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46、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皎白的清辉泼洒下来，蕴染着小径两侧的稀疏灌木，莫云在夜色中缓步而来。在卓焰眼中，这就是一幅不折不扣的月下美人图。他正欣赏着，冷不丁被身旁蹲着的姐夫打破了意境。

　　顾宇“哎呦”一声，捶着膝盖朝他伸手道，“扯我一把，腿麻了。”

　　卓焰半信半疑地搭了把手，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莫云径直走了过来，见到似笑非笑的顾宇时，短暂的一怔，随即无奈地又不掩欣喜地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

　　卓焰观察着，这人与莫队的熟悉程度，恐怕比容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问题可以先放下，”顾宇善解人意地瞥向卓焰，“你先哄孩子。”

　　卓焰腾地一下脸红了，“我没事儿，不耽误你们……”

　　顾宇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得了吧，没事儿等到现在，骗鬼呢？”

　　卓焰强忍着横他一眼的冲动，这人怎么比他还不知道见外。他郁闷地腹诽：“我谢谢你。”

　　“为老不尊。”莫云噎了顾宇一句，转头对卓焰道：“走吧，还不算太晚，去湖边溜达溜达。”

　　后院深处有个不小的人工湖，是大家吃完晚饭消食溜达的好地方。莫云走在前边，卓焰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宇的眼力价仿佛之前用光了，跟得比他还近。

　　到了湖边，静悄悄的，已经没人了。莫云随手捡了块石头，打了水漂。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在水面上只跳了三下，就落了下去。

　　顾宇有样学样，他的石头跳了四下。

　　卓焰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随手甩了出去，“一，二，三……八，噗通。”顾宇在旁边替他配了音。

　　卓焰又捡了一块更加趁手的，递给莫云，“莫队，试试这个。”

　　莫云接过去，再次扔了出去，果然成绩显著进步，这块石头也挣扎了□□下，才沉没。

　　顾宇煞有介事地伸出手等着，卓焰随便划拉了一块递过去，他也没嫌弃，直接抛物线，一声入水。

　　“完了，失手了。”他遗憾地拉长声调。

　　卓焰憋不住，被逗乐了，自己又扔了一回，石头蹦跶了不下十二三下。

　　三个大男人你来我往地在湖边撇了半天石子儿，直到一回远过一回，卓焰的目光随着跳跃的水波逸散开去。心中积郁的闷气也仿佛在月影与湖面的荡漾下，不知不觉地消弭。

　　“不早了，回去吧。”莫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明天不是还有单项比武？”

　　“嗯，”卓焰乖乖点头，“莫队，我会拿几个第一回来的。”

　　“呦，小伙子有志气。”顾宇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莫云淡声道：“加油。”

　　卓焰的心落回胸腔里，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和莫云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上一会儿，他就跟重新拧紧的发条似的，有了一切重头的动力。何况，莫队还不着痕迹地陪他散了心，给了鼓励。当然，如果没有碍事儿的电灯泡在旁边就更好了。

　　但眼下，他再不走，自己就成了不懂事儿的那一个。

　　“我先走了。”卓焰打了个招呼，撤退得还算果断。

　　顾宇觑着青年俊挺的背影，意有所指道：“你啊，要是拿出哄孩子一半的耐心来对付上边，也不至于……”

　　“好了，”莫云直接打断，显然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慢走，不送。”他无情道。

　　“欸，狗咬吕洞宾啊，我要不是怕你大晚上的眼瞎掉湖里，我才不来跟着吹风呢。”

　　“不至于。”莫云转身，直接往回走。

　　得，这是以上话题也不招待见的意思。

　　“就跟我来劲，我欠你的。”顾宇嘴里嘟囔，屁颠屁颠地跟上，主动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来这儿了吗？你还好意思问，林头儿听说季老亲自来跟他抢人，把我办公室电话都打漏了，恨不得点个炮仗给我送过来，拦着你。”

　　莫云听着，不接话。

　　“祖宗，”顾宇哭咧咧，“给个回音儿行不行，我这一年多过得什么样的日子你不知道啊？你说说，咱俩认识十年，在一个大院低头不见抬头见六年，搭档三年多，我媳妇都说我当初不该娶她，应该直接嫁你得了，让咱俩过。你这半路撂挑子，是打算让我孤枕难眠，孤独终老啊？没良心的，我恨你。”

　　莫云头疼，“顾政委，咱能好好说话不？”

　　“能，”顾宇脖子一梗，“你跟我回去，甭说好好说话，我保证以后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我媳妇让我往东你要是让我往西，我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我就往西。”

　　莫云慢悠悠地掏出电话，“我现在打给你家领导，你重复一遍？”

　　顾宇作势要抢，“莫云，你缺德不缺德，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懂不懂？”

　　莫云无动于衷，“自作孽不可活。”

　　顾宇泄气，“我原地，不往东也不往西，行了吧？”

　　莫云顿住脚步，顾宇心头一紧，插科打诨道：“嗨，我的错，一见面就提这么严肃的话题，没意思。走走走，去你屋，咱俩唠唠闲磕。不是我说你，一年多了，全是我主动给你打电话发信息。当初追我媳妇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剃头挑子一头热。莫队，你是铁石心肠还是真打算恩断义绝？”

　　莫云静静地听他讲完，淡声道：“顾宇，我以为你会理解。”

　　顾宇闻言，打住啰嗦，垂眸，片刻之后，无力道：“真没的商量？”

