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4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演□□结，一窝蔫头耷脑灰头土脸的大小伙子一个个跟斗败的公鸡似的，又丧气又不服。各自领队在作战指挥室门口安慰打气，也没起多大作用。莫云没有出现，卓焰气压更低了。

　　上午，由基地主教官带领全体队员观看四支队伍完整演习录像。遇到问题，随时暂停，当面分解批判。

　　三队，排爆失败，全军覆没，第一个出局。

　　“你们远程侵入机器人程序，故意引爆炸弹，欺负人。”三队队员悲愤莫名。

　　二队，通信隐蔽失误，暴露潜伏位置，被恐怖分子截获信号主动出击，打得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BUG是提前装好的，这是作弊。”二队也不服气。

　　四队，超时未完成，取消成绩。

　　“全队的表统一慢一个小时，你们牛，真牛！”四队已然无力吐槽。

　　“一队嘛，”录像画面停在卓焰跌坐在地面时扬起的硕大一张迷茫的脸上，教官眉目生动，出口的夸奖都像幸灾乐祸：“表现算是可圈可点，队长指挥得当，各小组配合默契，最后伪装人质一关虽有战损，也算顺利闯过。最后输在卧底手里，是不是特冤枉？”

　　“当然冤枉。”小四眼带头不乐意。

　　“戏演得够逼真的，没听说过还能这么玩。”有人跟着抱怨。

　　“谁是卧底？”还有过了一晚上仍旧没想明白的。

　　“韩清，就是眉清目秀，长得挺好看的那个小伙子。”

　　“啊？那不是队长亲同学吗？”

　　“所以说啊，他们演戏可真卖力气。”

　　卓焰目光落在身旁空置的椅子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从昨晚演习结束起，他周身就像竖起了一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屏障，冷飕飕的，谁也不太敢靠近。就连韦岸也不例外，只能坐在跟他隔着一个空座的位置。

　　“你们这样的安排不现实，没有意义。”有队员还在小声嘀咕。

　　这一句被耳聪目明的教官抓了个正着，“没有意义是吗？不现实是吗？”他提高声调，扔出反问，却无需回答。教官切换大屏幕画面，“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过去三年里，在边境反恐实战中，有多少失败案例是源于间谍渗入。还有，重大走私毒品案件里查获的内鬼人数，近半年里，是这个数……”教官手中激光笔在骇人的数字上化了个圈，数字并没有很夸张，但只要不是趋近于零，每一个数字背后都代表着巨大的无底旋涡。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春节前刚刚经历过动荡的T市特警队队员，互相望了一眼，无言以对。

　　至此，现场鸦雀无声，大家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到最后一堂课上。屏幕中播放的画面残酷而现实，伤亡损失鲜明震撼，数字触目惊心。

　　最后，教官总结道：“敌人是狡猾而多变的，我们如果成长得不够快不够强大，那么在斗争中随时随地就有失败的风险。失败的后果不仅仅是损失一线战士警员的性命，还将直接威胁到我们誓死捍卫的边防线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在形势瞬息万变的实战中，没有人保证先进的设备不会被高科技入侵，也无法百分百防止身边的战友不被腐蚀变节。这里不是要让大家怀疑同伴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们，时刻保持戒心，警钟长鸣。”

　　下午是分组总结和讨论，经过了一上午血淋淋现实的洗礼，大家的怨气散了，后怕和颓然的情绪一点点儿蔓延。

　　卓焰终于理解，以往参加过集训的前辈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提及这段经历。有些经验值得分享，有些却无法用语言传递。这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上阵，却毫无预料一脚踏入陷阱沼泽的感受，说不出口，也不是靠空洞的语言足以描述的。

　　一队的总结会上，他首先进行了深刻地反省和自我批评。无论是作为队长他该承担识人不清的主要责任，还是作为韩清的大学同学，首先落入量身定制的圈套。

　　晚上，经过一整天的平复与反思，加上下一周个人比武的热情吊着，大家的情绪已经比前一晚客观平静了许多。所以，当吃完饭赖在食堂闲聊时，看到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韩姓青年一身飒爽迷彩走进来时，也无人过于激动。只有小四眼蹦了起来，夸张地挡在卓焰前边，鬼马地喊道：“小爷手下留情，大赛之前见血不吉利啊。”

　　众人哄堂大笑。

　　卓焰把他扒拉到一边，斜睨着韩清，冷声道：“吃饭了吗？”

　　韩清摇了摇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状，低声下气，“没脸吃。”

　　卓焰大手一挥，“忆苦思甜饭伺候。”

　　“得令！”小四眼配合，迅速跑去窗口，打了一碗稀汤寡水的免费粥，配五毛钱一碟的萝卜咸菜，摆到韩清面前。只见人家云淡风轻地坐下，埋头狼吞虎咽，就好像真的一天三顿没吃似的。

