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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前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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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因容氏一族或流或诛一令,惊起万丈风波。
容选侍的父亲是朝中的佐相,母族是追随乾帝一统九州的大将军。这样荣贵的家世使她数十年如一日地在晋宫中维持着骄矜和体面。
即便她害死了明承璋的母亲。
容氏女被处刑之日,明承璋带着白昭述来了清永殿东院院角。
那里只有一颗孤寂的槐树,花期时风一吹,像漫天撒了稀稀落落的雪。
“……这下面,埋着我母妃的钗子。”
“是她最喜欢的一支。”
白昭述隐约窥探到了当年的种种真相,容选侍能对曾争夺过她宠爱的蒙长妃有这样的恶意,那她当然有理由害死诞下皇子的低位嫔妃。
“承璋,”白昭述小声说,“不要太伤心了,你做的那么好。”
明承璋站在那里,目光很静。
“说不上伤心。”
有风吹起他额角的发。
“只是想到,要是她还在,能陪着我,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你母妃肯定特别喜欢你,比我还喜欢。”
明承璋低低笑出声,“嗯,我知道。”
白昭述落在他看过来的,温柔的目光中。
像穿过指间的月光。
眉睫是月光投下的阴影,零星的星子则落在眼中。
白昭述分明该为明承璋对他的信任和亲近感到欢喜。
但不知为何,比起纯粹的高兴,他先感到一种麻酥酥的悸动在心中滋长。
像有火在烧他的脸,有薄薄的纱堵住他的口鼻。
“你在想什么?”冷不丁的,明承璋问。
白昭述一眨眼,“我该去找幼璟了。”
“幼璟这几日精神很好,我想带他出宫。”
明承璋就拉起白昭述,“那走罢,我也正要去找父王。”
“你找陛下,是有什么事吗?”
“例行请安,”明承璋道,“昨日我跟在太傅身后上朝,答了几个明厉源听不懂的问题。父王应是高兴的,朝后嘱我常去落元阁请安,侍奉笔墨。”
白昭述听得一愣,“干嘛不让李全磨墨?”
明承璋垂眼一笑,“不是磨墨。是父王处理国事,我可以在外殿温书。”
“偶尔,听到一字半句,稍长见识。”
白昭述要是被乾帝抓着每天温书,会崩溃的。他看着明承璋游刃有余的姿态,只干巴巴说,“那,挺好的,承璋。”
谁知明承璋偏头看了他一眼,“莫生我的气。”
“我比明厉源差很多,只能抓着每一个机会向上走。”他说,“闲下时,我会去重瑟殿找你。”
“昭述,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那种酥痒的感觉又在心中泛滥。
那瞬间,白昭述觉得这样对他说话的明承璋,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会原谅的。
“我才没有生你的气。”
“不跟你说了,”白昭述往另一头走,“我去找幼璟了。”
宫道尽头的拐角,白昭述正和明幼璟撞上。明幼璟手中抓着一个木盒子。
“这是什么?”
“苏娘娘派人送来的,我在路上瞧见了,就替他们带回去。”明幼璟说,“是极好看的镯子。正好母妃就在前头的亭子里,我想顺路去拿给母妃看看。”
白昭述也跟着他走,“那你放下盒子,我们就去重瑟殿拿钓竿。我让人抓了好多虫子,今天我们一定能钓到鱼。”
明幼璟就拉着白昭述往前头跑。
隔着一条细细弯弯的水,亭子下,乾帝正起身要离开。
蒙长妃犹豫着叫住他,见他望回来,轻声说,“陛下,既然容氏已经供述了当日之事是她的有意诬陷,那……”
白昭述拉着明承璋停下来。
那头,亭下的蒙长妃渐渐低下眼,“那是否也应该,归还妾的协宫之印。”
她的手在裙上抓得很紧,柔顺的表面下是绷得死死的身子。从乾帝的角度也许难以察觉,但白昭述和明幼璟自亭侧望去,将她内心的惊惶窥得一清二楚。
“幼璟,”白昭述拉住想往前的明幼璟,低声说,“别过去,蹲下来,不要让人瞧见我们。”
他温热的手指扣住明幼璟的,安慰他,“没事的。”
明幼璟看着亭下难辨喜怒的乾帝和故作冷静的母妃,有些迷茫的样子。
那一边,片刻沉默后,乾帝道,“苏正妃一个人,做得已很好。无需你分忧。”
便带人离去。
他走了以后,明幼璟才小心翼翼露出头来,从水上的小桥过去。白昭述仍藏在那里看他们。
走近了,明幼璟才瞧见蒙长妃面前的桌上已摆了三两样赏赐和礼物,皆是华美动人的模样。但她神色阴阴的,面上是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的恹。
明幼璟就把那个木盒子放在角落,“母妃,这是苏娘娘送的。”
蒙长妃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了。风要大了,快回去吧。”
明幼璟点点头。
他回到白昭述站在的树后头,有些奇怪,“昭述,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母妃?”
白昭述也觉得奇怪。
他以为是蒙长妃面上的脂粉太厚了,他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仿佛只对她一人的面容记忆模糊,是以每次遇到总会不自觉去窥探她的神色。
但他不能这样对明幼璟说。
“要不,你先去拿钓竿吧。”白昭述说,“我留在这里等你。”
明幼璟没问什么,点点头。
那一头,蒙长妃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原地。
白昭述背对着那座亭子,靠着那棵树,正胡思乱想时,忽然听到后头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都说了我不喝茶!”