　　“嗯。”莫云微微点头，“所谓病休期限，真的没有必要。我说出口那一天，就不会再更改。”

　　“莫云，”顾宇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拧呢？所有人都说你待人宽厚脾气好，对上有求必应，对下护得滴水不漏。为什么就这一回，非得硬碰硬？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有矛盾咱们迂回着来，上边要证据，咱们就去找证据，总有解决的办法。”

　　莫云无意争辩，“我不适合那个位置了。”

　　“胡说，”顾宇反驳，“咱们现在凭的是头脑和经验，队长不必非得亲自出任务。”

　　莫云强硬道：“我不这样认为。”

　　顾宇顿了顿，试探道：“你是不是答应季老了？”

　　“没有，”莫云否认，“这两件事并不相关，留不留在A省公安厅，去不去公安部，接不接受季老的建议，都与我回不回去没有关系。”

　　“那如果，上边肯退步呢？”顾宇不死心。

　　“会吗？”莫云反问。

　　顾宇不说话了。

　　“他们不会，”莫云平静道：“但我会继续争取，即便找到铁证，为老祁讨回他应得的荣誉，也与我回不回去不相关。”

　　顾宇彻底沉默了。

　　“还去我那吗？”莫云缓和地推了他一把。

　　顾政委傲娇地甩胳膊，“去啊，怎么不去，我都没申请宿舍。大半夜被你气得肝疼，不偷你两本笔迹，这账不算完。”

　　“随便你挑。”莫云大方道。

　　顾宇仍旧不乐意，“走到哪孩子哄到哪，你对年轻人永远有使不完的耐心，就专门欺负我。”

　　莫云推他往前走，“说，演习的馊主意是不是都是你出的？”

　　顾宇嘿嘿乐，“老陈说我不能来他这儿白吃白喝，至少贡献点儿智慧力量。”

　　莫云喟叹，“一看就是你的手笔，感谢我刚才没拆穿你吧，不然我怕年轻人把你踹河里。”

　　顾宇不干了，“欺负我老胳膊老腿是吧，埋汰谁呢？打不过你，我还打不过你们队里的小朋友？”

　　“打不过，”莫云一本正经，“我会拉偏架。”

　　“哼，孩子都是被你这么惯坏的，”顾宇挑眉，“早晚自食其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莫云窒了窒，“快走吧。”

　　翌日，热热闹闹的个人单项比武正式拉开帷幕。憋了一肚子气的精英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玩撒了欢儿。卓焰放出去的话自然有把握，全运会白纸黑字的纪录不是闹着玩的。五十公里武装越野和特种驾驶两个项目上，他一骑绝尘，赢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最后颁奖典礼上，当他从基地负责人陈立威中校手中接过奖牌，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定位到那个为他鼓掌的身影时，所有的阴霾不甘一扫而空。

　　卓小爷豪情万丈，意气风发。

　　当天的庆功宴闹到很晚，他没去打扰莫云。韩清这几天要参加入职培训，也没时间跟他独处。随后是两天假期，自由活动，然后返程。卓焰在首都读了四年书，他家企业总部也搬了过来，对这个城市没什么新鲜感。第一天，为尽半个地主之谊，他带着特警队的其余三个人逛了一整天。第二天，他找了个借口留在基地，仍旧没有堵到人。

　　卓焰没好意思打电话，战友都找来了，莫云肯定也有私人安排。他总不能说，莫队，你在哪，我要找你表白吧？

　　正百无聊赖晃悠中，他哥来了电话。

　　“五点，机场附近万宝楼，我和爸妈特意安排的转机，跟你吃顿饭。”

　　“卓总，能不能别总搞突然袭击？”卓焰嘴上逞强，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他跟他爸妈得有小半年没见着面了。

　　下午他打车到饭店门口的时候，卓晖在一楼等他。

　　卓晖：“小家伙，别急着上去，有没有私房话要跟哥坦白？”

　　“还没到时候，”卓焰乖觉地一瞟，“你不是跟他们打小报告了吧？”

　　卓晖揉他脑袋，“你是希望我说了还是没说？”

　　卓焰不耐烦，“当然是别说了。”

　　卓晖笑得意味深长：“英雄所见略同。”

　　卓焰进到包房，瞬间明白了他哥笑容背后的深意。见到久违父母的那点儿好心情都被冲淡了，房间里还有一对夫妇和一位妙龄少女，这相亲局要不要太明显？

　　“小焰，过来。这是你谭叔叔，徐阿姨，小时候在老家经常见的，记得吗？”他妈热情地过来拉扯儿子，“小慧妹妹，以前跟你上一个幼儿园，现在也在北京读大学，马上毕业了。”

　　他爸他妈又说了些什么，卓焰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基本的礼貌修养做到了，该问候问候，该客气客气。坐下来之后，便埋头开吃，吃饱了给他哥发信息。

　　“你都三十好几的老男人了，为什么不先紧着你？”

　　“人家姑娘年轻，跟你一个幼儿园，差辈儿了。”卓晖若无其事地气他。

　　卓焰一噎，信息也不想发了。

　　就在他爸发话让他请假，在北京多留两天的时候，卓焰的手机铃声及时响了起来。

　　“卓焰，我是顾宇。我现在军医大15楼特需病房，你方便过来一下吗，莫云在这儿。”

　　卓焰脸色骤然一变，霍地起身：“抱歉，我有紧急任务，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