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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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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从医院回来之后,卓焰对容天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残余的偶像滤镜彻底垮塌,碎得一塌糊涂,粘都粘不起来。
武警部队与市局的行动后续交接,这边全部由莫云出面协调,一看就是容天甩的包袱。不仅如此,随后莫队亲自押送涉案的内部人员去往省厅,这一走就是四五天没有音讯。
眼瞅着除夕将至,卓焰望眼欲穿。
“哥,听说你三十晚上自掏腰包给咱们食堂加餐?”今年新入队的小伙跟卓焰套近乎道,“这可太给力了。”
“何止加餐,”韦岸难得加入调侃他的阵营,“卓焰还打算亲自下厨露一手,把食堂大师傅的风头抢了。”
“真的?”小年轻热切道,“哥,真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饭呢?这下估计办公室、后勤、医务室值班的小姑娘们又要疯狂了,唉,您老这是不给我们留后路啊。对了,哥,你拿手菜是什么,花开富贵还是年年有余?”
卓焰没什么兴致,恹恹道:“我不会折腾你们那些花样,就整点儿家乡风俗,尝尝鲜。”他低头搓着自己这两天手上烫出的水泡磨成的疙瘩,丧气地琢磨,人家要是留在省里过年,他这一番处心积虑岂不全打了水漂?他是该哭呢,还是该嚎?
“东北菜吗?妈呀,那太好了。”小伙兀自兴奋,“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她在东北的姥姥家过年,那可简直太有年味儿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是不是有道什么叫杀猪菜的,当时听名字不敢吃,谁知道热腾腾一大盆,回味无穷。”
“是吗?”韦岸被他形容得也有点儿向往。
“杀猪菜?”卓焰冷冷地打击,“咱们队里最肥的猪跳槽了,我上哪杀去?”
远在省会的包二少爷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除夕转眼即至,卓焰执勤结束回到市局,食堂已经热闹得沸沸扬扬。中国人就是这样,日子再难过,年也得过得像样。辞旧迎新这一天,笼罩在大院上空的阴霾被强行一扫而空,留守值班的警员打起精神来,齐聚大食堂。桌椅早就拢到一起,聚餐就要有个聚餐的样子。
吴局和谢政委早早过来发红包,过年这几天的补助以现金的形式发放,这是吴局坚持留下的老传统,美其名曰仪式感。他老人家撑个场面就撤了,留下政委与民同乐。吴局走之前,特意到禁毒大队那桌语重心长地打了打气,王海带着气压低到马里亚纳海沟的队员们硬着头皮应和。怎么办,还能不干了咋地。说实话,年关岁末赶上这么一遭,搁谁心里也憋屈难受。
几家欢喜几家愁,可甭管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面上该干嘛还得干嘛。所以,禁毒大队这顿年夜饭省不了。卓焰吹出去的牛,提前到食堂一顿摆弄练手飘出去的风也收不回来。于是,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卓少爷下了巡逻车,蔫头耷脑地钻进食堂。
后勤厨房的大哥大姐都是本地人,本来就对他所谓的正宗东北口味不熟悉。人家忙活完也得回家过年,卓焰不好意思添乱。于是,在厨房的一个小角落里,只有他和韦岸俩人忙得晕头转向。小宝虽然勤快,但在家里都是妈妈妹妹下厨,他的实际操作经验也为零。卓焰之前照着视频练习了几趟,出品水准完全靠运气。
俩人整整忙活了两个多小时,这还是在俩大姐实在看不过眼,仗义相助之下,才勉强端出成品来。