　　“我靠。”卓焰看了五分钟就坐不住了，嘴上不饶人，“部队不讲究啊，干了这么大一票，连顿饱饭都不给吃？干脆退伍得了。”动作倒很实诚，亲自动手打了四菜一汤，恶狠狠地怼到桌面上，“吃，吃，吃，撑死你个祸害得了。”

　　围观群众十分长眼力价，一顿饭泯恩仇的戏看个开头就得了。大家笑骂着几句，先后撤了。

　　卓焰耐心十足地等韩清吃饱喝足，两个人沉默地围着操场绕了两大圈消食。最终，仍旧选在连接前后寝室院落的长廊处，蹲在路边。不同的是，那一晚两人靠着墙根底下，身形几乎隐匿于黑暗中，自己也看不见来来往往的人。而今天选的位置靠前，在长廊上头垂下的藤蔓遮掩下，与行人互相隔绝，却也彼此能够瞅见。

　　韩清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一副欠扁的嘴脸，“工资不高，您别嫌弃。”

　　卓焰接过来，是一包红塔山，他强忍着动手的冲动，抽出一根点上。韩清家里，父亲经商，母亲是大学教授，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条件正经不错。所以，这一句纯属找抽。他刚要开口戳穿，突然反应过来，韩清以前不抽烟，无论寝室里卧谈不着调的哥哥们怎么威逼利诱，从未破例。而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红塔山是当年他衷情的教官喜欢抽的牌子。

　　卓焰咽下嘴边的刀子，默默地抽了一大口。

　　直到两人将这一方开阔的廊道祸祸得乌烟瘴气，卓焰率先打破沉默：“你小子好样的，哥哥我技不如人，认了。别特么一副同情失败者的嘴脸，咱用不着。”

　　“反话？”韩清歪脑袋看他，他太了解卓焰了，“不生气，不抱怨，不揍我，这是恩断义绝的意思？”

　　“呵，”卓焰禁不住冷笑，“算你还留了半颗黑心。”

　　“二哥，我错了，揍我一顿吧，求你了。”韩清可怜兮兮，“要不我自己动手，我扇耳光，你不说停我不停。”

　　“好啊。”卓焰无所谓道。

　　韩清讪讪地伸巴掌，“那你给我数着哈。”

　　卓焰拍小狗似的把他抬起的手扇下去，“得了，犯戏瘾了吗，演个没够？”

　　韩清哂笑，“不是黔驴技穷，不知道怎么哄你好了吗？”

　　“用你哄？”卓焰从鼻子里哼声，“我三岁？”

　　“不是不是，”韩清赶紧讨好，“是我这回罪大恶极，罪不可恕。”

　　“得了吧，”卓焰剜他一眼，“您可别寒碜我了。咱都成年人，我入警队你参军都一年多了，光你小子成长进步，敢情我原地踏步，还得你给喂奶哄睡是不是？”

　　“卓警官折煞小人，”韩清一脸任君采撷的悲壮，“别忍着，尽情埋汰，尽情骂，我不讲义气，我活该。不过我也得给自己辩解两句，真不是明知故犯，我是到了基地才看到集训名单。还有，今年的演习方案也不算太不靠谱。之前还有场地塌陷、人质集体斯德哥尔摩……”

　　卓焰朝他翻了个实实在在的大白眼，“行了吧，还没完没了了。你是真心实意过不去，还是终于找着机会，可着劲儿地挤兑我。再说下去，我是不是得无地自容到挖个坑给自己埋了才行啊？韩，教，官！”

　　韩清也实在演不下去了，耸着肩闷笑了好一会儿，气人道：“那倒是也不必。”

　　卓焰反而心平气和，淡声道：“这是你的工作职责，你二哥还不至于是非不分耍赖皮。再说了，就像今天上午刘教官总结的那样，无论是设备陷阱，还是人员插入，其实都留了线索的，是我们睁眼瞎，不够谨慎敏锐，失败合情合理。就像你在狙击训练当天的表现，还有之前伤员营救的时候，莫队都已经提示得很明显了，我光顾着骄傲嘚瑟，一点儿也没往深处想，怨得了谁？”

　　韩清冷静道：“换个人你不会忽视的，我是占了信任的便宜。”

　　这一句，将卓焰心底剩余的那点儿郁气彻底打散了。他们之间的确不需要太多废话，他“切”了一声，“算你小子识相，哥哥没白疼你。”

　　韩清心底沉了沉，慢吞吞地起身，抚平衣襟，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卓焰同志，重新认识一下，中部战区乙级特种部队中尉韩清，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