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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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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述匆匆转移目光,又心虚地看回去,蒙长妃已没再抬头看镜子。
她微仰着头,没什么表情地望着神官。
今日宫妃们虽身着盛装,但妆容都是庄肃的,偏向于清雅。只她一人仍在面上敷着浓厚的脂粉,描摹出的眉眼带着空洞的艳,浓稠却没有什么生机。
白昭述太好奇了,他在宫里呆了十年。
他知道乾帝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苏正妃鼻尖有粒小痣;于长妃生的吊梢眼,笑起来也俏丽;岑长妃为人沉默,模样也素净;黎长妃是长眼睛,不说话时总微微垂着,是平和的神情。
但他从来没看清过蒙长妃的模样。不止是浓厚的脂粉,还有她的姿态,她贯常露出的神情,使她真实的面容仿佛总藏在一片纱后,叫人看不真切。
白昭述知道宫里的女人,为了那一份恩宠,各自在许多令人意料不到的地方使劲。有人总是天真俏皮,有人永远明艳动人,有人,也如蒙长妃这般,总拿捏着姿态,做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妄图在君王心中钩织出神秘的影。
蒙长妃仍望着神官,不知想到了什么,白昭述看到她的手猛地握紧,宫装的衣角即刻被抓住一片褶皱。
白昭述一惊。
那种神情……
她在怨恨吗?
她在怨恨什么?
白昭述身后忽然一凉,他的视线再向前游移,镜中,乾帝不知何时也抬起了眼。
他确信乾帝刚才有看到他。
白昭述默默低下眼,跪得端正,后来再也没抬头看过镜子。
午后,日头最毒时,神官停下了祝祷。
殿中年轻的几位宗室都松了口气,跪坐的动作也松懈了些。宫侍们膝行向众人端送茶水。
乾帝将蒙长妃叫到跟前。
隔得远,许多人注视着那一处,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白昭述只能看到侧对着他的苏正妃抬起头,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安静地喝茶。
“昭述,”明承璋在他身后低声道,“吃些药。”
白昭述回头,明承璋半跪下来,从白昭述怀里摸出药瓶,“我就知道你会忘。”
祭礼暂告一段落,明承璋就坐在白昭述这边休息。他跪的地方靠前,一举一动都受人注目,并没有白昭述这处舒服。
那头,乾帝还在对蒙长妃说什么。明承璋微皱起眉,“昭述,你知道父王为什么叫蒙娘娘过去吗?”
白昭述知道他一向关心宫中风吹草动,不会放过一点异样的迹象。
“方才……方才神官祝祷时,蒙娘娘望着前头,露出怨恨的神色,被陛下瞧见了。”
明承璋乌眼微动,压低声音,“蒙娘娘,在看谁?”
白昭述摇头,“我不确定。”
“承璋,你是知道什么吗?”
明承璋在白昭述耳边悄声说,“蒙娘娘自上次被禁足后,再未受过父王召见。她去找了太后几次,想请太后和朝中的蒙氏向苏娘娘施压,让蒙娘娘分得协理内宫之权。”
“……那蒙娘娘,是在怨恨苏娘娘?”
“或许如此,”明承璋想了想,“内宫之权,尽然掌握在苏正妃手中,于明厉源更是倚仗。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只是,”他皱着眉,“我没想到蒙娘娘会这样心急,竟敢在父王眼前露馅。”
“被怨恨和欲望覆盖的面容,再如何美丽,也只会惹人厌烦吧。”明承璋轻轻叹道。
明幼璟也在看着前头,若不是身后宫女拉着,他几乎要冲过去了。
“承璋,你去安慰下幼璟,让他不要忧心。”白昭述说。
明承璋躲懒似的,模糊地应了。
白昭述推他,“快去呀,幼璟身子不好,可不能老动气。”
明承璋只能起身,“真拿你没办法。”
明承璋坐回明幼璟身边,白昭述看他轻声细语和明幼璟说了几句话,后者的神情一下缓和了下来。
只要明承璋想,他会是一个很好的二哥哥。
而明承璋如果想和明厉源对抗,那除了黎长妃身后的黎大人,蒙长妃,以及蒙长妃所牵涉的太后,朝中蒙氏,也会是一股让人不可小觑的力量。
白昭述又低下头,搅弄着衣角的穗子打发时间。有宗室想与他搭话,他打起精神应付了几句。
过了一会,换了身衣装的神官又回到了神像前。殿中乌哑的交谈声一下消失。香炉又燃起长烟。
直到日暮,由宫侍搀扶着,一众人又慢慢走出正殿,绕过长廊,来到一处极开阔的庭院。
数百道石阶下,立着几百个朝臣,从白昭述的角度,只能看到人影串成的点,像棋盘上的棋子。
乾帝与苏正妃立于正中,身后众人按各自品级排列。远方,起伏的山脉接连着火一样的夕云,高塔投射出长长的影,寺人在塔顶敲钟,神官的唱词顺着钟声,震在白昭述心上。
但他听不清那唱词,很古怪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捂住了他的耳。白昭述的心砰砰直跳。
高塔两侧的巨鼓和鼓上起舞的人影,舞步踩踏出的鼓点,本应令人心旷神怡,为之震撼的祝祷,却令他胸腹发痛,脑中昏沉。
白昭述疑心是风寒未愈的缘故,他的脸色苍白,帽檐下鬓角渗出冷汗。
“……昭述?”明承璋在他身侧,没有明显的动作,却低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
“再撑一撑,快结束了。”
白昭述吃力地勾起一点笑,“承璋,他在唱什么?”