当卓焰焦头烂额地一手擎着黄澄澄的粘豆包,一手端满盘的正宗东北酸菜油滋白胖大水饺,与风尘仆仆归来的莫云迎头撞上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了。半夜熬红眼做的笔记值,手忙脚乱打翻的盘子碗值,切酸菜切到的手指头值,掀锅盖被蒸汽撩出的大水泡也值。
莫云眼中一刹那的意外与随即沉淀的惊喜,令他胸腔满溢着幸福与成就。
莫云是从省厅直接赶回来的,行色匆匆,与这满堂的觥筹交错有些格不相入。到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罗飞很有眼力价,先招呼莫云吃点儿热乎饺子垫垫肚子。
“这小子有心了,”罗飞指了指卓焰,“头一回春节值班,表现可圈可点啊。”
卓焰平时贼溜的嘴皮子一时失语,矜持地摆了摆手,眼神控制不住地黏在莫云身上。
莫云今天破天荒地喝了几杯酒,他祝桌上的年轻人,“烟火照白夜,新年胜旧年,万事皆可期。”莫云在祝词的时候,视线是望向他的,仅此一点巧合,便让卓焰心尖小鹿乱撞。
他拿起手机,没敢对着人,只是拍下了自己的劳动成果,往万年潜水的朋友圈里发了一张,贱兮兮地配文,“小爷的手艺,一般人尝不到。”
“切,重色轻友,踢出组织。”肖磊一秒后拍马赶到。
“色在哪,哥,镜头往上点儿。”
“女特警?还有富余吗,排个队。”
一会儿工夫,画风歪得没眼看了。
哼,说出来吓死你们,卓焰心情好,不和失宠的傻B计较。他正捧着手机暗自吐槽,他哥卓晖的微信跟了过来,“上心了?”
卓焰回:“何以见得?”
卓晖高深莫测:“糖衣炮弹走肾,洗手作羹汤走心。”
卓焰:“……+容朕想想.JPG”
莫云赶回来过年的同时,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以往只有省厅禁毒与特警口的精英有资格参加的军警联合特训,今年给到T市特警大队四个名额。由郑野推荐,按之前的考核结果,各单项第一名获得。这次集训由莫云带队,开春四月出发,为期一个月。
罗飞一听激动坏了,硬压着狂喜的心情,怕刺激兄弟部门,私下里又拖着莫云敬了好几杯酒。无论成绩怎么评定,卓焰肯定是板上钉钉,于是也被年轻的弟兄们借着祝贺的引子,灌了瓶啤酒下肚。除夕夜虽然是一年一度的例外,但大家心中有数,喝酒点到即止,图个氛围。谁也不能真醉到不省人事,穿上这身警服的一刻就注定了,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那得时刻准备着,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晚上聚餐过后,莫云被谢政委喊去办公室汇报工作。罗飞将卓焰留下来,陪他去院里散散步,醒醒酒。
罗飞老家是陕西的,又在山东读的大学,酒量从年轻时候开始练,根本不存在喝醉了一说。
或许是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能量未散,夜风吹在身上也暖融融的。两个人信步走到训练场上,罗飞扯过一张常年扔在外边的垫子,顾不上干净埋汰,一屁股坐了上去。卓焰也懒得矫情,跟着坐在旁边。
“等你们从北京训练回来,我就不在这儿了。”罗飞从肺腑中吐出一口气来,终于说出口了。
卓焰并没有太意外,其实一切早有端倪。他嬉皮笑脸道:“恭喜罗队,结束两地分居,我们都怕你儿子早晚管别人喊爹。”
“滚,小兔崽子,”罗飞对着他脑袋来了一个电炮,“还好意思消遣我,你说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多少回做事冲动不过脑子?立功得奖的是你,带头惹事儿的也是你,我怎么不把别人薅出来交代,单单叫你,好好想想吧。”
卓焰捂着后脑勺,吐了吐舌头,老实道:“我这不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吗?再说了,您要是早点儿直说,我也不至于想歪了,闹那么大的误会。”
“哎呦,就你这张小嘴会说,”罗飞被他气笑了,“我怎么说,我不要面子的吗?我这是工作调动到媳妇儿老家,俗称入赘。我这么大岁数一老爷们,我不是也觉得害臊吗?”
