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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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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上,那些文章已被呈上。
李全在乾帝身侧一篇篇摊开了,偶尔轻声读出几句,那人便会得到乾帝的几句赞赏。
白昭述轻轻咳一声,李全瞥了他一眼。
他眼前正有两篇同样落款为明承璋的文章。
李全一下明了,只用手挡住了名字,神色如常地呈给乾帝,“陛下,这是白公子的。”
乾帝只随意瞥几眼,“嗯。”
而后是明幼璟的,写得也是中规中矩。
“这是太子殿下的。”李全小心翼翼呈上,在苏正妃的授意下,又朗声读出那篇诵文。
白昭述垂眼,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嘴角的笑。果然,有人择了白昭述写的,却标着明承璋名字的那篇文章中较为出彩的几句,添在了明厉源的里头。
明承璋嘴角也是浅浅的笑,指尖在杯侧轻轻敲着,像是胸有成竹,又有些迫不及待。
阶下有臣子恭维,“不愧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这样的年纪就能写出这种好文章,真是我朝之幸。”
左相陈大人只微微一笑,在苏正妃的注视下,慢慢说,“诸位说的是。”并没有多的言语。
明厉源笑得意气风发,“随笔而已,倒是多谢诸位大人盛赞。”
那头李全又轻声道,“陛下,这是二殿下写的……”
黎长妃偏头,“承璋写了什么?李全,快念了我也听听。”
苏正妃轻轻瞥了一眼黎长妃,嘴角含笑,并未言语。明厉源想说什么,但苏正妃对他摇摇头,他就挑眉坐了回去。
“是。”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临场落笔,明承璋的文章端方稠容,通篇顺丽,于诵文这一格制而言,华美却不空洞,叫人闻之耳目一新。
白昭述想,是个人都能看出该是承璋赢了吧。
但李全话音落后,堂上阶下,内宫外朝,竟无一人再言语。
明承璋握着杯的手松了一瞬,又掩在袖下握紧。
明厉源噗嗤一笑,“二弟用心了。”
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怎么没人说话了?”
白昭述去看方才盛赞明厉源的近臣们。
众人或低着头,或与身侧人寒暄,或端坐原地淡笑,无一人看向明承璋。
阿谀奉承的赞美叫人一眼看透,但连奉承都没有的沉默则只会人难堪。
苏正妃面上的笑仍是温婉的,叫人挑不出一点错漏,“陛下觉得哪篇更好呢?不若现在就叫人带去神官那里吧。”
“我朝诵文,自是太子来写。”
“厉源,去吧。”
明厉源得意一笑,“是,父王!”
路过明承璋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二弟,要我说多少次呢?不要在这些没有必要的地方动你那小心思了。”
“你不会真以为,这段时间让你在朝上多说了几句话,多干了些事,就是在准许你,对我耍花招吧?”
案上的两张纸并排呈着,又轻又薄,好似一捏就会碎裂。
两篇文章,对太子的,乾帝说的是,“不错。”
“至于承璋的……”
明承璋猛地抬起头。
少年人执拗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父君,像在等一句肯定。
或者一句审判。
乾帝扫视着那篇文章,似叹口气道,“承璋,是个好孩子。”
蒙长妃闻言,目光游寻着,轻轻落在明承璋身上,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位殿下。
乾帝又说,“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明承璋的心在一片深渊中起伏。
他仿佛彻底忘了平日对自己的警告,面上再无一点冷静自持,只是纯粹的空白,还有些懵然,就这么看着乾帝。
乾帝于是敲了敲纸卷两侧的轴柄,“……比如这字。”
他表情淡淡,“你哥哥写得比你好。”
明承璋木然地站在原地。
白昭述在他身后悄悄摇他的手,好一会,他才如梦初醒似的,“是……承璋谢父王教导。”
宴上又起了歌舞,处处都是谈笑风生。
也有世家子聚在一处议论着方才的事情,时不时看几眼默不作声坐在原地的明承璋。
明承璋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夹起些菜放到自己碗中,又沉默地低头看它们渐渐冷下。
忽然耳边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呀!”
白昭述打翻了热汤,半边衣裳都晕深了颜色,“承璋,陪我去换衣服。”他抓着明承璋出了殿。
行宫建在山中,白日有灿烂枫林,但晚间只剩孤月和满堂秋风,空荒寂寥。
白昭述拉着明承璋左绕右绕,不知到了哪处僻静的别院,已听不到宴中的丝竹歌舞声。
“……承璋?”
白昭述揽住他,仰头去看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莫压着自己了。我在这里,你心里有什么,我都要听。”
月光穿过交错的枝桠,明承璋的脸一半没在阴影里。
“我……”
他挣扎了几次,精疲力倦般,“没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起初,他觉得不公平。
明厉源有才华吗?或许吧,或许明厉源也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庸人。
但是和他明承璋比,文武品行,处事手段,为人风度,明厉源哪一点比得过他?明厉源哪一刻苦得过他?