他好奇地回头,看见蒙长妃站起来,脚边是跪下求饶的侍女和碎瓷片。
蒙长妃站在原地喘着气,忽然又狠狠甩手,一下将桌上的东西都掀了,连带着那些赏赐,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娘娘!”那侍女惶恐地连连叩首,“娘娘三思,娘娘三思啊!娘娘有什么不高兴的只管罚奴才,但弄坏了御赐的东西是死罪啊娘娘!”
又膝行着上前去查看摔散一地的东西。
蒙长妃眼中是未散的怨怒,只如潭上的水气丝丝散出,却又一下揉入后知后觉的清醒与冷静。
她正要说什么,这时,身后竟又传来乾帝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恕罪!”
侍女面上一片死白。
白昭述看到蒙长妃也慢慢跪下地上,手撑着地,两侧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乾帝走到她跟前,“怎么,谁惹你生气了?”
蒙长妃又急又悔,“陛下,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小心……”她苍白的辩解越来越低,“我不是故意的……”
乾帝忽然向白昭述这边看来。白昭述条件反射地也原地跪下。
他又垂眼,漫不经心的样子,“为何不抬头看着我。”
蒙长妃就慢慢抬起头来,“陛下,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觉得,我要怎么罚你。”
不知想到什么,她脸色一下变了,仓皇地,一遍一遍道,“我不是故意的。”
“……阿沅。”
白昭述听到乾帝轻轻说,“你是在后悔摔了东西,还是后悔被我看到?”
那天最后,蒙长妃被乾帝罚禁足两月,不许任何人探视。
明幼璟拿着钓竿过来时,只看到李全恭敬地引他的母妃回宫。
“昭述,发生什么了?”明幼璟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母妃怎么了?”
“……蒙娘娘,御前失仪。陛下说,要她禁足两月。”
白昭述以为他会哭,或者委屈地红着眼。但明幼璟只是呆呆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
过了一会,明幼璟勾起一点勉强的笑,“昭述,我们钓鱼去吧。”
白昭述摸摸明幼璟的头,“这两月,陛下许会让人接你去别处。”
“你想去睢安殿吗?”他说,“或者清永殿。我和承璋都会嘱人照顾你。”
明幼璟仰头看他,“我,”他咬住下唇,犹豫着,“我想跟你住。”
“二哥哥……”
“二哥哥会不会不高兴?”
白昭述当他真是个小孩子,牵起他的手慢吞吞往水塘那边走,“不会的。正好承璋最近很忙,我去睢安殿陪你吧。”
那夜睡下,白昭述正倚在塌上,就着几盏灯读书。外头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呼唤,“昭述哥哥。”
“幼璟?”
白昭述一下拉开门,看见明幼璟穿着薄薄的单衣站在外头,仰头看他,清澈的眼带着小心翼翼,“昭述,我想跟你睡。”
白昭述沉默的那一会,明幼璟局促得手不停绞衣服。
“对不起,”他往后退几步,“打扰你休息了,昭述,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白昭述一下把捞进来,无奈道,“进来吧。”
明幼璟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真的很乖,上了塌后也只是缩在一角,卷着点被子,安安静静的。
白昭述几乎要以为他已睡着了,偏头,却看见明幼璟正悄悄玩他散开的头发。
“在做什么?”
夜深了,白昭述的声音也有些哑。
明幼璟小半张脸缩进被子,笑了,“我想试试昭述的头发能不能打结。”
白昭述拍拍他,“睡了。”
他吹了灯,殿中一下陷入一片黑暗。
快要睡着时,白昭述感觉明幼璟小心地往他这边贴了点。
“昭述哥哥……”他用气声说,“你睡着了吗?”
白昭述眨眨眼,对着这个比他小几岁的明幼璟,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隐约体会到了当初明承璋被他缠着的心情,带着一点心虚,白昭述回答明幼璟,“睡着了。”
明幼璟生气似的拽拽他的袖子。
“怎么了?”
明幼璟凑近了白昭述,仿佛准备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用一种很轻的,诱导似的语气说,“昭述,父王有没有说过,他最喜欢的是谁?”
黑暗里,白昭述静静地看着明幼璟的影子,“陛下对静和公主最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又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宫里,那么多娘娘……”
“他最在意谁?”
“他……最厌恶谁?”
明幼璟又说,“昭述,所有人里,只有你跟父王最亲近。你肯定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白昭述说,“幼璟,睡吧。”
“你年纪还小,”他说,“很多事情,不能这样简单地理解。”
“他最讨厌我。”
他说,“所有皇子里,父王最讨厌我。”
“是不是因为我,”明幼璟的声音越来越低,“母妃才渐渐失去了宠爱,才吃了那么多苦头。”
白昭述索性揽着他,一边扣着他乱动的手,一边捂住他的眼。
“乖,快点睡。”
明幼璟颤抖的睫毛划过白昭述的手心。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明幼璟挣扎着道,“最后一句,最后一句!”
白昭述就松开手,听见他说,“昭述哥哥,你和二哥,护着我母妃好不好?”
“我知道二哥很厉害,”明幼璟说,“二哥比太子还厉害。昭述,你让二哥护着我母妃,好不好?”
“这不止一句话。”
在他又要开口之前,白昭述又说,“好。”
“睡吧。”
白昭述真的好累,哄小孩子比他想的要不容易很多。
不过……
那个时候,明承璋也是个小孩子。
怎么承璋哄他,就好像一直轻而易举?