“切,没看出来,您还挺大男子主义的。”卓焰大胆揶揄道。
“你没看出来的多了,”罗飞不搭理他,“再说了,李琼那小子还躺病床上呢。我俩是从县里派出所一路结着伴儿走出来的,说好了一起退休下象棋看孙子。我半路抬腿撩了,我怕他垂死病中惊坐起,再把剩下那条腿也摔残了。”罗飞叹了口气,“其实,去年上边谈话的时候,我就犹豫了,这一年的代理队长也是个过度,拖上这么久,过完年那小子该回来了,我正好给他腾地方。”
“那莫队呢?”卓焰脱口而出。
“靠,你小子想什么呢,”罗飞斜眼瞅他,“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一脑袋浆糊。你觉得咱们这汪小池子养得了鲸鱼?连你这只小王八都嫌水浅,天天琢磨着跃龙门呢。”他踢了踢卓焰脚尖,“我也不知道你小子当初怎么能想到那么不着调的角度去,莫云可是我们连哄带骗才忽悠来的,带你们一天都是偏得。你小子差点儿坏我好事儿,当时真想拿鞭子抽你。”
“哄?骗?”卓焰更摸不着头脑了。
“啊,”罗飞狡黠一笑,面露得意,“我装可怜,邵厅敲边鼓,好不容易才把人诓来的。气得容天直跳脚,他之前威逼利诱,莫队就是不点头去他那儿,结果被我一顿家长里短的唉声叹气,说服了,答应来帮着应个急,好让我早日脱身,挽救我岌岌可危的婚姻状况。你没发现吗,他那个人,你要是用对了法子,尤其是示弱,他基本不会拒绝别人。”
卓焰彻底emo了,“你们,也真下得去手。”
“靠,狗咬吕洞宾,我为了谁啊?”罗飞给了他一个白眼儿,有些感慨道:“我满打满算,在这儿干了整整十五年。回头看这一路,我算运气不错,一直也没遇到什么真正危急的场面。直到……”他顿了顿,“别说你们后怕,好多年轻队员需要心理疏导,我自己也挺长时间走不出来。白天忙忙叨叨没空想,晚上在床上脑袋里总是回闪。甚至半夜做梦,全都是那一枪没打在我胳膊上,而是穿过了你们某个人的小脑袋……”罗飞话音有点儿低落,“说实话吧,我自己不想走,可毕竟有老婆有孩子,常年不生活在一起,还整日里让她提心吊胆,也实在说不过去。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又总觉得放不下你们,但根本也留不下什么。以前觉得,替你们争取荣誉,给年轻队员提供发展空间上升渠道,是所谓领导大哥该承担该做的。真的经历过生死瞬间,才恍然大悟,理解了老局长退休前反反复复叮嘱的那句话,只有身上实实在在的本事最可靠,关键时候能救命。”
罗飞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意识到大过年的话题有点儿沉重,主动调笑道:“还好意思说我,给莫队一步步下套的过程中,你也出了大力的。”
“我?”卓焰一个高蹦了起来。
罗飞两只手向后撑在垫子上,笑着点头,“对,就是你。给人忽悠来,是我下的功夫。之后你们和禁毒队的人打架,吴局卖莫队面子不追究。莫队这人得了别人照顾总惦记着,于是喊来了郑野搞特训。你以为就是给你们吃小灶,咱们整个市局训练水准都跟着提升不少。那场地边上哪一天不是一堆人端着笔记本,平时上哪找这样手把手教学的机会?”罗飞想了想又道:“还有你被停职那次,也是莫队去省厅交涉,不过据说他可没求情,态度强硬得很。有没有后续互相妥协咱就不知道了,”他隔空点了点卓焰脑袋:“原本带队去北京参训的任务可落不到他身上。”
卓焰差不多要炸毛了,“你们怎么好这么算计人,当初不分青红皂白罚我,就是你们挖的坑!”
“得了吧,”罗飞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罚你活该,罚狠点儿是我要求的,让你长长记性。”
“你,你……”卓焰气得想跳脚,脸都涨红了,又不好意思真的跟罗飞翻脸。
“噗嗤,”罗飞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笑,觑着卓焰悠悠道:“唉,莫队说的多好啊,年轻人,未来无限,万事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