不过是仰仗太子出身罢了!最开始,明承璋只是愤愤。
但后来,对上父王平静的眼,明承璋觉得自己被看透。
又被审判了。
“……是我还不够好吗?”
明承璋把脸埋在白昭述颈侧,垂散的发挡住他的表情,“是不是真的,是我文采不够。是我能力不足。是我比不过明厉源。”
“我永远比不过明厉源。”
“才不是,”白昭述大声说,“承璋,你特别好。不要听他们的话,听我的。”
“我不在乎那些人。”
白昭述觉得有温温的眼泪弄湿了他的衣裳,“可是父王,连父王……”
“承璋,陛下不爱说人话的,你也知道呀。”
他放软声音安慰明承璋,“陛下说的话,往往不能按它表面的意思来听,你可不要绕进去了。”
“……我不知道。”他溃然地抱紧白昭述,“也许,也许正是我痴心妄想,父王也在警告我。他们,他们都要看我笑话……”
“……承璋,你怎么不听我讲话。”
白昭述由他抱着,脑子忽然一激灵,站在原地甩动自己,牵连着明承璋也跟着晃。
白昭述觉得脑浆都要被自己晃匀实了,明承璋果然愣住,“昭述?”
白昭述见他停下了,松了口气。
他看不见明承璋的脸,手挣扎摸索着探到明承璋脸上,用袖子抹尽了他面上挂着的泪水。
“承璋,你还说不在意他们。但我说的话你不信,只被旁人的闲言碎语搅乱心神。”
明承璋抿嘴,“可是……”
“好了好了,”白昭述挣脱了明承璋的禁锢,月光下,弯着眼睛,仰头看明承璋,“我不管别人怎么想。”
“反正,在我心里,明承璋就是最厉害的。”
“明承璋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他一字一句道,像一个恒古不变的誓言,“白昭述永远是明承璋的忠勇良臣。”
那瞬间明承璋的眼极亮。
他眼尾分明还沾染着未褪去的水色,但已是风起云动,天色乍开的模样。
白昭述的心砰砰直跳。他想,他或许一生也忘不了这样的好风光。
“……好。”
明承璋扣在白昭述肩上的手越来越用力,“我记住了,昭述。”
宴后,宫侍伺候着两人又换了一身宫装。
藏青的底,黑金的勾线,珠玉盘桓成神兽相斗之景。白昭述扯着衣服,还是嫌它重。但所幸没有沉甸甸的帽子。
一众人到了城楼上。向下看去,画舫水岸,游人如织。
“唰——!”
天边骤然惊响,几束烟火向上腾跃,爆炸声后,碎成漫天星光。
令人惊讶的是,其中几束烟火光芒璀璨,更是在夜空中久久不消散。
许多人发出惊叹声。
白昭述指着那边,有些激动,“承璋,承璋你看!那片烟火为何不散啊!”
明承璋望过去,“那是周烟。”
“周烟?”
“就是旧朝前,小周王室的烟火。据说是百年前旧周神官以秘术所造,本已失传,但在旧朝又被有心人找到。”
“好漂亮啊。”白昭述眼中也倒映着璀璨的光,“它能燃多久?”
“约有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
白昭述一直仰着头,明承璋失笑,“换个姿势,小心晚间回去又说身上酸痛。”
“真的好漂亮……”白昭述恋恋不舍地低下头,揉揉后颈。
苏正妃正和于长妃说话,黎长妃一人对着烟花转动腕上的佛珠,蒙长妃倚着墙不知在想什么。明厉源身后跟着的两个世家子忽然吵了起来,明幼璟正看戏似的在一旁看笑话。
白昭述被乾帝叫过去。城楼上没有点灯,只有烟花落下的光亮。
乾帝看着远方的烟火,“方才我说了承璋几句,你看上去很不高兴?”
白昭述干笑,“陛下,我哪里有那个胆子。”
乾帝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片刻后,他指了指久久不息的烟火,“看到那处了吧,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承璋告诉我了,是周烟。”
乾帝和白昭述离众人都有些远。白昭述看见乾帝轻叹,“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有喜欢的姑娘,回头让李全拨些周烟给你吧。”
白昭述小声说,“陛下,周烟很名贵的。”连明厉源生辰都没有放过这种烟火。而且看他模样,应也是第一次见到周烟。
乾帝分明是望着白昭述的,但白昭述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后,更远的地方。
“拿去吧。”乾帝说,“在河边放放,姑娘家会喜欢的。”
白昭述忍不住笑,“听陛下的意思,是哄过好几个姑娘了。”
“胡说。”乾帝敲白昭述的脑袋,“回去吧。承璋在看你。”
白昭述的心先是一惊,但当他回头,隔着纷杂的人群,眼中只看到明承璋对他莞尔一笑,身后是盛大的烟火。
白昭述就笑着往明承璋那跑,头也不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