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47、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军医大十五层病房宽敞而宁静，这里是为高级别军官或涉密任务伤员单独设立的病区，大门外有武警把守。莫云这回只是复诊时做了一个不算复杂的小处理，情况好的话，明天就可以拆除包扎，后天出院。

　　莫云麻药劲儿过了，刚刚清醒不久。听到走过来的脚步声，蓦地抽走了差点儿被人抚上的手背。

　　“我靠，你是不是耐药性太强了啊，”顾宇大惊小怪，“想占你点儿便宜怎么这么难？”

　　莫云冷声，“我请的护工呢？”

　　顾宇放下手里的暖水瓶，刚想翻个白眼儿，反应过来人家罩着纱布看不到。他眼珠子转了下来，嬉笑道：“被我辞了，三百块一天呢，太贵了，我收二百五就行。”

　　莫云被他打败了，“你不是走了吗？”

　　“我说你就信啊？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地下工作完美无瑕，瞒天过海？”顾宇想起来就生气，“你说我要是没赶上，你不说就算了。我人都在这儿了，你提也不提，自己跑来复诊手术。莫云，你是真让人寒心啊。十年交情，我不如一个护工是不是？”

　　莫云没精力跟他掰扯，手术过后眼压偏高，不是太舒服，他无奈道：“咱们的工作强度和性质我又不是不了解，也不是大手术，麻烦你干嘛？”

　　“大手术，哼，一年前手术够大了，你要不是抬回来的时候不省人事，估计也得把我们都往外撵。你这个人，就是小时候在福利院当大哥当习惯了，看谁都想照顾，万事不求人，谁都不愿意麻烦。我比你还大半年呢，你记得吗？”顾宇熟练地替人把床摇起来一点儿，晾好的温水凑到莫云口边，“咱怎么说也是医生家属，素质过硬，不比护工差，还不要钱，你不用白不用。再说了，我媳妇是干嘛的，你这一年多，但凡在部队医院出现，甭管是复查还是小手术，能逃过她老人家的眼线吗？你前脚进来，后脚她电话就跟来了，幸好我走得不远。”

　　莫云有些犯恶心，喝了一小口就把水杯推开了。

　　顾宇：“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再来看看？”

　　莫云摆了摆手，“不用，你别吵就行了。”

　　顾宇气得抬手比量他半天，莫云淡定提醒，“我能感受到光影。”

　　顾宇被他整得没脾气了，老老实实把床摇平，恨铁不成钢地嘟囔，“净瞎要强，有本事早点儿把自己推销出去。找个媳妇管你，我保准立马消失，你当我愿意上杆子啊？”

　　“我没那个本事。”莫云刀枪不入。

　　“对，对，”顾宇被他气乐了，“你就有本事扔炸弹，拿个人一等功加少将晋升去给队员换烈士称号，开天辟地第一人，挑战权威载入史册了，你多能耐啊！”

　　“……不是没换成嘛。”莫云自嘲。

　　“军委是你家开的啊？”提起这事儿，顾宇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不明白，你一个稳当过头，所有行动方案恨不得揉碎了细致到骨子里的人，有时候连我都觉得三思而后行这话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莫云云淡风轻，“冲动了呗。”

　　顾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没着落。莫云跟他杠，他还能顶出个四五六来。人家四大皆空，他蹦跶个什么劲？

　　冲动，鬼才信。

　　莫云是谁，宿敌眼中闻风丧胆鬼魅一般的存在，队员心里无所不能的队长，搭档身旁永远能够放心将脊背交给他的战神。他驾驭丛林万物，穿越高山峡谷如履平地的天赋是一段传奇，是特种作战系统流传的神话。他从十六岁入伍起，一路过关斩将，立功无数。愣是凭着血肉之躯单枪匹马，几次三番在广袤纵深的边境从生死线上力挽狂澜，救人救己。但凡了解他经历的人，没有人认为32岁擢升大校军衔是荣耀，顶多算实至名归。

　　莫云是一个完全没有私心的人，这不是一句夸赞，是事实。他特殊的成长历程决定了，他不曾有过小家的概念。从福利院到部队，“组织”是他唯一的信仰。所以，当至高无上的信仰崩塌，他所信任的组织却不信任为完成任务而壮烈牺牲的战士时，莫云选择的是毫不犹豫的决裂。

　　这样决绝的誓不回头的行为，怎么可以用“冲动”两个字来概括？

　　顾宇是理解且十分欣赏莫云的，甚至一定程度上很羡慕。他有家庭有爱人有太多现实的考虑，所以他一直在平衡在妥协，他永远做不出这样看似冲动，实则堪称人间清醒的决断来。

　　只是，他也明白，瞧着突兀果断的通透清醒，往往是无数磨难的堆积，与现实的矛盾挣扎撕扯出来的。

　　来换点滴的护士打破了略微沉闷的气氛，顾宇替莫云坦陈不适。护士问了几个问题，安慰道：“术后正常反应，最后一瓶药里加了安眠成分，一会儿睡一觉会缓解不少。”

