫妻二人在的地方，从来不至于冷场，顾宇和韩芮希两人都堪称健谈。莫云依旧话不多，但每每话题扔给他必有回响，整个人是与老友相聚时的松弛状态。他对待卓焰自然而然，既没有刻意客套也没有明显回避。卓焰心里忐忑得一批，原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点儿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发现完全搞错了方向整个一大乌龙之后，散得七七八八，再也聚不起来。这时候，他哪还敢开口质问人家为什么不辞而别。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的小心思在在坐的三个人眼中简直犹如皇帝的新装，但没人戳破。他被架在这里，只能自顾自地演下去。

　　四个人边吃边聊，最恰当的话题当然是从共同认识的人开始。

　　顾宇略一琢磨，开口道，“我说莫队长，小鸡那小子是不是现在还不知道你被他爹忽悠到这儿来了？”

　　“这事儿还用问，就他那长不大的幼稚脾气，知道了还不得追来又哭又闹？”韩芮希学容天的声音，“莫云，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背叛兄弟，投靠强权，我要跟你绝交！”

　　“媳妇，哈哈哈，”顾政委鼓掌捧场，“你这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演天赋，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啊。”

　　莫云无奈扶额，“不至于，他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成熟了不少。”

　　“可得了吧，他再成熟，骨子里还是一样。这么多年了，你看他有一点儿妥协过吗？”顾宇感慨，“我也是服气，你说老爷子这一辈子，打过鬼子指挥过反击战，什么风浪没见过，愣是搞不定他这个刺头。”

　　这段闲谈中，信息量简直爆炸。之前卓焰不知道容天其实不姓容，如今串联起来，再回想那一日在莫云宿舍楼下见到的老者，果然眉目间的熟悉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季这个姓并不算多么常见，他当时全付心思都在莫云身上，没有多想。刚才，快速地将军界最上边的那几号人物在脑海中过一遍，C部战区司令员季……，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发现被你的偶像欺骗了？”韩芮希饶有兴致地觑他，“当初铺天盖地的报道，都说那小子要么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孤家寡人一个，要么就是早早地把家里人保护掩盖好了，不怕毒贩追查报复。实际上……”顾宇无缝链接道：“他那是赤裸裸地挑衅，巴不得谁能查到他老子头上去。太岁脑袋上动土是不可能的，他就是变着法的要给人家心里添堵。”

　　卓焰目瞪口呆，面对韩芮希等着他回话的目光，悻悻道：“系统内的传言，是说容队公开内幕是为了牺牲的队友讨回公道。”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韩芮希若有所思，“听说他那个白月光刚刚找到了，前两天他还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介绍个靠谱的脑科大夫……”

　　卓焰第一反应想到了那个病床上的苍白青年——小木瓜，不过，容天对他的态度，好像跟“失而复得的白月光”对不上。

　　韩主任思维跳跃极快，她指着莫云道：“欸，你们说，这两个极端当初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别提了，”顾宇拍桌子，“容天刚空降到队里那一阵，简直跟个海胆似的，谁碰谁扎手，叛逆个不像样。成天嚷嚷‘我是季参谋长的儿子，违规来的，你们谁给我赶紧送走，谢谢了。’最后，邵队没办法，让我们莫副队亲自带新人，手把手，寸步不离。”

　　“然后，容天就服了？”韩芮希诧异，“这段没听你们讲过，演习的时候我看你们配合已经很默契了。”

　　顾宇下颌点了点莫云的方向，“这位，人狠话不多，不服不行。”

　　“为什么？”卓焰没忍住，追问道。

　　顾宇憋着笑，“打服了呗。”

　　“啊？？？”卓焰张大了嘴型，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惊诧的语气不要太明显。

　　莫云白了顾宇一眼，松弛道：“哪有那么夸张，明明是思想教育为主，武力手段为辅。”话一出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嗯嗯嗯，咱们莫队多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啊？”他朝卓焰挤眉弄眼，“你们这些小年轻的一看就是没挨过收拾，他现在脾气可比以前好多了，不过也是没再遇上容天那么混的。”

　　卓焰偷瞄莫云，暗自在心中掂量，自己表白的时候会不会挨揍？

　　“可不是吗，”韩芮希扫他们两眼，“你们一个个人到中年四平八稳的，没意思，还是年轻时候好玩。”

　　“对对对，”顾宇不遗余力地捧着媳妇唠，“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这俩货喝多了，一个劲抬杠。容天说他将来一定要找个百依百顺听话的，这位大神怎么说的来着？”

　　卓焰视线没动，仍旧注视着顾宇，但放在身侧的双手却慢慢攥紧了。

　　韩芮希意味深长地缓慢回应，“他说那他就找个上房揭瓦，一天揍八百回的。”

　　卓焰猛地低下头，也不知自己慌个什么劲，心跳得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是以，他也错过了莫云一瞬间不自然的表情。

　　“是吗？忘了。”莫云接了略显多余的一句。

　　“那么久的事，忘了也行。”韩主任可不放过他，“我上个月跟你说过的，总不该忘吧？”

　　“上个月？”莫云下意识重复。

　　“对啊，我们医疗中心的小徐大夫，人家对你芳心暗许，我上个月约你们在食堂一起吃了顿饭，忘了？”韩芮希话是对莫云说的，目光却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让你俩装！

　　莫云表情严肃道：“我说过了，不合适。”

　　韩芮希：“为什么？”

　　莫云：“年龄差距太大。”

　　“哦~~~”韩芮希挑眉，借题发挥：“这也算理由？人家没嫌你老，你倒嫌弃人家年轻？”

　　莫云头疼，心中默念容天的经典语录，“朋友妻，惹不起。”

　　卓焰从上一个话题起，便始终低着头，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