“无非是为晋求千秋万载,民顺国盛罢。”
“这样啊。”
白昭述咬牙,强撑着稳稳立在原地。
到最后,他的眼前几乎只剩下华重宫装的虚影。
神官终于停下。
石阶下,数百臣子跪下,众声合而宏远,“千秋万代,生死朝晋!”
“千秋万代,生死朝晋!”
“千秋万代,生死朝晋!”
神官跪行到乾帝眼前,呈上一柄黑金的弓。乾帝随意地拿起弓和箭,高塔上有人放出数只鹰。
乾帝驾弓起箭,破风声后,三只鹰落在石阶上,渗出浓红的血。神官的神情因那三只死鹰变得灼热。
“好了,”乾帝淡淡道,“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就是。”
他无意回头,扬起眉,“怎么回事?”
苏正妃匆匆扫视一眼,见几个年轻人都蔫蔫的模样,忙说,“陛下,今日日头毒,小孩子们又是第一次参加这祭礼,难免有些撑不住。”
“快,来人带三殿下回去休息。”
明幼璟要晕不晕地告退了。
乾帝走到白昭述跟前,“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
白昭述脑中嗡嗡的,缓了一下才苦笑着答,“陛下忘了?我病还没好的。”
“一个个的,真是娇弱。”
虽是这样说,他却让宫侍搀着众人回去喝茶休息。
回殿途中,于长妃似脚步不稳,撞到了蒙长妃,蒙长妃便一下失力跪跌在原地。众人手忙脚乱将她扶起来,又是一阵哗哗喧嚷。
“蒙儿,你没事吧?”苏正妃担忧地问。
蒙长妃脸上的脂粉有些斑驳了。她摇摇头,半掩着脸。
晚间,白昭述在席前又被明承璋盯着吃了药。晚宴也极盛大,安置在吉陀寺旁的行宫中,品级高的臣子也能入席。宴上歌舞升平,处处都是欢呼和笑意。
觥筹交错间,苏正妃笑吟吟对乾帝道,“陛下,还有封诵章未写的,方才神官派人来催了。”
乾帝其实不爱弄这些东西,“晚间叫李全写了送过去。”
“这……”苏正妃想了想,又扬起一个笑,“不如叫殿下试试?陈太傅总说书阁里各个殿下都有许多进步,正好朝臣们都聚在此处,不若叫他们也露露脸。”
于长妃接道,“苏娘娘说的正是呢,前日太子殿下才写了策论,叫左相大人也是赞不绝口的。”
“那就吩咐下去,让厉源写吧。”
有近臣忽然开口,爽朗一笑,“陛下,宴上只有歌舞,倒也无趣,不如趁此机会,叫各位小爷比一比,现场写篇文章,也让臣等开开眼。”
“是啊陛下!早闻太子殿下文采出众,臣也想见识见识!”
乾帝没说好,没说不好。白昭述正端了明承璋桌上的茶点要回去,听他叫自己,“昭述。”
乾帝淡淡问,“你说呢?”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白昭述身上。白昭述还端着点心,一愣,“那就大家都写嘛。”
他与几位皇子,和来赴宴的世家子与宗室便被引到另一处安静的隔间,各自领了纸笔。
伺候的公公嘴角堆着笑,“白公子,慢慢写,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才。”
白昭述想也不想就落笔。
赞颂之词而已,他敷衍敷衍还是行的。
白昭述写了一半,抬起头来,与隔了几个人的明承璋对视。明承璋对他微微一笑,白昭述了然于心,点点头。
他的那篇文章,落款时,写了明承璋的名字。
陆续有人走出隔间,回到宴上。白昭述站在外头,看宫侍收起了各人的文章。
明承璋也出来了,二人就说了些闲话。
隔间里,收拾好一切的宫侍们拿着那些纸出来了。白昭述拦住一人,“将我的挑出来。”
“有几句,我还想改改。”
他说得漫不经心,听话的人却不敢怠慢,忙低头查找,小心翼翼呈上来,“白公子,那一会奴才来找公子……”
“不必,”白昭述身后,明承璋隐在阴影中,注视着他们的动作,“我自会拿给李全,不用你们操心了。”
“是,是,那白公子,奴才告退。”
那张写着白昭述名字的文章,却是出自明承璋之手。
白昭述扭头,“承璋,你写得真好,定比明厉源的出彩。”
明承璋轻轻哼一声,“所有人里,我的最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