　　护士走后，莫云主动开口道：“顾政委，一肩挑的担子太重了，没有必要。”

　　顾宇也知道，他们这个级别的特种部队别说一年，一个月没有队长，耽误的何止几个任务。他能代理着坚持这么久，上边一路配合开着绿灯保障，完全是上上下下都抱着莫云能够回来的期待。

　　“回去就卸了，老子也不干了。”他说着气话。

　　“你是该回去了，”莫云不给面子，“你出门的极限是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顾宇还没等狡辩，不争气的电话嗡嗡地叫了起来。他一瞅号码，气得踢了一脚椅子，“你是能掐会算还是怎么着？”

　　莫云意识有些昏沉，顾宇出门接电话之前，他气死人不偿命道：“帮我把护工喊回来。”

　　顾宇扣了电话，仰天长叹，泫然欲泣，只恨自己不会分身。简直是献殷勤惹麻烦，转圈丢人。他隔空撂狠话：“让你乌鸦嘴，我就把你这个小瞎子一个人扔这儿，看你怎么办。”

　　能进到这个病区的护工人选固定，有严格登记政策。他先是从护士站要到之前记录的护工电话，打过去说明情况。人家回他，“不好意思啊大哥，我这边已经刚接了个活，得三天之后才有空。”他又跑回护士站求援，小护士倒挺热心，但仍旧批了顾宇一顿，“你这个家属也太不了解行情了，护工很热门的，都得提前预定。再说，咱们这个病房特殊，办了证能用的护工就那么几个。你现在临时找肯定找不到，我帮你盯着点儿，最快也得明天有回信。”

　　顾政委垂头丧气地回到病房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心挠肝。搜肠刮肚老半天，想起一个人选来。他从韩清那要到卓焰的电话，没说理由，试着拨过去看看。小伙子瞧上去倒是挺可靠的样子，但他不确定人家的立场。在部队里呆久了，主观上对社会职场的人情世故并不抱乐观态度。莫云现在这个状况，要是招来个不是实心实意照顾的熟人，真还不如护工。

　　他拨了出去，电话很快接通。

　　“卓焰，我是顾宇。我现在军医大15楼特需病房，你方便过来一下吗，莫云在这儿。”顾宇说得很直接，他需要紧急归队，这个不行还得想别的办法，没时间磨蹭。

　　“您等我，我在机场附近，马上过去。”卓焰焦急的语气出乎顾宇意料，他甚至能听到卓焰匆忙告辞，不知从哪里跑下楼的喘息声。“现在有点儿堵车，我预计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来得及吗？”卓焰问。

　　顾宇：“来得及，我等你。”

　　卓焰跳上门口一辆出租车，交代好目的地，这个过程中手机始终保持通话，顾宇也配合得没有挂断。

　　车开了出去，卓焰忐忑地追问，“莫队，他是出什么意外了吗，严重吗？”

　　顾宇松了一口气，安慰道：“没有，做了个小手术，术后需要护理。”

　　“好，您等我，谢谢，谢谢。”卓焰先挂了电话，他没法再问下去，心跳过速到呼吸几乎断掉。

　　顾宇本来还想解释几句，蓦地咽回了肚子里。他瞅了一眼挂掉的电话，自言自语：“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听人把话说完的吗？”末了又叹了口气，“态度倒是不错。”他透过病房门扇上的窗户觑了莫云一眼，偷偷揶揄道：“连个媳妇都没有的可怜大龄男青年，幸亏行善积德惯孩子，人缘还不错。”

　　几乎是掐着一个小时的极限，卓焰把出租车差点儿催成赛车。司机看着他多扫过了的五百元，兴奋地喊道：“小伙子，叔技术不错吧，下回有活记得喊我。”

　　卓焰哪有心思听他闲扯，一溜烟往医院大门跑。幸好晚上过了探视时间，来来往往的人已经不多。有一部电梯很快下来，不然他能直接跑上十五楼。

　　顾宇等在电梯口，跟武警打好了招呼，将人领了进来。

　　“莫队在哪？”卓焰强压着烧冒烟的嗓子，哑声问道。

　　顾宇朝一个病房指了指。

　　卓焰闷头就要推门，顾宇赶紧拦下，看着有些好笑道：“年轻人就是心急，看来他平时没白疼你。”

　　卓焰猛地一顿，心虚道：“队长对我们所有人都很照顾。”

　　“嗯，他习惯了，”顾宇没心没肺道，“他照顾别人行，被人照顾一丁点儿就浑身不自在。”他朝走廊的椅子指了指，“先坐下，我跟你交代两句。他刚睡了，这会儿没事儿。”

　　卓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整个后背被冷汗湿透了，手脚都有些剧烈紧张过后的僵硬麻木。

　　他余光瞄着顾宇，还好，神色如常。就像韩清说的，直男心思不拐弯，确实不太会多想。

　　卓焰蹭了蹭额头上滴落的汗珠，脱力地扶着椅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